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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朋友

［法］莫泊桑　著

王振孙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目　录

译本序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译本序

居伊·德·莫泊桑（1850—1893）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短篇小说大师，他与契诃夫齐名，是名副其实的短篇之王。他在十年时间左右，创作了大约三百篇短篇小说，其中杰作不下数十篇。在他手里，短篇小说的思想内容和艺术技巧都达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由于莫泊桑在短篇小说的创作上成就过于璀璨夺目，人们往往忽略了他的长篇小说。其实，莫泊桑的长篇也是别开生面，颇有建树的，他在法国的长篇小说发展史上具有不可忽视的地位。据二十世纪初的一项统计，莫泊桑的短篇小说集总共出版了十六万九千册，而他的长篇小说却出版了十八万册，(1)可见莫泊桑的长篇小说对读者的吸引力并不下于他的短篇小说。

莫泊桑写过六部长篇，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风俗小说，以《漂亮朋友》为代表；另一类是心理小说，《两兄弟》可说是典范之作（当然也包含风俗描写）。这两部长篇在法国的小说史上都占有一席之地。就《漂亮朋友》而言，“近半个世纪以来，这部小说的成功无论在法国还是在世界上，都没有中止过”(2)。一八八七年，即小说出版后两年，已经达到五十一版。小说的大获成功使莫泊桑买了一艘游艇，取名“漂亮朋友号”。

莫泊桑继承了福楼拜、巴尔扎克、司汤达等现实主义大师的写实传统。如果说，《一生》与《包法利夫人》有许多相似之处，表明了莫泊桑确实是福楼拜的私淑弟子的话，那么，《漂亮朋友》的内容则近似巴尔扎克和司汤达的作品。莫泊桑对巴尔扎克深为赞赏，认为巴尔扎克“具有天才的直觉，他创造了极其逼真的整个人类，以致人人都相信这是存在的和真实的。……巴尔扎克的人物虽然在他之前并不存在，但都似乎从他的作品中走了出来，进入了生活，他对人物、激情和事件具有多么全面的想象啊”(3)。他把巴尔扎克称为“法国文学之父”(4)。同时，他把司汤达看成是“描绘风俗的先驱者”(5)。

莫泊桑继承了福楼拜、巴尔扎克和司汤达揭露现实的优秀传统。《漂亮朋友》是一部揭露性很强的小说。

揭露内容之一是针对当时新闻界的黑幕。报纸从它诞生之日起，就是阶级和党派斗争的工具和喉舌。巴尔扎克在半个世纪以前写出的《幻灭》，已经揭露过报纸内部的倾轧以及报纸在制造社会舆论方面的巨大作用。《漂亮朋友》对报界黑幕的揭露有不少发展。首先，莫泊桑写出了报纸是操纵在财阀和政客手中的工具：“《法兰西生活报》的真正编辑和后台老板是半打左右的、和经理经营或支持的各种投机事业有关的众议员。在众议院里人们把他们叫做‘瓦尔特帮’。”瓦尔特是小说中的一个重要人物，他深谙经营之道，同时又插手政治。他既是金融家、“一个实力雄厚的南方犹太富商”，同时又是众议院议员，在议院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他懂得报纸的作用，创办了《法兰西生活报》。用他的话来说，他的报纸是“半官方性质的”。他巧妙地让这份报纸容纳各种思想，让包括天主教的、自由主义的、共和派的、奥尔良派的思想都同时并存。并非他没有任何政治主张，他只是以此来掩盖自己的真正目的。“他创办这份报纸的目的，只是为了支持他的投机事业和他的各种企业”。他终于使《法兰西生活报》身价大增，巴黎和外省的所有报纸都从它那里寻找消息，引用它的文章，“由惧怕它发展到对它刮目相看。它已经不再是一伙政治投机者的暧昧的工具，而正式成为内阁的喉舌了”。莫泊桑细致地描写了报纸怎样成为瓦尔特帮操纵政局的重要工具。为了让他们当中的一个重要人物拉罗舍-马蒂厄上台，瓦尔特帮利用报纸制造舆论，实现了倒阁阴谋，拉罗舍-马蒂厄终于当上了外交部长。这个人物是当时典型的政客，他“既无政治信仰，也无多大本领，没有胆略，也没有真才实学……伪装拥护共和，其实是个本质可疑的自由主义分子。这些人如同兽粪堆上生长出来的毒蕈，在民众普选中成百上千地冒出来”。他的政治手腕的特点是不择手段，因而在那些失意的众议员中，“俨然是个强者”。实际上，他只是瓦尔特帮在政治上出头露面的代表而已，一旦他的生活丑闻暴露以后，瓦尔特可以毫不容情地把他一脚踢开。总之，由财阀操纵报纸在政治和投机事业上大显身手，这就是《漂亮朋友》所揭示的、第三共和国的报界黑幕。拉法格对莫泊桑“敢于揭开帷幕的一角，暴露巴黎资产阶级报界的贪污和无耻”(6)，表示了由衷的赞赏。

《漂亮朋友》的尖锐揭露立即引起了强烈反应，有人攻击莫泊桑在影射某份报纸。莫泊桑作出了针锋相对的回答，指出“报界是一种领域广大的共和国，它伸展到四面八方，在那里可以找到一切，也可以利用它无所不为，在报界既可以成为一个非常正直的人，也可以成为一个骗子”。他认为《法兰西生活报》由一帮政治投机者和掠夺钱财的人所把持，“不幸的是现实生活中就有几份这样的报纸”(7)。莫泊桑对报界的揭露确实是一针见血的，《法兰西生活报》无疑是一个缩影，真实地反映了当时报界的种种黑幕。

小说的揭露内容之二是针对当时法国政府的殖民地政策。从一八八〇年到一八八五年，法国公众对殖民地的注意力增长了，因为在一八八一、一八八二和一八八三年，法国政府在非洲和亚洲地区采取了一系列军事行动，尤其是于勒·费里对突尼斯的干预最引人注目。费里借口克卢米尔部族在阿尔及利亚的东部边境骚扰，而突尼斯摄政却给他们提供了栖身处所，于是蓄意挑衅，采取军事行动。紧接着在一八八一年四月一日，他向众议院提出阿尔及利亚边境的局势问题，要求“惩罚不顺从的居民”，终于迫使突尼斯的贝伊签订了巴尔多条约，将突尼斯置于法国的保护之下。在这些政治和军事行动的背后，是尖锐的经济问题在起作用。突尼斯的经济情况一直不佳，无法清偿法国的债务。一八八三年至一八八四年间，两国政府进行了一系列斡旋活动。一八八四年五月二十七日，贝伊以法令形式批准了利息为四厘的一亿四千二百五十五万法郎的新借贷。在这期间，巴黎交易所的行情出现极大波动。例如五百法郎一股的联合债券从一八八一年四月的三百六十法郎涨至一八八四年四月的五百零六点五法郎。由此引发的财政投机活动异常活跃，这些投机活动与政客、政府成员、参议员或众议员密切相关。例如于勒·费里的兄弟沙尔·费里在法国的埃及银行中拥有股份，而这家银行在突尼斯开设了分号，参与了创立突尼斯的土地信贷，大发横财。又如参议员古安，在西格弗里德银行的支持下制造火车头，参加建设突尼斯的博纳-盖尔玛铁路(8)。

莫泊桑对当时的政局十分关注，他在《高卢人报》和《吉尔·布拉斯报》上发表了不少文章，揭露远征突尼斯的计划、殖民者在阿尔及利亚的敲诈勒索、政治家的贪婪等等。例如他在《共和国的国王们》一文中指出：“必须在积聚于他们（犹太金融家）手中的千百万财富里，寻找国际报界某些表现的奥秘；国际报界时而鼓吹同英国，时而鼓吹同德国打仗。……拥有千百万法郎的人染指各种报纸，诱使某个拙劣作家写文章……这篇文章在爱国的表面词句下，迷惑舆论，鼓起人们的想象力，使人们头脑发热，然后促使这一民族去反对另一民族。”(9)莫泊桑指出当局打着爱国的旗号从事殖民扩张政策，这是十分深刻的见解。他在一八八五年四月七日的一篇文章中这样说：“如果我是当局，就像所有那些对如何拯救法国抱有种种想法的人一样，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会把所有的殖民地：塞内加尔、加蓬、突尼斯、圭亚那、瓜特罗普、交趾支那、刚果、东京湾和其他地方，装进一只手提箱中，而且我会找到俾斯麦先生。我将对他说：先生，您在寻找殖民地，这里有一批存货，有一大堆，有一整套。有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居民有阿拉伯人、黑人、印第安人、中国人、安南人等等。我要求以每一块殖民地换一公里阿尔萨斯和一公里洛林的土地。如果德国首相同意，我就做了一笔好买卖。”(10)莫泊桑用讽刺的笔法抨击了当局的对外政策，既指出了法德两国对殖民地的争夺，又痛切地点出法国政府腐败无能，以致在普法战争中割让国土的惨痛现实。

诚然，莫泊桑并没有简单地把现实问题搬进小说中。他以摩洛哥来代替突尼斯，但是读者却非常清楚他写的是何处的局势。莫泊桑的高明之处还在于把法国政府对突尼斯内政的干涉，以致将突尼斯变为保护国的行动当作背景来写，而突出这一军事行动跟公债行情涨落所造成的结果。小说描写瓦尔特在报上散布政府不会采取军事行动的烟幕，大量收购公债，一夜之间赚了三四千万法郎。另外他还在铜矿、铁矿和土地交易中捞到了大约一千万。“几天之内，他就成了世界主宰之一，万能的金融寡头之一，比国王的力量还要大。”这一描写揭示了资产者利用政治局势大发横财的现象，这在法国文学史上似乎还是第一次。司汤达认识到“银行家处于国家的中心，资产阶级取代了贵族在圣日耳曼区的位置，银行家就是资产阶级的贵族”；他在《吕西安·勒万》中曾经写到银行家与政治的关系，不过，他还没有像莫泊桑在《漂亮朋友》中那样生动而具体地描写金融家利用政治局势激增财产的事例。巴尔扎克也曾在小说中写道：“在我看来，大路上的谋财害命，比起某些金融手段，不过是仁慈的行动。”他在《戈布塞克》、《纽沁根银行》等小说中写过金融家对政局的操纵，但也只是一笔带过。因此，《漂亮朋友》中有关这方面的描绘，无疑是对十九世纪上半叶现实主义作家反映重大社会现象的一大发展。

历来的批评家都认为莫泊桑的作品（主要指短篇小说），在思想内容上还缺乏深刻性。他的其余五部长篇似乎也有这个缺陷。可是，《漂亮朋友》就其涉及的政治内容之广，就其揭露政治和金融之间关系的内幕之深，就其对报纸作为党派斗争工具（以及记者如何炮制新闻、利用报道做广告、能自由进出剧院和游乐场所等）抨击之激烈而言，明显地突破了莫泊桑不触及重大政治问题和重要社会现象的一贯写法。在思想内容上，《漂亮朋友》完全可以跟司汤达、巴尔扎克和福楼拜的作品相媲美。评论家认为“《漂亮朋友》产生在标志着第三共和国历史特点的投机活动第一个重要时期最辉煌的时刻，堪称是这一时期重大事件所孕育的杰作”(11)。这句话指出《漂亮朋友》反映了具有时代特点的投机活动，因而是部杰作，这个评价是恰如其分的。正因这部小说具有巨大的认识价值，所以恩格斯表示要向莫泊桑“脱帽致敬”(12)。

小说的揭露内容之三在于塑造了一个现代冒险家的典型。这个冒险家不是在东方的殖民地进行投机活动的人物，而是不择手段爬上去，在短时期内飞黄腾达，获得巨额财产和令人注目的社会地位的无耻之徒，用莫泊桑的话来说，这是“一个冒险家的生平，他就像我们每天在巴黎擦肩而过，在现今的各种职业中遇到的那种人”(13)。莫泊桑写出了这类人物是如何产生的：这是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人物的特殊经历和他的性格相结合的产物。杜洛瓦在北非的殖民军里待过，练就了残酷杀人的硬心肠。有一次去抢劫，他和同伴断送了三个乌莱德·阿拉纳部族人的性命，抢到了二十只母鸡、两头绵羊和一些金子。他在巴黎回想起这段经历时还“露出一丝残忍而得意的微笑”。他觉得自己心里存有在殖民地肆意妄为的士官的“全部本能”。另一方面，杜洛瓦是“一个机灵鬼，一个滑头，一个随机应变的人”。残忍而邪恶的经验与他狡黠的个性相结合，在巴黎这个冒险家的乐园里便滋生出这一个毒菌。

杜洛瓦的成功，在于他抓住了两个机会。第一个机会是报馆。莫泊桑认为，这个家伙“进入新闻界，可以轻而易举地利用特殊手段，他要用来爬上去”，“他利用报纸，就像小偷利用一架梯子那样”(14)。如果说，他以自身经历为内容的《非洲从军回忆录》碰巧适应了当时的政治需要，那么，待他熟悉了报社业务，便直接参与倒阁阴谋，舞文弄墨，大打出手，成为“瓦尔特帮”中重要的笔杆子，受到了老板的赏识与提拔，当上了“社会新闻栏”的主编。然而，他在报馆的青云直上还直接得益于和女人的关系，利用女人发迹是杜洛瓦的第二个、也是他用以爬上去的最具有特色的手段。他的本钱是有一副漂亮的外表，在女人眼中，他是个“漂亮朋友”。他敏感地发现原政治主编、病入膏肓的福雷斯蒂埃的妻子玛德莱娜与政界人物交往频繁，文笔老练，抓住她便可在报馆站稳脚跟。于是他大胆地向她表示，他愿意在她丈夫死后接替福雷斯蒂埃的位置。他果然如愿以偿，当上了政治主编，成为新闻界的知名人物。其间瓦尔特的妻子成了他的情妇，他在瓦尔特身边有了一个人替他说好话。接着，由于倒阁成功，他获得十字勋章，他的姓氏变成了有贵族标记的杜·洛瓦。但当他得知瓦尔特和拉罗舍-马蒂厄发了大财，自己只分得一点残羹以后，顿时勃然大怒，一个计划在他心里酝酿成熟了。他毅然地抛弃了瓦尔特的妻子。随后他侦察到自己的妻子的诡秘行动，导演了一场捉奸的闹剧，一下子把拉罗舍-马蒂厄打倒了，又与妻子离了婚。最后，他一步步接近瓦尔特的小女儿苏珊，把她拐跑，威逼瓦尔特夫妇同意他娶苏珊。老奸巨猾的瓦尔特虽然气恼，却仍然保持清醒头脑。他认识到杜洛瓦并非等闲之辈，此人将来一定能当上议员和部长；他感到宁可息事宁人，顺从杜洛瓦的意愿。因此不顾妻子的坚决反对，应允了杜洛瓦提出的要求。在杜洛瓦盛大的婚礼上，教士用近乎谄媚的辞句向他祝福：“您是一个最幸福的人，您是一个最富有、最受尊敬的人，您，先生，您的才华出众，您用您的笔，教育、启发、引导着世人，您负有崇高的使命，您要为世人作出光辉的榜样……”教士的话代表社会、官方对这个流氓恶棍式的冒险家的成功表示赞许，但从中也透露出作者无情的辛辣的讽刺与抨击！

莫泊桑在描写男女私情上虽然非常露骨，但他的批判倾向却占据主导地位。例如，他在描写杜洛瓦勾引瓦尔特夫人的时候，安排了这样一个情节：他让杜洛瓦和瓦尔特夫人在教堂里幽会，然后发了一通议论：“教堂又是她会见情人的隐蔽所。这就是人们通常把教堂当做一把万能伞的道理。……遇有机会还要让天主给他们拉皮条。如果有人对她们提出到旅馆里去开房间，她们会认为这种事下流无耻，而在祭坛下面谈情说爱，她们则又觉得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莫泊桑是反教会的，他不信教：“如果我相信您所信仰的上帝，我对他会有无限的厌恶！”“如果有一个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我可不喜欢成为这个上帝：世界的苦难会撕碎我的心。请想象出一个创造世界的魔鬼，人们有权向他指着他的创造，大声说道：你怎么竟然中止虚无的神圣休息的状态，使这么多的不幸和苦恼出现呢？”(15)这两段话与上文所引的小说中的一段话，都表明了作者对宗教和教会大不敬的态度。而莫泊桑着意用这个场面来描写主人公追逐女性，不能不说是他对笔下人物行为的否定。

杜洛瓦的形象不禁令人想起巴尔扎克在《幻灭》中描写的青年野心家吕西安。吕西安是个失败者，因为他缺乏的正是杜洛瓦的无耻和不择手段。同样被美色所迷醉，吕西安却不能自拔，以致被敌人利用，终于身败名裂，而杜洛瓦则能驾驭其上，一旦他的情欲得到满足，即使将情妇抛弃也在所不惜；女人只是他寻欢作乐和向上爬的工具。吕西安将对女人的追求公之于众，而杜洛瓦则在暗地里进行，既大胆又无耻，他对瓦尔特夫人的追求从跪求、表白、软硬兼施到突然征服的过程就体现了这一点。他同时和几个女人保持通奸关系，更写出了他灵魂的卑污。当他得知妻子接受了一大笔遗产以后，起先闷闷不乐，然后他厚颜无耻地要分享一半。他对金钱的渴求胃口越来越大，这一点又是吕西安无可比拟的。杜洛瓦看到社会上充斥弱肉强食的现象，上流社会的人物道貌岸然，骨子里却是男盗女娼，外交部长拉罗舍-马蒂厄就是一个代表。杜洛瓦于是也奉行这种强盗与伪君子的哲学，他认为：“世界是属于强者的。必须成为强者。必须凌驾一切。”这是他的座右铭。在小说结尾，“他正在成为一个主宰世界的人”，他和瓦尔特等金融大亨结成了更为紧密的关系，爬到了社会的上层。杜洛瓦无疑是资产阶级政客的典型，他的寡廉鲜耻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莫泊桑把法国文学中常见的“戴绿帽子”的描写与资产阶级人物的发迹结合起来，以刻画资产阶级政客的丑恶灵魂。在资产阶级的上层，这种人物比比皆是。《漂亮朋友》的描绘确实是现实的真实写照。

莫泊桑在《论小说》一文中指出，一个优秀的艺术家要写出“感情和情欲是怎样发展的，在各个社会阶层里人是怎样相爱、怎样结仇、怎样斗争的；资产阶级利益、金钱利益、家庭利益、政治利益，是怎样相互交战的”。他在《漂亮朋友》中就是这样描写的。他通过一个冒险家发迹的经历，深刻地揭示了第三共和国的政治、经济的复杂现象，《漂亮朋友》不愧为十九世纪末叶法国社会的一幅历史画卷，完全可以列入十九世纪末叶法国优秀小说之林。

郑克鲁

一九九二年八月

【注释】

(1)见安德烈·维亚尔：《居伊·德·莫泊桑与小说艺术》，第11页，巴黎尼泽书局，1971年。

(2)见雅克·洛朗，《〈漂亮朋友〉序》，法国联合书局版第13页，1983年。

(3)见莫泊桑，《十九世纪小说的发展》，《专栏文章集》第3卷第381和380页，出版社总联盟，1980年。

(4)见莫泊桑，《十九世纪小说的发展》，《专栏文章集》第3卷第381和380页，出版社总联盟，1980年。

(5)见莫泊桑，《十九世纪小说的发展》，《专栏文章集》第3卷第381和380页，出版社总联盟，1980年。

(6)见拉法格，《左拉的〈金钱〉》，《文论集》第146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

(7)见莫泊桑，《给〈漂亮朋友〉的批评者》，《专栏文章集》第3卷第165—166页。

(8)见《〈漂亮朋友〉序》，波凯报社版第11页，1990年。

(9)见维亚尔，《居伊·德·莫泊桑与小说艺术》，第321页。

(10)见《政治哲学》，转引自《居伊·德·莫泊桑与小说艺术》，第323页。

(11)见《居伊·德·莫泊桑与小说艺术》，第316页。

(12)见《1887年2月2日致劳拉·拉法格的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6卷第588页，人民出版社，1974年。

(13)见《给〈漂亮朋友〉的批评者》，《专栏文章集》，第3卷第165页。

(14)见《给〈漂亮朋友〉的批评者》，《专栏文章集》，第3卷第165—166页。

(15)见《居伊·德·莫泊桑与小说艺术》，第244页。

第一部

第一章

乔治·杜洛瓦付给女管账一枚一百苏(1)的硬币，接过找还的零钱，就向饭馆门外走去。

他长得一表人材，一方面由于天生丰姿俊美，一方面也由于从前当过士官的风度，所以他故意挺起胸脯，以一种军人的姿态，熟练地卷了卷嘴上的小胡子，用他那漂亮小伙子的目光，像撒网一样，朝那些还没有吃完饭的顾客迅速扫视了一遍。

女客们都已经抬起头在看他，其中有三个年轻女工；一个头发蓬乱，衣着随便的中年女音乐教师，她戴着一顶布满陈灰积垢的帽子，穿着一条七扭八歪的连衣裙；还有两个和她们丈夫在一起的小有产者妇女。她们都是这家廉价小饭馆的常客。

走上人行道后，他伫立了一会儿，思忖着下一步该怎么办。这一天是六月二十八日，他口袋里只剩下三法郎四十生丁了，这点钱得维持到月底，也就是说要么吃两顿晚饭不吃午饭，要么吃两顿午饭不吃晚饭，究竟怎么办由他自己选择。他心里盘算着：午饭只要二十二个苏，晚饭却要花费三十个苏，如果只吃两顿午饭，他就可以省下一法郎二十生丁来，这点钱还够他吃上两顿简单的面包夹红肠，外加到林荫大道上去喝上两大杯啤酒，而喝啤酒是他晚间最大的支出，也是他最大的乐趣。于是他起步向洛雷特圣母院大街的下坡走去。

他走路的姿态如同当年身上穿着轻骑兵服装一样，挺着胸脯，两腿微微叉开，就好像刚从马背上下来似的；他在挤满行人的大街上横冲直撞，遇有挡道的，不是用肩去碰就是用手去推。他那顶已经相当陈旧的大礼帽在头上略微歪戴着，脚后跟把石板地面敲得橐橐作响。他脸上始终带着一种挑衅的神气，睨视着面前的行人、房屋，乃至整个城市，俨然是一个屈尊当了平民的漂亮的退伍军人的派头。

尽管他身上这套西装只值六十法郎，但穿在他身上确实仍有点儿气派，只不过略嫌俗气了点。他身材高大，体格匀称，一头天生卷曲的稍带红棕色的金栗色头发，由头顶中央分一道沟梳向两边，两撇翘起的小胡子像泡沫似的浮在嘴唇上，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中间透着一个小小的瞳孔。他这副模样和通俗小说里描绘的那些坏蛋简直没有什么两样。

这是巴黎夏天那种没有风的夜晚，热得如同浴室似的城市在这叫人透不过气来的夜里好像在出汗。下水道从它们花岗石砌的口子里冒出污秽的气息；设在地下室的厨房也把那些洗过碗的泔水和残羹剩汤的馊臭味从低矮的窗口散发到大街上。

看门人一个个都不穿上装，骑坐在麦秸坐垫的椅子上，在大门门洞下面抽着烟斗。行人们都光着头把帽子拿在手里，拖着有气无力的步子走着。

乔治·杜洛瓦走到林荫大道，他又停下来，对下一步究竟该做什么委决不下。他本想到香榭丽舍大街和布洛涅树林(2)街的树荫下去找点儿凉风吹吹，但另一种欲望也使他心驰神往，那就是希望碰到什么艳遇。

怎么碰上这次艳遇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三个月来他白天黑夜都在等待着它。有几次虽然靠他漂亮的脸蛋和潇洒的风度，东偷西摸地也尝到过一些爱情的甜头，但他总希望得到更多一些和更好一些的。

他两手空空，但欲火如焰，遇到那些在马路上转来转去的女人在街角低声对他说：“到我家去好不好，漂亮的小伙子？”他身上就像火烧似的难受，但他不敢跟她们走，因为没有钱付给她们；再说，他也在等待另一种东西，另一种不那么庸俗的拥抱和接吻。

然而他喜欢妓女麇集的地方，喜欢她们常去的那些舞场、咖啡馆和街道；他喜欢和她们挨挨碰碰，谈上几句，亲昵地用“你”来称呼她们，嗅她们身上那种浓烈的香水味，喜欢呆在她们身边，因为她们到底是女人，是能给人以爱的女人。他从不像那些出身高贵的子弟那样天生便瞧不起她们。

他掉转身随着被热浪熏蒸的人流朝玛德莱娜教堂走去。路边的大咖啡馆里都挤满了人，一排排座位已经延伸到人行道上，把顾客们陈列在灯火辉煌的门前的强烈刺人的光线下。客人们面前那些或圆或方的小桌子上，玻璃杯里盛着红、黄、绿、棕等各种颜色的饮料；长颈大肚玻璃瓶里的圆柱形的透明大冰块闪闪发亮，正冰镇着瓶里诱人的晶莹的凉水。

杜洛瓦放慢了步伐，想喝点什么的念头使他越发感到口干舌燥。

一种夏日夜晚热得难熬的口渴使他心烦意乱，他想到清凉饮料灌进嘴里的那种美妙的感觉。但只要他今晚喝上两杯啤酒，那么明天那顿菲薄的晚餐就算完蛋了，而月底忍饥挨饿的日子他是深有体会的。

他心里想：“我一定得熬到十点钟，然后到美洲人咖啡馆喝我的啤酒。真他妈的见鬼，渴得这样厉害！”他看着那些坐在桌前喝酒的人，那些为了解渴想喝多少就喝多少的人。他故意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雄赳赳地从一家家咖啡馆门前走过，同时用眼睛瞟着这些客人，从这些人的脸色和衣着上，他一眼就可以估计出他们身上大概带着多少钱。他对这些坐在那里悠闲自得的人愈来愈生气。如果搜查他们的口袋，一定能找到一些金路易(3)、银法郎和铜苏。每个人平均至少有两个路易，每个咖啡馆里都有一百来个人，每人两个路易，一百个人就是四千法郎！他一面装模作样，摇摇摆摆地走着，一面咕哝着骂道：“这些蠢猪！”要是他能在街角的黑暗处抓住他们中的一个，他真会毫不犹豫地扭断他的脖子，就像他在部队大演习的日子里扭断那些乡下人的鸡鸭的脖子一样。

他不由得回想起他在非洲过的那两年，他在南方那些小哨所里绑架勒索阿拉伯人的情形。他想起一次私出兵营去干抢劫的勾当，那次抢劫断送了三个乌莱德·阿拉纳部族男人的性命，而他和他的同伴则抢到了二十只母鸡、两头绵羊和一些金子，还有足够乐上六个月的笑料。想到这里，他的嘴唇上露出了一丝残忍而得意的微笑。

那次罪行的凶手始终没有找到，其实也根本没有认真去找过，因为阿拉伯人几乎天生就被看作是士兵们的猎物的。

但在巴黎，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人们不能挎着腰刀，握着手枪，肆无忌惮地去抢劫老百姓的财物，事后还能逍遥自在，不受法律制裁。他觉得自己心里还存在着在被征服国家的那种肆意妄为的士官的全部本能。他确实怀念在沙漠里的那两年生活。没有留在那里多可惜啊！但怎么说呢，他本指望回来会更好些的，可现在！……唉，真糟糕，现在！

他的舌头在口腔里动弹了一下，发出一下轻微的响声，好像是要证实一下上腭是否干涩似的。

行动缓慢、疲乏无力的人群在他的四周流动。他心里一直在想：“一群畜生！这些蠢货的背心口袋里全都有钱。”他一面轻轻地用口哨吹出快乐的小调，一面用肩膀推搡这些行人。被碰撞的男人们回头不满地咕哝着，女人们则骂出声来：“简直是头野兽！”

他走过滑稽歌舞剧场，在美洲人咖啡馆对面停了下来，思忖着是否就去喝他的那杯啤酒，因为他渴得实在难熬。在没有决定之前，他站在街心看了看那几只发光的大钟。时间才九点一刻。他心里明白，只要装满啤酒的玻璃杯一放到他面前，他马上就会一口气喝光的，那么到十一点钟以前这段时间又干些什么好呢？

他走了过去，心里在想：“我一直走到玛德莱娜教堂，然后再慢慢走回来。”

正当他走到歌剧院广场拐角时，一个胖胖的青年男子和他擦肩而过，他隐隐约约记起好像在什么地方曾经见到过这张面孔。

他一面努力回想，一面紧跟着这个年轻人走去，嘴里反复嘀咕着：“见鬼，我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家伙的呢？”

他竭力在头脑里搜索，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后来由于记忆上的一种奇特现象，一个相同的人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这个人穿着一身轻骑兵制服，不过没有这么胖，也更年轻一些。他不禁高声叫了起来：“嗨，福雷斯蒂埃！”说着大步赶上去，拍了拍这个行人的肩膀。这个人掉转头来，看了看他随后说：

“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先生？”

杜洛瓦开始笑着说：

“你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

“第六轻骑兵团的乔治·杜洛瓦。”

福雷斯蒂埃伸出双手说：

“哎呀！老弟！你好吗？”

“很好，你呢？”

“啊！我吗，我可不太好。你知道吗，我的肺现在简直像一团烂纸，一年里要咳上六个月，就因为在回巴黎那一年在布吉瓦尔得了气管炎，留下病根，到现在已有四年了。”

“是吗！不过你看上去倒还结实。”

接着，福雷斯蒂埃挽着他老伙伴的胳膊，向他讲他的病史，告诉他医生们的诊断意见和劝告，以及处在他的地位，要根据这些忠告去做的困难。人家叫他到南方去过冬天，但他怎么办得到呢？他现在是结了婚的人，又当上了新闻记者，工作相当不错。

“我在《法兰西生活报》工作，主编政治新闻，我还替《救世报》采访参议院的消息，有时还替《行星报》的文学专栏写点文章。你看，我就这样过来了。”

杜洛瓦吃惊地看着他。他变得很厉害，变得成熟了。他现在举止很有风度气派，穿着打扮稳重得体，言谈之间充满自信，而且大腹便便，看上去吃得不错。而从前的他却是瘦长条子，灵活好动，丢三落四，专爱惹是生非，整天嘻嘻哈哈，又吵又闹。想不到巴黎的三年生活竟使他成为另外一个人，他变胖了，也变得庄重起来了，鬓角上已有几丝白发，尽管他还不到二十七岁。

福雷斯蒂埃问道：

“你现在到哪儿去？”

杜洛瓦回答说：

“哪儿都不去，我在回家之前随便兜个圈子。”

“既然这样，你陪我到《法兰西生活报》去一下好不好？有几张校样要看，然后我们一起去喝杯啤酒。”

“我跟你去。”

于是他们亲热地互相挽着臂膀走去。他们这种亲密的关系是在学校里上学时和军营里当兵时就形成的。

“你现在在巴黎干什么差使？”福雷斯蒂埃问。

杜洛瓦耸耸肩说：

“老实告诉你，我都快饿死啦！我的服役期一满，就想到这里来，来……来谋出路，或者不如说想到巴黎来混日子；我在北方铁路局当职员，已经干了六个月，一年收入一千五百法郎，一个子儿也不多。”

福雷斯蒂埃咕哝道：

“见鬼，这可不是个肥缺。”

“就是说嘛。但你叫我怎么办呢？我孤身一人，什么人也不认识，没有一个人可依靠。并不是我没有意志和毅力，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他的伙伴以一种老于世故的神态，像评估一件物品似的，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

“你知道吧，老弟，在这里，一切都看你有没有胆量。一个人，只要头脑活络点，当部长比当科长还容易呢。要让别人服从你，而不是去求别人。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初你怎么没有找到一个比北方铁路局职员更好一点的位子呢？”

杜洛瓦又回答说：

“我到处找，但找不到啊。不过眼前倒有点指望，有人推荐我到佩尔兰驯马场去当骑术教练，那里每年至少有三千法郎的收入。”

福雷斯蒂埃猛然收住脚步，说道：

“别干这个，这是不合算的，即使你能赚一万法郎也别干，否则你就把你的前途葬送了。在办公室里工作至少不抛头露面，不会有人认识你，如果你有本事，你可以随时离开，可以另谋高就。但一旦当上骑术教练，一切就完了。这就如同你当上一家全巴黎人都能去吃饭的饭馆里的领班一样。你只要一给上流社会的人或者他们的子弟上骑术课，他们就再也不可能把你看作和他们平等的人了。”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想了一下，然后又问道：

“你通过中学毕业会考没有？”

“没有，考过两次都没有及格。”

“这不要紧，反正中学课程你都读完了。要是有人对你谈起西塞罗(4)或者蒂贝尔(5)来，你总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是的，大致差不多。”

“这就行了；谁也不会知道得比你更多，除了二十来个解决不了什么实际问题的书呆子。要人家认为你有学问并不难，总之，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人当场抓住你的无知。对困难要用点手段，要避开它，遇到拦路虎就绕过去；而对别人，则要用从字典里查出来的东西难倒他。所有的人全都笨得像鹅，蠢得像鲤鱼(6)。”

他以一个阅世很深、充满自信的男子汉的姿态侃侃而谈，同时笑眯眯地看着过往的人群。但他突然开始咳嗽起来，不得不停下来等待这阵发作过去，随后用一种泄气的语调说：

“这个气管炎就是好不了，简直讨厌透了！现在还是大热天。唉！今年冬天我一定去芒通(7)疗养，是啊，其他也顾不得了，身体第一嘛。”

他们来到普瓦索尼埃尔大街一扇大玻璃门前面，玻璃后面贴着一张展开的报纸。有三个行人站在那里看报。

那扇玻璃门的上方闪烁着用煤气灯火焰组成的《法兰西生活报》六个大字，就像在召唤行人似的。行人经过这里时，突然被笼罩在这几个光辉夺目的大字放射出来的亮光里，顿时全身雪亮，如同置身在阳光下一样纤毫毕现，接着马上又陷入黑暗中了。

福雷斯蒂埃推开这扇门，说了声：“进来吧。”杜洛瓦走进去，登上一条整个街都看得见的豪华而又龌龊的楼梯，来到一间前厅里；里面两个年轻的听差向福雷斯蒂埃躬身施礼；然后他们在一间类似候见室的房间里停下来。这间屋子里到处是灰尘，杂乱无章，墙上挂的绿色假天鹅绒的壁毯已褪成黄色，上面污迹斑斑，很多地方已经烂成窟窿，像被老鼠啃过似的。

“你坐一会儿，”福雷斯蒂埃说，“我五分钟后就来。”

这个房间有三扇门，他从其中的一扇走了出去。

一股难以描绘的，只有编辑部里才有的那种特殊古怪的气味飘浮在房间里。杜洛瓦略微有点胆怯，尤其感到惊奇，坐在那里不敢随便走动。不时有人从他面前跑过去，从一扇门进来，又从另一扇门出去，快得使他连看清楚的时间都没有。

这些进进出出的人，时而是些小伙子，年纪非常轻，一副紧张忙碌的样子，手里拿着的一张纸在跑动中随风抖动；时而是些排字工人，在他们油墨斑斑的棉布工作罩衫里，露出雪白的衬衫领子和有点像上流人士穿的那种呢料裤子；他们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卷印好的报纸和刚刚印出来的油墨未干的校样。偶尔进来一位身材矮小，穿着打扮过分时髦的绅士模样的人，身上穿着腰身过分瘦小的大礼服，两腿裹在过分狭窄的裤管里，脚上套着过分尖削的皮鞋。这是带来当晚本地新闻的某个专门采访社交场合消息的记者。

另外还来了一些人，这些人神色庄严、矜持，头上戴着平边大礼帽，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使他们显得与众不同似的。

福雷斯蒂埃挽着一个又高又瘦的人的胳膊出来了。这个人约摸三四十岁年纪，穿着黑礼服，系着白领带，头发是深褐色的，小胡子的两只角卷得尖尖的，一脸傲慢又洋洋自得的神气。

福雷斯蒂埃对他说：

“再见，亲爱的大师。”

那个人握了握他的手，说道：

“再见，亲爱的。”说完，把手杖夹在胳膊下面，一边吹着口哨，一边下楼去了。

杜洛瓦问道：

“他是谁？”

“雅克·里瓦尔，你知道，是著名的专栏作家和决斗专家，他刚刚改完他的校样。他和加兰、蒙泰尔是当今巴黎三个最有才华的评论时事的专栏作家。他在这儿每周只写两篇稿子，一年却可挣到三万法郎。”

正当出去时，他们遇到一个又矮又胖的人。这个人留着一头长发，样子邋里邋遢的，正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来。

福雷斯蒂埃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这是诗人诺尔贝尔·德·瓦雷纳，”他对杜洛瓦说，“《死去的太阳》是他写的，也是一个拿高稿酬的人。他替我们写的短篇小说每篇要三百法郎，最长的也不到二百行。我们到那不勒斯人咖啡馆去吧，我渴得要命。”

在咖啡馆的桌子前面一坐下来，福雷斯蒂埃就喊道：“来两杯啤酒！”接着，他一口气就把他的那杯喝了个精光，而杜洛瓦却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啜着，好像喝的是什么琼浆玉液。

他的伙伴沉默不语，仿佛在考虑什么事情；后来突然开口说道：

“为什么你不试试干新闻这一行当呢？”

杜洛瓦吃了一惊，盯着他看，随后对他说道：

“不过……因为……我从来没有写过任何东西啊！”

“唔，这有什么关系！可以试试，可以从头来嘛。我呢，我可以派你去替我打听消息，进行一些活动，搞点采访之类的事情。开头每月你可以得到两百五十法郎的薪水，外加车马费。要是你愿意，我就去对经理讲？”

“我当然求之不得。”

“那么，有一件事先要做的，明天到我家吃晚饭；我只请五六个人，瓦尔特老板和他的妻子，还有你刚才看到的雅克·里瓦尔和诺尔贝尔·德·瓦雷纳，另外还有我妻子的一个女朋友。就这样说定了，好不好？”

杜洛瓦迟疑不决，脸红着，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说：

“这……我没有合适的衣服。”

福雷斯蒂埃愣了一下说：

“你没有礼服？真糟糕！这倒是一样必不可少的东西。你要知道，在巴黎宁可没有床也不能没有礼服。”

说着他突然摸了摸他的背心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小把金币来，拿出两个路易放在他的老朋友面前，真诚而亲切地说：

“这钱将来等你能还的时候再还我好了。拿去租一套你必需的衣服，或者用分期付款、一个月内还清的办法买一套；总之，好好安排一下，明天晚上七点半到我家来吃晚饭，地址是封丹街十七号。”

杜洛瓦有点不知所措，收起钱，结结巴巴地说：

“你太好了，真谢谢你……请相信我是不会忘记的……”

那一个止住他的话，说道：“算不了什么，就这样吧。再来一杯怎么样？”于是他又叫道：“伙计，再来两杯啤酒！”

喝完这两杯之后，新闻记者问他：

“去随便走走，逛上一个钟头怎么样？”

“好啊！”

于是他们重新朝玛德莱娜教堂方向走去。

“我们去干什么好呢？”福雷斯蒂埃问道，“人们总是说，在巴黎，一个爱闲逛的人不会没有事干，这话其实不然。就我来说，每当我晚上想逛逛的时候，我就不知道去哪里是好。到布洛涅树林去转转吧，只有带个女人才有情趣，但不可能随时总有个女人在身边；那些有歌舞表演的咖啡馆只能叫我的药剂师和他的妻子开心，对我可不行。这一来做什么好呢？没事可干。这里应该有一个像蒙索公园(8)一样的夏季公园，整夜开放，人们可以在里面坐在树下，一面喝着清凉饮料，一面欣赏高雅的音乐。这个公园不该是个娱乐场所，而应是一个闲逛的地方；门票可以卖得贵一些，好吸引那些漂亮的贵妇人。公园里应该有细沙铺地，用电灯照明的小径，供人们散步，人们想听音乐时，也可以或远或近随地坐下来。从前在米扎尔音乐厅(9)倒有些类似的玩意儿，但总有点小酒店里那种低级乐队的味道，跳舞的曲子也太多，同时地方不够开阔，树荫很少，缺乏幽静的角落。应该有一个非常美丽、非常宽广的大花园，那该多惬意。现在你想到哪儿去？”

杜洛瓦说不出所以然来，不知怎样回答好，最后才下决心说：

“疯狂的牧羊女游乐场我还没有去过，很想去见识见识。”

他的同伴叫起来：

“疯狂的牧羊女游乐场，哎呀，那里热得像个烤炉，我们要被烤熟的。不过，也好，那个地方还是很有趣的。”

于是他们掉转身朝蒙马特尔城关大街走去。

游乐场的正面灯火辉煌，把在这里交会的四条路的路口照得通明。一排出租马车停在出口处。

福雷斯蒂埃正要走进去，杜洛瓦拦住他说：

“我们还没有买票呢。”

那一个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气说：

“跟我在一起不用买票。”

他走近检票口时，三个检票员都向他打招呼，站在中间的一个把手伸给他。新闻记者问道：

“有好包厢吗？”

“当然有，福雷斯蒂埃先生。”

他接过人家递给他的包厢票，推开两扇表面包着皮革里面有软衬垫的大门，两个人来到大厅里。

大厅里烟雾腾腾，烟草燃起的烟像一层薄雾，使远处、舞台和剧场的另一端变得朦朦胧胧的。观众席上雪茄和香烟冒出的缕缕白烟不停地袅袅上升，汇成一片淡淡的雾气，聚集在天花板顶下；在巨大的圆形穹顶下面，枝形吊灯四周，以及坐满观众的二楼楼座上方，形成一层烟雾缭绕的天空。

在入口处通向环形散步回廊的宽敞的过道里，三三两两浓妆艳抹的妓女混杂在黑沉沉的男人群中转来转去；过道里有三个柜台，其中一个柜台前面站着好几个女人，她们在等候来客；每个柜台后面都端坐着一个虽然人老珠黄，却仍然涂脂抹粉的女柜主，她们既出卖饮料也出卖风情。

在她们的身后有几面高大的镜子，把她们的脊背和过往客人的面孔都照了出来。

福雷斯蒂埃分开人群，像一个理应受到尊重的人物似的，迅速向前走去。

他走到一个引座的女招待身边，问她：

“十七号包厢在哪里？”

“从这里走，先生。”

他们被带进一个用木板隔成的小房间里。没有顶盖，板壁上包着红色的壁毯，里面放着四张颜色相同的椅子；椅子靠得这么近，勉强能挤过身去。两个朋友坐下来，只见左右两侧都是一长串这种小格子似的包厢，沿着一条弧线直达舞台的两边；这些小格子里也都坐着人，望过去只能看见他们的脑袋和胸部。

舞台上，三个穿着紧身衣裤的年轻男演员，一高一矮，一个中等个子，正轮流在吊杠上表演杂技。

首先是那个高个子，跨着急促的碎步走到台前，脸上带着微笑，用手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向观众致意。

在他的紧身衣下面，呈现出手臂和腿部筋肉的轮廓；他鼓起胸部，为的是把过分凸出的肚子掩藏起来；他的头顶中间有一条笔直的发路，把头发齐整整地平分两边，这就使得他的模样很像一个理发店的学徒。他姿势优美地纵身一跃，两手攀住吊杠，身子悬在空中，然后像旋滚的车轮一样，在空中连续翻转；再不然就两臂伸直，只靠两只手腕的力量抓住那根固定的杠杆，使身体纹丝不动，直挺挺地平躺在空中。

随后他跳到地上，在前座观众的鼓掌声中再次微笑着躬身致意；接着走到台后边紧贴布景站着，每走一步都充分显露出他腿部强劲的筋肉。

轮到第二个小伙子表演了，这一个身材稍矮，但更加粗壮；他走到台前，把第一个做过的动作重复做了一遍；接着第三个上来，在观众更加热烈的鼓掌声中又照做了一遍。

但杜洛瓦并不怎么注意台上的表演，只是不停地掉头张望身后的回廊，那里站满了男人和妓女。

福雷斯蒂埃对他说道：

“你注意看正厅前座里的人，都是一些带着妻子和儿女专门来开眼界的小有产者，一群笨得要命的蠢货。坐在包厢里的，则是那些经常逛林荫大道的人，有几个是艺术家，有几个是下等妓女；在我们的背后，可以算得上是巴黎社会最稀奇古怪的大杂烩。这都是些什么人呢？你好好观察一下吧，什么人都有，各行各业，各种等级的人应有尽有，不过大多数不是好人。这里面有职员，银行的、商店的以及政府各部门的职员；有记者，有靠妓女生活的人，有穿平民服装的军官，有穿礼服的装腔作势的年轻人；他们有的刚在小酒馆吃过晚饭，有的才从歌剧院出来，马上还要去意大利人剧场；还有一大批很可疑，很难对他们作什么判断的人。至于这些女人，则全是一路货，都是在美洲人咖啡馆吃夜宵的、只值一两个路易的妓女。她们成天等着肯出五个路易的陌生人，闲着无客的时候就通知她们的老相好。这些女人都是大家已认识十来年的老面孔，除了她们有时到圣拉扎尔(10)或卢尔西纳(11)作健康检查外，一年四季，每天晚上都可以在相同的地方见到她们。”

杜洛瓦已经无心听了，因为正有一个那样的女人胳膊支在他们的包厢边上，盯着他看。这是一个体态丰腴的棕发女子，雪花膏把皮肤涂得雪白，眼线用铅笔描得长长的，一对黑眼珠镶在两条铅笔描成的浓眉下面。她那过分肥胖的胸脯把身上穿的深色丝绸连衣裙绷得紧鼓鼓的；涂着唇膏的嘴唇红得像血淋淋的伤口，给她身上带来某种野性的、过分猛烈的，但却能燃起人们欲火的东西。

她向正经过这里的一个女朋友点点头，把她叫住，这是一个戴红发套的金发女郎，也很肥胖，她对她故意用响得能让人听到的声音说：

“瞧，这里有个漂亮的小伙子，如果他肯出十个路易要我，我不会不同意。”

福雷斯蒂埃掉转头去，微笑着拍了拍杜洛瓦的大腿说：

“这些话是对你说的，亲爱的，你真行。我祝贺你。”

这个从前的士官的脸红了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背心口袋里的那两枚金币。

台上的帷幕落下来了，乐队正奏着一曲华尔兹。

杜洛瓦说道：

“我们到回廊里去兜个圈子怎么样？”

“随你的便。”

他们走出包厢，马上就被卷进了闲逛的人流中；他们被挤夹着，推搡着，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眼前只见到一大片男人的帽子。妓女们两个两个地在男人群中随意穿行，从他们的臂肘下、胸脯前、脊背后轻松自如地钻来钻去，简直如同在她们自己家里一样；在男人堆里，她们就像水中的鱼一样自由自在。

杜洛瓦欣喜若狂，听任自己让人流裹夹着往前走，如痴如醉地吮吸着被烟草和人的气息以及女人身上的香水气味弄得混浊不堪的空气。但福雷斯蒂埃不行了，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不停地咳嗽着。

“我们到花园里去吧。”他说。

于是他们向左转，拐进一处类似室内花园的地方，里面有两个格调庸俗的大喷水池，使得这里的空气较为清新凉爽；在几棵种在栽培箱里的紫杉和崖柏下面有几个男人和女人坐在锌面小桌前喝着饮料。

“再来一杯啤酒怎么样？”福雷斯蒂埃问道。

“好啊。”

他们坐下来，看着从面前经过的来来往往的游客。

不时有个把转来转去的女人停下来，脸上带着媚笑问道：“能请我喝点什么吗，先生？”福雷斯蒂埃则回答说：“请你喝一杯喷泉水。”听到这话，那女人转身就走，嘴里咕哝着：“去你的，无赖！”

就在这时，刚才靠在这两个同伴包厢后面的那个胖胖的棕发女郎又出现了，她挽着那个同样胖胖的金发女郎，趾高气扬地走着。这两个漂亮女人看上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笑着看了杜洛瓦一眼，好像他们已经四目传情说出了彼此内心的秘密，然后拖过一把椅子，大模大样地在他对面坐下来，并叫她的朋友也坐下来。接着她声音响亮地吩咐道：“伙计，两杯石榴汁！”福雷斯蒂埃吃了一惊，脱口说道：“你倒是很大方的！”

她回答道：

“是你的朋友勾引我的，他真是个漂亮的小伙子。我相信他会使我做出些傻事来的。”

杜洛瓦有点胆怯，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捻着翘起的小胡子傻笑。伙计端来了果子露，这两个女人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棕发女郎点了点头表示谢意，并用扇子在杜洛瓦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对他说道：

“谢谢，我的小猫咪。要你开口可真不容易。”

说完，她们扭着屁股走了。

这时福雷斯蒂埃大笑起来：

“喂，老兄，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女人身上可真行。不过得当心一点，这会教你栽大跟头的。”

他停了一下，又像一个想得出神的人梦呓似的说：

“不过一个人要爬得快，也还得靠她们啊！”

看见杜洛瓦一味笑着没有答话，他就问道：

“你是不是要在这里再呆一会儿？我可要回去了，我玩够了。”

那一个低声说：

“嗯，我想再呆一会儿，时间还早。”

福雷斯蒂埃站起身来说：

“那好，再见吧。明天见，不要忘记了，封丹街十七号，七点半。”

“一言为定，明天见，谢谢你了。”

他们互相握了握手，然后新闻记者就离开了。等他一走远，杜洛瓦就感到自由了，又喜滋滋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两枚金币，然后站起来走到人群中间用眼睛去搜寻。

他很快就发现了她们，金色头发和棕色头发的两个女人，她们还是带着那种高傲的乞丐的样子，在男人堆里穿来穿去。

他径直向她们走去，但当靠近时，他又胆怯起来。

那个棕发女子对他说：

“你的舌头又找回来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还用说。”但除了这句话他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他们三个人就这么站定在那里，挡住了散步场上的活动；人流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漩涡。

这时，棕发女人突然问他：

“你愿意上我家里去吗？”

他由于情欲的刺激而发抖了，粗鲁地回答道：“愿意，可我身上只有一个路易。”

她满不在乎地笑着说：

“这没关系。”

说着，她挽起他的胳膊，表示他已归她所有了。

杜洛瓦和她一起走出去时心里盘算着，用剩下的二十法郎，他完全可以租到一套明天穿的晚礼服了。

【注释】

(1)苏，法国辅币名，旧时相当于0．05法郎，即5生丁。100苏等于5法郎。当时的法郎约合今天的25法郎。

(2)布洛涅树林，位于巴黎西北，是当时贵族、资产者常去游乐之地。

(3)路易，法国货币名，等于20法郎。

(4)西塞罗（前106—前43），古罗马政治家、雄辩家和哲学家。

(5)蒂贝尔（前42—37），古罗马皇帝。

(6)这是法国人常用的比喻，就像我国所说的“笨得像猪，蠢得像驴”一样。

(7)芒通，法国阿尔卑斯滨海省小镇，靠近意大利边境，气候宜人，是著名的温泉疗养地。

(8)蒙索公园，巴黎科尔塞尔区一景色优美的公园。

(9)米扎尔（1789—1853），法国音乐家，著名乐队指挥，专搞大众音乐。1840年他在巴黎维维纳街开设了一个米扎尔音乐厅，并在香榭丽舍大街举行过露天音乐会，均获得很大成功。

(10)圣拉扎尔，12世纪建于巴黎的一座麻风病院；恐怖时期改为监狱；法国大革命后专门囚禁妇女；有附属妇科医院。1940年被毁。

(11)卢尔西纳，当时巴黎一家专治妇女性病的医院。现为布罗卡医院。

第二章

“请问福雷斯蒂埃先生住在这儿吗？”

“住在四楼，靠左首的那扇门。”

看门人回答的语气是和蔼可亲的，显然对他的那位房客怀着一种敬意。乔治·杜洛瓦于是向楼上走去。

他有点局促不安，心里怯生生的，很不自在。他生平第一遭穿上礼服，而且全身的装扮使他很不放心。他总觉得从头到脚都有缺点：靴子不是漆皮的，幸好式样还相当精致，因为他一双脚生得很有模样；衬衫是当天早上花了四法郎五十生丁在豪华的大商店里买来的，可是胸衬太薄，已经裂开了。他平时穿的那些衬衫全都或多或少有些破损，即使损坏得最轻的那一件也穿不出来了。

他的裤子太肥了一点，显不出腿部的轮廓来，好像是缠在腿肚上似的，外观皱巴巴的，看上去就知道是件随便穿穿的便宜货。只有上装还凑合，勉强合身。

他慢吞吞地走上楼梯，心怦怦直跳，非常紧张；他最怕的是自己被人当作笑柄。突然他发现对面有一位穿着礼服的绅士正瞪眼看着他，两人距离这么近，以致杜洛瓦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接着他又愣住了，原来这个人竟是他自己，是由一面高大的落地穿衣镜映出来的。这面镜子竖在二楼楼梯平台处，把二楼的过道照成了一条长廊。他顿时高兴得发抖了，因为看上去他比自己原来想象的竟要好得多。

因为他家里只有一面刮胡子的小镜子，他无法看到自己的全身，只能勉勉强强逐段照出这身临时凑合起来的服装的各个部分，因而他过分夸大了种种缺点，一想到自己滑稽可笑的样子就不免心里发慌。

但这一下突然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连他自己也认不出来了；他刚才竟然把自己看成是另一个人，看成是一个上流社会的绅士，乍看之下，真是既漂亮又潇洒。

于是他仔细端详自己，并不得不承认他这身打扮还真够使人满意的。

接着他像演员钻研他们扮演的角色一样，研究起自己的动作来。他向自己微笑，伸过手去，做出各式各样的姿势，表现出惊讶、高兴、赞赏的表情；他揣摩各种不同程度的微笑和眼睛的神色，以便在夫人小姐们跟前献殷勤，使她们明白他对她们的崇拜和爱慕。

楼梯旁的一扇门打开了。他生怕被人撞见，赶紧向楼上走去，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担心自己刚才那些向女人献媚的动作已被他朋友请来的某个客人看到了。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又看到有一面镜子，于是他放慢了脚步，想看看自己从镜子前面走过去的样子。镜子里出现的他确实风度翩翩，走路的姿势也潇洒动人。他顿时信心百倍起来，就凭他这副相貌和向上爬的欲望，加上他自己已经下定的决心和不受束缚的思想，他肯定会成功的。他真想又跑又跳地爬上最高一层。他在第三面镜子前又停下来，用熟练的动作卷了卷他的小胡子，脱下帽子把头发重新整理了一下，像通常那样低声说了一句：“真是个了不起的新发现。”然后伸出手去，按响了门铃。

门几乎应声就开了，面对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神态严肃、胡子刮得光光的听差。这个仆人衣着这么整齐，竟使杜洛瓦心里重新慌乱起来。他也说不清楚这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情绪是从何而来的，也许是一种无意识的比较，看到对方剪裁得体的衣着联想到自己这套不太合身的服装了吧。这个穿着漆皮鞋的仆人一面接过杜洛瓦为了怕露出污迹而搭在手臂上的大衣，一面问道：

“请问先生，我该如何通报？”

接着他向挂着一道卷起的门帘后面的客厅高声通报了杜洛瓦的姓名。

因为就要迈入他久已期待、梦寐以求的那种生活，杜洛瓦突然感到摇摇晃晃，好像身体失去了平衡；由于感到害怕，他的两条腿竟挪不动了，呼吸也急促起来了。但他终于走上前去；一个年轻的金发女人独自站在客厅里等着他。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灯火通明，摆满了花木盆景，像是一个温室。

这位微笑着的夫人是谁呢？他猛然停住了脚步，简直不知所措了，后来他才想起来，福雷斯蒂埃已经结婚了，这个漂亮优雅的金发女人肯定是他朋友的妻子，想到这里，他总算慢慢镇静下来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夫人，我是……”她向他伸过手去，说道：“我知道了，先生，夏尔已经把昨晚你们相遇的事告诉我了，我非常高兴他出了这个好主意，请您今天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他不知说什么是好，面孔一直红到了耳根。他觉得对方在从头到脚端详他，审视他，他正在被掂量，被评估。

他很想解释一下，编造出一个理由来说明他的服装为什么这么简陋，但他什么理由也找不出来，所以他也不敢接触这个困难的话题。

他在她指给他的一把扶手椅上坐了下来。他觉得身下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天鹅绒坐垫在陷下去，他的身体正在沉入这个椅背和扶手都包着软垫的家具的舒服的怀抱里，并被它轻轻地托着，拥抱着。这时他好像进入了一个全新而又迷人的生活，占有了某种美妙的东西，他已经成了一个人物，他得救了。他看了福雷斯蒂埃夫人一眼，发现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

她身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开司米的连衣裙，绝妙地把她柔软的腰肢和丰满的胸脯充分显露出来。

她的胳膊和胸脯的肌肤从连衣裙上身的领口和短袖的泡沫状的花边里露出来；头顶上高耸的金发下垂到颈背后微微卷起，在脖子上形成一圈轻盈盈的金色云鬓。

杜洛瓦在她的眼光下逐渐安下心来。不知什么缘故，她的眼光使他想起昨天晚上在疯狂的牧羊女游乐场遇见的那个妓女的眼光。她的眼睛是灰色的，灰中带蓝，使她的表情变得有点儿异样；她的鼻梁瘦瘦的，嘴唇很丰腴，下颏略微有点肥厚，面孔轮廓不太端正，却很迷人，一副既可爱又狡黠的样子。她属于这样一种女人，她们脸上每一根线条都表现出一种特有的魅力并含有深意，一颦一笑不是说明、就是掩藏着什么东西。

短时间的沉默以后，她问他道：

“您来巴黎很久了吗？”

他的心神已慢慢镇定下来，回答道：

“才来几个月，夫人。我在铁路上有个职位，但承蒙福雷斯蒂埃的好意，答应帮我进入新闻界。”

她又微微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明显，更亲切了，随后压低声音悄悄地说：“我知道。”

门铃又响了，仆人通报道：

“德·马雷尔夫人到。”

来的是一个褐色头发小个子的女人，就是人们通常唤作“褐发小妞儿”的那种女人。

她步履轻快地走进来，穿着一条很普通的深颜色的连衣裙，衣服这么合身，紧紧贴着躯体，整个人从头到脚好像就在衣服的模型里面浇铸出来的。

只有一朵插在她褐色头发上的红玫瑰十分惹眼，似乎使她的容貌格外引人注目，也突出了她独特的气质，标明了她活泼不安分的天性。

一个穿着短裙的小女孩跟在她身后。福雷斯蒂埃夫人赶紧走上几步迎着她说：

“您好，克洛蒂尔德。”

“您好，玛德莱娜。”

她们互相拥抱了一下。随后那个小女孩像成人那样不慌不忙地把额头伸过去，同时说道：

“您好，姨妈。”

福雷斯蒂埃夫人吻了吻她，然后替他们介绍：

“乔治·杜洛瓦先生，夏尔的一位好朋友。”

“马雷尔夫人，我的朋友，还有点亲戚关系。”介绍完她又补充道：

“您要知道，在我们这里不讲客套，不拘礼节，更不用装腔作势。以后我们就这样好不好？”

年轻人躬身表示同意。

这时门又打开了，出现了一位又矮又胖，身材滚圆的男子，他臂上挽着一位又高又大的漂亮妇人。这个妇人仪态高贵，举止端庄，不仅比他高，也比他年轻许多。这是瓦尔特先生和他的妻子。他是众议院议员，金融家，一个实力雄厚的南方犹太富商，《法兰西生活报》的经理。他的妻子出身于巴齐尔·拉瓦洛家族，父亲是银行家。

随后，雅克·里瓦尔和诺尔贝尔·德·瓦雷纳一个接着一个来到了。里瓦尔打扮得风流倜傥，而瓦雷纳则邋里邋遢，衣领被头发磨擦得油光铮亮，像打过蜡似的，一头长发披到两肩，肩上洒下了一粒粒白色的头皮屑。

他的领带系得歪歪斜斜的，不像第一次使用的样子。他以一种老来俏的风雅态度走上前来抓住福雷斯蒂埃夫人的手，吻了吻她的手腕。当他低头时，满头长发像水一般洒落在这个年轻妇人裸露的手臂上。

最后福雷斯蒂埃也进来了，他连声道歉回来晚了，说是由于莫雷尔事件把他拖在报馆里不能脱身。莫雷尔先生是激进党议员，新近就在阿尔及利亚推行殖民化请求拨款一事向内阁提出了质询。

仆人高声禀告：

“夫人，晚饭准备好了！”

于是大家都走进饭厅。

杜洛瓦被安排坐在德·马雷尔夫人和她的女儿中间。他又觉得拘束不安起来，怕的是在使用叉匙杯盏时不合规矩。杯子一共有四只，其中一只略微带一点蓝颜色，它是用来喝什么的呢？

开始喝汤时大家都没有讲话，后来诺尔贝尔·德·瓦雷纳问大家：“你们看到报上登的戈蒂埃案件吗？多么稀奇古怪的事情！”

于是大家议论起这桩由于带有敲诈性质而复杂化了的通奸案件来。他们一点不像通常家庭内部谈论报上记载的事件那种样子，倒像医生之间讨论疾病或者蔬菜商在研究蔬菜，对发生的事情既不激动也不惊讶，而是带着一种职业上的好奇心，探讨事情发生的深刻而隐秘的原因，对罪行本身则完全无动于衷。他们试图一针见血地说清楚行为的根源，确认悲剧来自脑子里的种种奇异现象，是由于一种特殊精神状态产生的、符合科学规律的结果。席上的女士们也热烈地参与了这种讨论和研究。最近发生的其他一些事件也被大家用这种新闻贩子的实用眼光，这种论行出售各式各样人间喜剧稿件的记者们的独特的看事物的方式，从多方面加以审察、评论，并衡量它们的价值，就像商人们在出售商品以前，总要翻来覆去地检查，对它们的分量掂了又掂一样。

后来大家又谈起了一次决斗，雅克·里瓦尔接过话题高谈阔论起来，这是他的专长，其他任何人都不能议论这方面的事。

杜洛瓦一句也不敢插嘴。他时不时朝坐在旁边的女人看上一眼，她那滚圆的胸部使他馋涎欲滴。她的耳垂上挂着一颗用金线穿着的钻石，好像一滴就要跌落在肌肤上的晶莹的水珠。她间或也表示一点看法，这时她的嘴唇上总浮现出一丝微笑。她的想法很奇特，很逗人，常常出人意料。这是一种老练的野姑娘的想法，对任何事情都满不在乎，用略带怀疑，但又完全出于善意的态度去评论它们。

杜洛瓦想找一些话来恭维她，但找不到，只好去关心她的女儿，替她倒饮料、端菜，做些事情。这个女孩比她母亲来得严肃，她向他微微点头表示谢意，并用一种庄重的语调说：“您太好了，先生。”她一直神情稍带沉思地倾听着大人们的谈话。

晚餐丰盛极了，每个人都吃得非常满意。瓦尔特先生几乎一句话都不讲，只顾狼吞虎咽，一面从眼镜下面斜视着人家给他端上来的菜肴。诺尔贝尔·德·瓦雷纳也不甘落后，吃得汤汁滴到胸口衬衫上也不去管它。

福雷斯蒂埃带着端庄的神色，微笑地注意着席上的场面，不时和他的妻子交换会心的一瞥，好像正串通起来完成一项艰巨的工作，这项工作虽然困难，但进行得相当顺利。

大家的脸红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大起来了。仆人每隔一会就附在客人耳边低声问道：“考尔通还是拉罗兹堡(1)？”

杜洛瓦觉得考尔通合他的口味，每一次仆人来问时总让他斟满自己的杯子。一种说不出的美妙快活的感觉钻进他的身体，这是一种热乎乎的快感，从肚腹上升到头脑，又传到四肢，最后渗透到身体的所有部分。他感到遍体舒畅，从思想到生命，从灵魂到肉体都痛快淋漓，惬意无比。

他逐渐产生一种要说话的愿望，他需要别人注意他，倾听、欣赏他的议论。有那么一些人，他们的一言半语都被人家津津乐道，回味无穷，他也要像这些人一样，受到别人的欣赏和看重。

但谈话不停地进行着，各种思想互相牵扯，只要一句话，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话题就会从这个跳到另一个。大家谈完了当天发生的各种事情和连带出来的成百上千的问题，最后又回到莫雷尔先生关于阿尔及利亚殖民化的重大质询案上面来。

瓦尔特先生在两次上菜之间讲了几个笑话，因为他生性多疑而下流。福雷斯蒂埃谈了他第二天准备在报上发表的文章。雅克·里瓦尔主张成立一个军人政府，并给所有在殖民地服役三十年以上的军官以土地特许权。

“用这种方式，”他说，“就可以建立一个强有力的集体，因为他们很早就已熟悉并热爱这个地方，懂得它的语言，对当地所有重大问题都了如指掌，而这些问题新来的人肯定是要碰到的。”

诺尔贝尔·德·瓦雷纳打断他的话：

“不错……他们会什么都懂，可就是不懂农业。他们会讲阿拉伯话，但他们对如何移植甜菜和播种小麦却全然无知；他们可能精于剑术，但他们对施肥却一窍不通。我的意见相反，我认为应该敞开大门，把这块地方向所有人开放。那些精明强干的人将在这里生根立足，开花结果，而另一些人则要垮掉并被淘汰，这是社会的规律。”

听了这番话大家没有再讲什么，只是静静地微笑着。

杜洛瓦开口发表意见了，他为自己的说话声音感到吃惊，好像平生第一次听到自己讲话似的：

“那里最缺少的就是肥沃的土地，好地产和在法国的一样贵，而且都已被巴黎的大富翁当作投资买去了。真正的移民和穷人，那些缺吃少穿流落异乡的人，全被撵到由于缺水而寸草不生的沙漠里去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来。他觉得脸红了。瓦尔特先生问他道：

“您熟悉阿尔及利亚，先生？”

他回答道：

“是的，先生，我曾在那里待过两年零四个月，那里的三个省我都住过。”

听他这么一说，诺尔贝尔·德·瓦雷纳顿时忘掉了莫雷尔的问题，仔细询问起他从一个军官处听到的当地的一种风俗习惯来。这种风俗来自姆扎布，这是撒哈拉沙漠中央一个小小的阿拉伯共和国，这个奇异的小国位置正处在这块灼热地区的最干旱地带。

杜洛瓦到姆扎布去过两次，于是他讲起这个奇特国家的种种风俗习惯来。那里的水像金子一样珍贵；每个居民必须参加公益劳动；做生意比文明国家更讲究信用。

他借着酒兴，一心想讨人欢喜，带着一种说大话的狂热，把团队里的趣闻轶事，阿拉伯人的生活以及战争中的种种险遇讲得天花乱坠。他甚至还找到一些生动的句子来描述这块焦黄的不毛之地，把这个被烈日烤炙得寸草不生的无边无际的大沙漠形容得有声有色。

所有女人的眼睛都盯着他看。瓦尔特夫人用不高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您可以用您的这些回忆写一组文章，一定是很动人的。”这时瓦尔特抬起眼睛，从镜片上方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他为了看清人的面孔习惯上总是这样，而看菜肴时则从眼镜的下方。

福雷斯蒂埃抓紧时机说：

“亲爱的老板，我下午曾跟您谈过乔治·杜洛瓦先生的事，要求您给我增加一个人，请杜洛瓦先生帮助我搞政治方面的新闻。自从马朗博离开报社以后，我简直没有人去打听一些秘密而又紧要的消息，报纸也因此受到损失。”

瓦尔特老头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索性把眼镜托到眼睛上面去，面对面地把杜洛瓦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说道：

“杜洛瓦先生的确才智过人。假如他愿意明天下午三点钟来和我谈谈，那么到时候我们再来安排这件事情。”

稍稍停顿了一下，他又掉转头面对着这个年轻人说：

“不过请您马上为我们写一组关于阿尔及利亚的随笔，您可以记叙您的各种回忆，顺便把殖民化的问题掺和进去，就像我们刚才的谈话一样。这就是时事，地道的时事。我敢保证我们的读者一定会非常感兴趣。但您得赶快。第一篇文章必须在明天或者后天见报，趁众议院正在讨论的时候好吸引公众的注意。”

瓦尔特太太以她对所有事情都持有的娴雅、严肃而又使人产生好感的态度说：

“文章可以用一个动听的题目，就叫做《非洲从军回忆录》，您看好不好，诺尔贝尔先生？”

诺尔贝尔这个老诗人由于很晚才成名，一贯憎恶并且害怕新手。他冷冰冰地回答说：

“嗯，好极了，不过续篇的笔调必须和第一篇一致才行，写系列文章的困难就在于此。这种笔调上的一致就是在音乐里人们常说的‘音调一致’。”

福雷斯蒂埃夫人脸上含笑，向杜洛瓦投去深深的一瞥，这是一种保护人和行家的眼光，意思是说：“你呀，你就要达到目的了。”德·马雷尔夫人则好多次偏过脸来朝他看，耳朵上的钻石不停地摇晃着，好像那滴晶莹的水珠马上就要掉下来似的。

小姑娘一动不动地端坐着，神态严肃，头俯向面前的盘子。

仆人绕着桌子给每人面前的蓝玻璃杯斟上约翰尼斯山(2)的葡萄酒。福雷斯蒂埃举杯向瓦尔特先生祝酒：“愿《法兰西生活报》永远兴旺发达。”

所有人都起立躬身向满脸笑容的老板致敬。杜洛瓦陶醉在成功的喜悦里，已有些微醺，一口就干了杯。他觉得他甚至能喝完一桶酒，吃掉一头牛，扼杀一只狮子。他感到浑身有一股非凡的力气，精神上充满必胜的信念，心底饱含着无限希望。现在他在这些人中间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如了；他刚刚在这里占领了一个阵地，赢得了他的地位。他的眼光里已有一种新的信心，敢于正视这些人的面孔，并第一次敢于向他的女邻座开口讲话了：

“夫人，您的耳环漂亮极了，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

她转过身来笑着对他说：

“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主意，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把金刚钻吊在一根线上。还真有点像一滴露珠，是吗？”

他为自己的大胆有点惶乱不安，激动得浑身打颤，一方面担心自己的话过于放肆，一方面又忍不住轻轻地说道：

“动人极了……不过耳朵本身也增加了耳环的光彩。”

她看了他一眼表示谢意，这是一种女人们特有的、能看穿对方肺腑的明亮的眼光。

他回头时又遇到了福雷斯蒂埃夫人的眼睛，她的目光还是那么亲切善良，但他相信从她眼睛里看到一种明显的快活的表情，带一点调皮，又含有一种鼓励的意味。

男人们这时全都在指手划脚地高谈阔论。大家讨论着地下铁路的宏伟计划，这个话题一直谈到饭后甜食吃完才告结束。对于巴黎市内交通的缓慢，有轨电车的不方便，公共马车的讨人厌和出租马车车夫的蛮不讲理，大家可以举出无数事例，每个人都有一大堆牢骚要发。

后来大家离开饭厅去喝咖啡。杜洛瓦开玩笑似的把胳膊伸给小姑娘。她庄重地向他道了谢，然后踮起脚，以便她的小手能够挽到这位邻座大男朋友的臂肘。

走进客厅时，他又重新觉得像走进花房一样；室内四角摆着几株枝叶招展的高大的棕榈树，它那优美的叶子一直伸到天花板，然后又像喷泉一样披散下来。

壁炉两边是几棵树干圆得像柱子似的橡胶树，一层层暗绿色的长叶子重重叠叠。钢琴上放着两盆不知名的小灌木，圆圆的，开满了花，一盆粉红，一盆雪白，看上去简直像是人工做成的，因为太美了反而不像是真的了。

客厅里的空气清新凉爽，渗透着一种隐隐约约的暗香，又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很难叫人说出这究竟是什么香味。

杜洛瓦这时更加镇定了。他仔细打量这个房间，发现它并不大，除了这些花草树木外，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动人的鲜艳色彩，但人在这里却感到安逸舒适，感到悠闲自在，好像整个身体被裹在一种无形的爱抚中，叫你陶然欲醉。

墙上挂着紫色的壁毯，由于时间久远，已经褪色了，壁毯上用黄色丝线绣着星星点点的小花，圆圆胖胖的，很像一只只金蝇。

挂在门上的帘子是用蓝灰色的军用呢做的，上面用红色丝线绣着几朵石竹花。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椅子，散放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有长椅、大、小扶手椅、带有软垫的圆墩或凳子，都一律蒙着路易十六时代式样的绸套，再不然就是蒙着乌德勒支(3)天鹅绒的套子，乳白色的底子上突出石榴红的花纹，非常漂亮。

“您喝咖啡吗，杜洛瓦先生？”

福雷斯蒂埃夫人给他端来一杯满满的咖啡，她的嘴唇上始终带着那种友好的微笑。

“好的，夫人。谢谢您。”

他接过杯子，就在他俯身用银夹子小心翼翼地从小姑娘拿着的糖缸里夹糖块的时候，福雷斯蒂埃夫人低声向他说道：

“去向瓦尔特夫人献点殷勤吧。”

没等他答话，她就转身走开了。

他担心咖啡溢出来洒到地毯上，就先把它喝掉。喝完后精神上轻松了一些，他就动脑筋去接近他的新上司的太太，设法和她进行一次交谈。

忽然，他发现瓦尔特夫人手里的杯子空了，而她座位附近又没有桌子，她正不知把杯子往哪里放好。他于是抢上前去说：

“请给我吧，夫人。”

“谢谢您，先生。”

他拿走杯子，然后又走回来说：

“您知道吗，夫人，当我在非洲沙漠里的时候，阅读《法兰西生活报》是我最美好的享受。说实在的，它是在国外唯一值得看看的报纸，因为比起其他报纸来，它更富有文学性，更有风趣，不那么单调，包罗万象，什么都有。”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态度是友好的，然后又郑重其事地回答说：

“为了创办这份符合现代人需要的新型报纸，瓦尔特先生真是呕心沥血，历尽了艰辛。”

于是他们交谈起来，他讲的话都是通俗易懂的，谈起来滔滔不绝，娓娓动听，声音也很迷人；眼睛里充满一种温柔的神色，特别是他那小胡子有着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它乱蓬蓬地贴在嘴唇上方，天生卷曲并向上翘起，金黄颜色中略带棕红，竖起的两个尖端毛色逐渐淡下去，看上去极其漂亮。

他们谈论巴黎，谈它的郊区，谈塞纳河两岸，谈那些温泉城市，谈夏季的种种娱乐，以及各式各样谈起来永远没完没了、再也不会感到疲倦的日常琐事。

后来由于诺尔贝尔·德·瓦雷纳先生手里端着一杯甜烧酒走过来了，出于谨慎，杜洛瓦就走开了。

刚和福雷斯蒂埃夫人谈过天的德·马雷尔夫人突然叫住他，问道：

“这么说，先生，您是打算在新闻这一行当中一试身手了？”

于是他含含糊糊地讲了讲他的计划，接着又把刚才和瓦尔特夫人谈过的话和她聊起来，由于他对这个话题已经非常熟悉，所以谈起来更加驾轻就熟，还把刚刚听来的一些东西也当作自己的又重复了一遍。在谈话中他还不断地注视对方的眼睛，好像这样可以使他的谈话更增加一点深意。

她也轻松活泼地对他讲了许多奇闻轶事，使人一听就知道她是一个知道自己聪敏过人，也愿意时时逗趣取乐的女人。他们谈得逐渐随便起来，她把手搭在他的臂膀上，声音低低地讲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显得很亲切的样子。挨着这个关心着自己的少妇，杜洛瓦不禁心猿意马起来；他恨不得马上对她表示忠心，能够保护她，以显示自己的价值。他对她的一些话总是不能及时回答，说明他已经走神了。

但德·马雷尔夫人突然无缘无故地喊了一声：“洛丽娜！”那个小姑娘随即走了过来。

“坐到这里来，孩子，靠窗口你会着凉的。”

杜洛瓦突然产生了一个狂热的念头，想拥抱这个女孩，好像吻了她就如同吻她母亲一样。

他用既殷勤又慈爱的声音问道：

“小姐，您愿意让我亲亲吗？”

小女孩抬起头来，显出很意外的样子，怔怔地望着他。德·马雷尔夫人笑着说：

“你就回答：‘先生，我很愿意，不过只是今天一次，以后可不行。’”

杜洛瓦马上坐下来，把洛丽娜抱在膝头上，嘴唇轻轻地碰了碰她额头上波浪形的秀发。

孩子的母亲惊讶地说：

“瞧，她竟没有逃走，这真是怪事。通常她只让女人亲她。您真是不可抗拒的，杜洛瓦先生！”

他脸红起来，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地摇晃着坐在他腿上的小姑娘。

福雷斯蒂埃夫人走近来看见这一情景，不禁惊得叫起来：

“哎呀，洛丽娜被驯服了，真是个奇迹！”

雅克·里瓦尔嘴上叼着一支雪茄也走了过来。杜洛瓦想到他刚获得的初步胜利，担心自己会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蠢话，把已经到手的工作和大好前程断送掉，就站起来准备走了。

他躬身向大家致意，轻轻地握了握女人们伸过来的纤细的小手，然后又使劲和男人们握手。他发现雅克·里瓦尔也诚挚地紧紧回握他的手，他的手是干而热的；诺尔贝尔·德·瓦雷纳的手则又湿又凉，好像要从他的指掌间滑掉；瓦尔特老头的手冷冰冰的软弱无力，握上去一点感情的反应都没有；而福雷斯蒂埃的手则厚实温暖。他的这个朋友低声对他说：

“明天下午三点钟，不要忘记了。”

“噢，不会的，你放心好了。”

当他重新踏上楼梯的时候，他简直快活到了极点，真想冲下楼去。他两级一跨连跑带跳地往下走，但在三楼那面大镜子里突然发现有一位绅士正蹦蹦跳跳地迎面向他走来，他猛然收住脚步，感到很不好意思，好像刚才做了什么错事被人当场抓住了一样。

后来，他在镜子里端详自己许久，看到自己果真是个漂亮的小伙子，不由得惊喜交集，得意地笑了起来。然后他向镜子中自己的身影深深一躬，以示告别，就如同向那些大人物恭敬地告别一样。

【注释】

(1)考尔通和拉罗兹堡都是法国市镇，均以产葡萄酒闻名。

(2)德国一城镇，以所产葡萄酒闻名。

(3)乌德勒支，荷兰中部城市，阿姆斯特丹运河沿岸的重要港口，当时所产天鹅绒极为有名。

第三章

乔治·杜洛瓦走到街上时，又为下一步做什么犹豫起来。依照他的性子，他真想痛痛快快地跑上一会儿，尽情在梦想里驰骋；最好就这样一面憧憬未来，一面信步向前，同时享受一下夜间清新的空气。但瓦尔特老头要求他写那组文章的事总是在脑中摆脱不掉，于是他决定马上就回去开始工作。

他大步往回走，先走到环城大道，然后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他住的布尔索大街。他住的那幢房子共有七层，里面住着二十户人家，都是人口不多的工人和城市平民。上楼的时候，他点起蜡绳来照明，肮脏的梯级上到处都是烟蒂纸屑以及厨房里的菜皮果壳。他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心，真想赶快搬出去，住到有钱人住的那些干净整洁、铺着地毯的房子里去。这座楼里有一股从食物、厕所和人身上发出的混浊的气味，还有一种从陈年污垢和破烂的墙壁上发出的聚而不散的霉味，它们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幢房子的上上下下，任何穿堂风也难以把它吹走。

杜洛瓦的房间在六楼，面对西方铁路公司的又宽又长的壕沟，正好在巴蒂尼奥尔车站附近的隧道出口处的上方，望下去好像面临深渊似的。他打开窗户，臂肘支在生了锈的铁栏杆上向外眺望。

他的身下是黑魆魆的洞底，里面亮着三盏固定不动的红色信号灯，像巨兽的眼睛一般。远处又是几盏，再远处又是几盏。不断有一些长长短短的汽笛声从夜空里传过来，有的很近，有的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它们都来自阿尼埃尔那边。像人的叫声有抑扬顿挫一样，汽笛声也有高有低。其中一声越来越近，凄厉的鸣声连续不断，而且每秒钟都在增大，很快一道又粗又黄的光束出现了，夹着轰隆隆的巨大响声飞驶而来，接着杜洛瓦看见一长串车厢急剧地冲进了隧道。

后来他对自己说：“嘿，工作去吧！”他把灯放在桌上，正当他准备动手写时，他才发现他家里只有一本信笺。

算了，他只好把信纸摊开当作稿纸用，拿起笔，蘸了蘸墨水，用他最漂亮的字体在纸的上方写下了：

《非洲从军回忆录》

接着寻思开头第一句怎样写。

他一只手托住额头，眼睛死死盯着摊在他面前的那张白纸。

说些什么呢？他刚才在宴会上讲的那些话，不管轶闻也好，事实也好，他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忽然他想：“该从我动身的时候谈起。”于是他写道：“时为一八七四年五月十五日前后，衰竭的法兰西经历了严重灾难的可怕岁月，正在休养生息之际……”

他突然又停下笔来，不知如何才能引出下文，诸如他上船的情形，旅途见闻和最初的感受等等。

考虑了十分钟之后，他决定把文章的开场白放到明天去写，马上着手对阿尔及尔作一番描述。

于是他在纸上写道：“阿尔及尔是一座洁白的城市……”但是别的又写不出来了。那座美丽明亮的城市，那一大片低矮的平房像瀑布似的从山坡高处一泻而下，一直伸展到海边的形象又出现在他的脑际，但他找不出一句话来表达他所见到的一切以及他当时的种种感受。

想了半天，好不容易又加了一句：“这个城市的一部分居民是阿拉伯人。”写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扔，站了起来。

他看见小铁床中央被他身体的重量压得陷下去的地方，扔着一团他每天穿的衣服，又皱又瘪，难看得像陈尸所里的破衣烂衫；那张麦秸靠垫的椅子上放着他唯一的丝质礼帽，帽口朝天，如同正等待着接受布施。

房间的墙壁上糊着一种灰底蓝花的墙纸，上面斑斑驳驳，污渍和花纹一样多。这些可疑的斑点年深月久，弄不清原来是什么东西，可能是摁死的虫子或溅上的油滴，也可能是沾上发蜡的指印或洗涤时从脸盆里溅出来的泡沫。这一切都使人感到一种可耻的穷酸相，巴黎带家具出租房屋特有的穷酸相。面对他这种贫穷的生活，杜洛瓦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无名怒火。他想，一定得马上脱离这种处境，从明天起就得结束这种贫困低贱的生活。

突然他又迸发出一股工作热情，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搜肠刮肚地寻思一些词语来描述阿尔及尔奇特美妙的景象。它是非洲的门户，而非洲又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神秘的大陆，是游牧的阿拉伯民族和尚未有人知晓的黑人居住的地方，它还未经勘探，但极其诱人。人们有时只是在公园里向我们展出那里的一些奇特的动物，这些珍禽异兽好像是专门为神话故事而创造的，诸如样子像鸡却又形态怪异的鸵鸟，形同山羊但比山羊神妙得多的羚羊，长相叫人既吃惊又好笑的长颈鹿，以及神态稳重的骆驼、硕大无朋的河马、体型笨重的犀牛，还有人类可怕的兄弟大猩猩等等。

他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了点头绪，如果口头讲或许会说出点名堂来，但要动笔写成文字他就一筹莫展了。他恨自己无能，急得抓耳挠腮，后来重又站起来，两手全是汗，血直往太阳穴里涌。

他的视线落在洗衣女工的账单上，这是看门人当晚送上来的。他突然感到一阵灰心绝望，顷刻之间他的喜悦的心情随同对自己的信心和对前途的抱负一齐消失殆尽；完了，一切都完了，他不可能有任何成就，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他感到自己空虚、无能，一无可取，注定了要一生潦倒。

他又转身到窗前凭栏眺望。就在这时，突然汽笛一声长鸣，一列火车轰隆隆地从隧道里钻出来。它将穿过郊野和平原，向远方的海边驶去。杜洛瓦这时不由得想起了他的父母。

这列火车就要在他父母身边经过，因为铁路离他家只有几法里(1)远。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座山坡上的小房子，它位于康特勒村口，俯瞰着鲁昂(2)和塞纳河下游的辽阔谷地。

他的父母开了一家类似咖啡馆那样的小酒店，名叫“美景酒店”。每逢星期天，附近郊区的小市民都到这里来吃午饭。他们早年曾指望把他们的儿子培养成一个绅士式的人物，送他去上中学。他的学业结束了，但毕业会考却没有通过。于是他怀着当军官的愿望跑去服兵役，一心想成为上校、将军，但五年服役还远远没有到期，他就对干军人这一行感到厌倦，又梦想到巴黎来求得发迹。

服役期一满他就来到巴黎，尽管他的父母恳求他不要来；他们对他的梦想早就破灭了，现在只希望他能留在身边。但这一次是他自己下决心一定要出人头地，他模模糊糊地看到，通过某种机缘他能够获得成功，但究竟是一种什么机缘，他也说不清楚，不过他确信自己可以促成这种机缘的产生。

他在团队驻地曾经有过一些好成绩，几次遇到了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好运气，甚至在较高的阶层里还有过几次艳遇。他勾引过一个税务官的女儿，她甘愿抛弃一切和他私奔；他还和一个诉讼代理人的妻子勾搭成奸，这个女人后来因为被他遗弃，曾企图投河自尽。

他的那些同伴谈起他的时候，都说他是“一个机灵鬼，一个滑头，一个随机应变的人”。事实上他也决心让他自己做一个机灵鬼、一个滑头、一个随机应变的人。

由于受到驻地生活日复一日的磨炼，又耳濡目染士兵们在非洲劫掠百姓财物的种种事例，那些不义之财，那些欺骗行径，使他那诺曼底(3)人的天性更加膨胀起来；而军队中流行的荣誉观念，军人们假充好汉的心理，爱国主义的感情，士官中流传的侠义故事，以及职业上的虚荣心等等，也不断熏陶和激励了他的天性。终于使他的脑子成了一个三屉箱子，里面兼收并蓄，无所不有。

但是在他思想里占主要地位的还是向上爬的野心。

现在他像每天晚上一样，不知不觉又想入非非起来。他梦想着自己交上了桃花运，在街上遇见了一个银行家的或者某个贵人阔佬的女儿，对他一见钟情，终于嫁给了他，使他内心的希望一下子便变成了现实。

突然，一声刺耳的汽笛声把他从梦想中惊醒；一辆没有挂车厢的火车头，像一只出洞的大兔子，从隧道里冲出来，正顺着铁轨，全速向它休息的机库驶去。

这时，那个经常萦回在他脑际的模糊而甜蜜的希望又攫住了他。他随手向黑暗中送去一个飞吻，这是一个给他期待中的女人形象送去的爱情之吻，一个给他日思夜想的财富送去的希望之吻。然后他关上窗户，一面开始脱衣服，一面喃喃地说：

“算了，明天早晨精神会好一些。今天晚上我的脑子不好使，说不定也由于多喝了一点，在这种情况下是做不成事情的。”

他上了床，吹灭灯，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就好像一个怀着强烈希望或是一个满腹心事的人总是醒得很早一样，杜洛瓦第二天一大早就醒来了。他跳下床，打开窗户，用他的话说，是为了“喝上一大杯新鲜空气”。

对面，在宽阔的铁路壕沟的另一边，罗马街的房屋在初升太阳的照耀下，仿佛涂上了一层闪亮的白色油彩。右面远处，可以看到阿尔让特伊的山丘、萨诺瓦的高地和奥尔日蒙的磨坊，它们全都被一层略带蓝色的薄雾笼罩着。这层薄雾飘飘忽忽，悠悠荡荡，像是一块被扔在地平线上的小小的透明的面纱。

杜洛瓦在窗前伫立了几分钟，注视着远方的田野，嘴里喃喃地说：“像今天这样的晴天，那边天气一定很好。”后来他想起还要工作，而且要马上动手，于是立刻叫来看门人的儿子，给他十个苏，叫他到他办公室去替自己请病假。

他在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蘸墨水，就一只手托住脑门，冥思苦想起来。但白费力气，想了半天什么都想不出来。

不过他并不气馁，心想：

“没有什么了不起，这不过是我没有写文章的习惯罢了，这个行当和其他行当一样，也需要学一学才行。开头几次得有人帮我一下。我去找福雷斯蒂埃，他只要十分钟就会替我把文章的架子搭好的。”

于是，他穿上衣服。

走到街上时，他才发觉此刻到他朋友家里去未免太早，因为他一定睡得很晚。于是他就在环城大道的树下慢慢地踱起步子来。

时间还不到九点，他走到蒙索公园，那里刚洒过水，空气非常清新湿润。

他坐在一条长凳上，又开始梦想起来。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无疑是在等一个女人。

她来了，蒙着面纱，步子很急，匆匆忙忙和那个年轻人握了一下手之后，就挽着他的胳膊一起走了。

这时，从杜洛瓦的心底里陡然涌起了一股汹涌的对爱情的渴求，他需要一种高雅、温馨、细腻的爱情。他站起来重新上路，一面走着一面想着福雷斯蒂埃：这家伙还真有点福气！

当他走到福雷斯蒂埃家那幢房子的门口时，他正好从里面出来。

“是你，这个时候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杜洛瓦因为恰巧遇到他要出门，心中不免有点慌乱，结结巴巴地说：

“这是因为……因为……我的那篇文章写不出来了，你知道，就是瓦尔特先生要我写的那篇关于阿尔及利亚的文章。这也没有什么可以奇怪的，因为我从来没有写过文章。写文章也像做其他事情一样，需要实践。我会很快熟悉起来的，这点我有把握，不过因为才开头，我不知道怎样着手。我想到的内容很多，应有尽有，但我表达不出来。”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有点犹豫。福雷斯蒂埃狡黠地笑了笑说：

“这个我明白。”

杜洛瓦又接下去说：

“是啊，开始时每个人大概都会遇到这种情况，所以我来……我来请你帮我一下……只消十分钟你就能帮我把架子搭起来了。你指点我一下应该采取哪种表达方法。你可以很好地给我上一堂文体课，没有你，这篇文章我简直没法写。”

福雷斯蒂埃脸上始终带着快活的微笑，他拍了拍这个老伙计的胳膊，对他说：“去找我的妻子，她会像我一样帮你把事情办妥的，这种活儿我已教会了她。今天上午我没空，不然我倒十分愿意帮你忙的。”

杜洛瓦突然不好意思起来，畏畏缩缩的，不敢照他的话去做。

“不过，在这个时间，我去见她不太合适吧？……”

“没关系，完全可以。她已经起来了，你可以到我的工作室去找她，她正在那里替我整理笔记。”

这一个仍然不肯上楼，说：

“不……这不行……”

福雷斯蒂埃抓住他的肩膀，把他身子扳转过去，一面推他走向楼梯，一面说：

“放心去好了，大傻瓜，我叫你去你就去。你总不能逼着我再爬三层楼去替你介绍，并说明情况吧！”

这么一说杜洛瓦才下了决心，就说：

“谢谢你，我去好了。我就对她说是你逼我去的，完全是你逼我去找她的。”

“好，好，她不会吃掉你的，放心好了。不过千万不要忘记，下午三点钟。”

“知道了，放心吧。”

福雷斯蒂埃急急忙忙地走了。杜洛瓦也向楼上走去，他一级一级慢吞吞地向上爬，一面走一面捉摸着他该讲的话，同时又提心吊胆，不知他会受到什么样的接待。

一个系着蓝围裙，拿着扫帚的仆人为他开了门。

“先生出去了。”他没等杜洛瓦开口就说道。

杜洛瓦仍然说：

“请你问一下福雷斯蒂埃夫人，她能不能接见我，并请你告诉她，我在路上遇到了她的丈夫，是他叫我来的。”

然后他等着。仆人又回来了，他打开右边一扇门同时告诉他说：

“夫人正等着先生。”

福雷斯蒂埃夫人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这个房间不大，周围有许多红木书橱，书橱里满满地排列着整整齐齐的图书，把墙壁几乎完全遮住了。这些书都是精装本，颜色各不相同，有红的、黄的、绿的、紫的、蓝的，使这一排排本来很单调的书籍色彩纷呈，很是悦目。

她转过身来，脸上始终带着微笑，把手伸给杜洛瓦。她穿着一件带花边的白色晨衣，赤裸的臂膀从宽大的敞口袖子里露出来。

“这么早？”她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我并不是怪你，只是随便问问。”

他结结巴巴地说：

“噢！夫人，我本来并不想上来，可是我在楼下遇到了您的丈夫，他一定逼着我来。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简直不敢说出我为什么到这里来。”

她指着一把椅子说：

“请坐下说吧。”

她灵活地转动着两只手指间夹着的一支鹅毛笔，面前摊着一张大纸，上面才写了一半，是因为杜洛瓦来访才中断的。

她坐在这张办公桌前从从容容地工作，看上去如同在自己卧室里一样自在随便，就像在客厅里处理日常家务一样。一股幽香从她的晨衣里逸出来，这是才梳洗过的那种清新的香气。杜洛瓦尽量猜想着，仿佛看到了她裹在轻柔料子里的那个焕发着青春光彩的、丰腴而又温暖的肉体。

因为他没有吭声，她又说道：

“请说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他犹犹豫豫地咕哝着说道：

“是这样的，……不过，说真的……我不敢……就是为了瓦尔特先生要我写的那篇关于阿尔及利亚的文章……昨天晚上我工作到很晚……今天早上……又很早起来写……但我写不出一点像样的东西来……我把那些底稿全撕了……我，我没有干过这种工作，于是我就来找福雷斯蒂埃帮忙……就这一次……”

她觉得很有趣，放声大笑起来，心里既高兴又得意；她打断他的话说：

“于是他就叫您来找我了……这真有意思，真有意思……”

“是的，夫人。他告诉我您比他更能帮助我解决困难……可是我，我不敢，我不想麻烦您。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她站起身来，说道：

“这样的合作一定很有趣。您的想法叫我很高兴。来吧，请您坐到我的位置上来。因为报社里的人认识我的笔迹。我们就动手帮您搞一篇出来，可是这篇文章一定要一炮打响。”

他坐下来，拿起一支羽笔，在面前摊开一张纸，等待着。

福雷斯蒂埃夫人站在那里，看着他做准备工作。随后她伸手从壁炉架上拿起一支香烟并把它点燃。

“不抽烟我不能工作，”她说，“我们开始吧，您打算写些什么？”

他抬起头，吃惊地望着她。

“我不知道啊，正是因为这点我才来找您的。”

她接着说：

“是的，我会帮您把事情安排好。我负责调味，不过您得向我提供菜肴的原料。”

他呆在那里觉得很为难，最后才迟疑不决地说：

“我想讲讲我的旅行，从动身讲起……”

她面对着他，在这张大桌子的另一边坐下来，两眼盯着他说：

“好的，请先把这些事讲给我听听，您明白吗？这是专门讲给我一个人听的，要慢慢地讲，不要有任何遗漏，由我来选择需要的东西。”

但他仍然不知从何讲起，于是她就像一个听忏悔的神父一样，向他提一些简明扼要的问题，促使他回忆起一些已经忘记的细节，一些遇到过的人，甚至只见过一眼的面孔。

她就这样逼着他讲了十来分钟，突然打断他的话说：

“现在我们就开始吧。首先，我们假设您是在向一个朋友讲述您的种种印象和感想，这样就可以让您说上一大堆傻话和琐事，发表各式各样的意见和看法，而且可以尽量使文章显得生动自然。开始吧：

“‘亲爱的亨利，你想知道阿尔及利亚是怎么回事，这很容易。我可以把我的日记寄给你。我住在一座用干土垒起来的非洲小茅屋里，成日无事可做，就把我每天每时的生活记下来。其中有的地方可能有点儿夸大，管他呢，反正你没有必要把它拿给你认识的夫人小姐们去看……’”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把熄灭了的香烟重新点着。随着她的话音一停，鹅毛笔在纸上刺耳的沙沙声也戛然而止。

“我们继续吧，”她说。

“‘阿尔及利亚是法国一块很大的属地，位于那一大块尚未被人了解的地区的边缘，这个地区人们通常称之为沙漠、撒哈拉、中非等等……

“‘阿尔及尔是这块神秘大陆的门户，一个洁白迷人的城市。

“‘不过要了解非洲首先还得自己去，这对于每个人来说可决不是一件惬意的事情。你知道，我是一个出色的骑术教练，我们上校的马就是我调教的；但一个人尽管是个好骑手，却不一定是个好水手，我的情况就是如此。

“‘你还记得那位军医桑布勒塔斯，也就是我们管他叫“吐根(4)大夫”的人吗？当我们认为时机合适，想到他那个舒服的诊疗所去住上一天享享福的时候，我们就去找他看病。

“‘他坐在椅子上，两条穿着红色长裤的肥腿叉开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胳膊支成桥形，双肘朝天，一面咬着唇上的白胡子，一面骨碌碌地转动着他那木球样的大眼睛。

“‘你总该记得他的那个药方吧：

“‘该士兵患肠胃失调症，请给予根据我的三号处方配制的催吐剂，服后休息十二小时，自可痊愈。

“‘这种催吐剂是至高无上的，至高无上和不能违抗的。既然一定要吃，那就吃吧，何况用过吐根大夫的处方，十二小时的休息享受就可以稳稳到手了。

“‘不过，亲爱的，要到非洲去，必须忍受四十小时另一种不可抗拒的催吐剂，而这是大西洋轮船公司配制的……’”

福雷斯蒂埃夫人搓搓手，对自己的构思感到十分满意。

福雷斯蒂埃夫人站起来，又点燃一支香烟，然后踱起步子来。她一边口授，一边吐出一缕缕的烟雾。烟雾开头从她紧闭着的嘴唇中央一个小圆孔里笔直地冒出来，接着扩散开，随着上升到空间，逐渐变成一丝丝灰色的线条，像透明的雾，又像蛛丝般的水汽。有几次她用手掌一挥，把这些经久不散的轻烟驱散掉；又有几次，她用食指狠狠一劈，把它们斩断，随后又凝神注视着被斩成两段，已变得难以辨认的烟雾慢慢地消散。

杜洛瓦抬起头，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注视着她在这场漫不经心的游戏中身体的动作和面部的表情。

她此刻脑中正在想象着旅途中的种种曲折，描绘着由她虚构出来的几个旅伴，并在编造一段与一个到非洲去和丈夫团聚的步兵上尉的妻子发生的桃色事件。

后来她坐下来，向杜洛瓦询问关于阿尔及利亚地形的问题，因为她对此一窍不通。但不到十分钟，她已经和他知道得一样多了。她用不太长的篇幅介绍这块殖民地的政治和地理情况，为了让读者了解，同时也为他们理解后面文章中可能提出的重大问题做好准备。

接着她又继续编造了一段奥兰省(5)的游记，这是一次异想天开的旅行，主要为了写各种女人，有摩尔族女人，犹太女人，西班牙女人等。

“只有这些才能引起人们的兴趣。”她这样说。

最后她用在高原脚下赛义达城的一次短暂的小住，以及上士乔治·杜洛瓦和艾因哈吉勒城造纸厂的一个西班牙女工之间的一次动人的风流韵事作为结束；她描述了他们夜里在光秃秃的石头山上幽会的情形：豺狼、鬣狗和阿拉伯犬在他们周围的岩石堆中不断地嗥叫、狂吠。

口述到这里，她高高兴兴地说道：“欲知后事如何，且看明日分解。”接着站起来说道：“文章就是这样写的，亲爱的先生，请签名吧。”

杜洛瓦迟疑不决。

“您倒是签名呀！”

他这才笑起来，在纸的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乔治·杜洛瓦。

她继续抽着烟，在室内走来走去。他始终盯住她看，不知说什么话感谢她才好，只觉得在她身边很幸福，心中充满了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激之情，连同肉体上也由于这种刚开始的亲密友谊感到非常惬意。他觉得周围的一切，包括被书籍遮住的墙壁，似乎都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这些椅子、家具、飘浮着烟草味的空气都带有某种来自她身上的特殊味道，它是那么甜香好闻，那么使人陶醉。

她突然问他：

“您觉得我的朋友德·马雷尔夫人怎么样？”

他吃了一惊，答道：

“这……我觉得她……我觉得她非常迷人。”

“是吗？”

“是的，确实如此。”

他很想加上一句：“不过还不及您，”但他不敢。

她又说道：

“您不知道她是多么与众不同，既古怪又聪敏！是个放荡不羁的人，简直像个波希米亚女郎。正因为如此她的丈夫不怎么喜欢她，他只看到她的缺点，却看不到她的优点。”

杜洛瓦得悉德·马雷尔夫人已经结过婚感到很惊讶，其实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问道：

“哦……她结过婚了？她丈夫是干什么的？”

福雷斯蒂埃夫人轻轻地耸了耸肩膀和眉毛，表情意味深长，叫人捉摸不透。

“噢！他是北方铁路局的督察。每个月到巴黎来住一个星期。他的妻子把这一个星期叫做‘义务兵役’，或者称作‘一周苦役’，再不然就把它说成是‘神圣的一周’。当您进一步了解她之后，您就会发现她多么机灵可爱。这几天您去看看她吧。”

杜洛瓦已经不想走了，他好像要永远留在这里，就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

但房门突然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位身材高大、绅士模样的人未经通报便走进来了。

这个人看到有个男人在这里就站住了。福雷斯蒂埃夫人有一刹那间显出发窘的样子，从肩膀到脸部都有点儿发红，但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

“请进来呀，亲爱的。我给您介绍夏尔的一位好朋友，乔治·杜洛瓦先生，一位未来的新闻记者。”

然后又用不同的语调对杜洛瓦说：

“我们最要好、最亲切的朋友德·沃德雷克伯爵。”

两个男人一面彼此敬礼，一面都在仔细地打量对方。杜洛瓦马上告辞了。

他们没有挽留他。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握了握这个年轻妇人伸过来的手，又对着这个新来的人鞠了一躬。这个人仍摆出一副高贵人物的冰冷严肃的面孔。杜洛瓦心里乱糟糟地走出来，好像刚才干了一件什么蠢事似的。

回到街上以后，他觉得心中郁郁寡欢，很不舒服，好像被一种模模糊糊的伤感纠缠着。他一面向前走一面寻思着，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种忧伤的感觉呢？他找不出原因来。但德·沃德雷克伯爵那张严峻的面孔总是不断在他的脑海中出现；伯爵虽然已略显衰老，头发灰白，脸上却带着那种颐指气使的百万富翁特有的自负而傲慢的神色。

后来他明白了，这个陌生人的到来，打断了他和福雷斯蒂埃夫人的越来越融洽，越来越投机的亲密交谈，所以使他如同掉进冷水里一样伤心失望。有时候我们听到一句闲言碎语，瞥见一件不如意的事情，哪怕是最最不值一提的小事，也会使我们产生这种情绪。

而他似乎觉得，不知什么原因，这个人发现他在那里同样也感到不高兴。

三点钟以前他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了，而现在时间还不到中午十二点。他口袋里还剩下六法郎五十生丁，于是他去了一家名叫“杜瓦尔”的廉价饭店吃午饭。饭后就在街上闲逛，三点钟一到，他就踏上了《法兰西生活报》那座引人注目、起着招徕顾客作用的楼梯。

办公室的听差都坐在一条长凳上，抱着双臂等待使唤；与此同时，在一只类似讲台的小桌子后面，一个传达正将刚才收到的信函分类。这种场面安排真是完美无缺，足以使来访者敬畏不已。所有人都举止得体，彬彬有礼，而且仪态高雅，气度不凡，完全是一副大报馆前厅的接待人员的派头。

杜洛瓦上前问道：

“请问瓦尔特先生在吗？”

传达回答说：

“经理先生正在开会，请先生稍坐片刻。”

他指了指候见厅，那里已坐满了人。

这些人中有表情严肃、胸佩勋章、一副自以为了不起样子的人；有衣冠不整，不露衬衣，礼服的扣子一直扣到领口的人，他们胸前污迹斑斑，叫人联想起地图上的犬牙交错的海陆图形。有三个女人夹杂在这些男人当中。其中一个很漂亮，面带笑容，涂脂抹粉，看上去很轻佻；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女人神情凄苦，脸上已经有了皱纹，也精心打扮过，身上带着当过演员的人通常都有的那种虽然年老色衰，却依然矜持做作的姿态；她们总想永葆青春，但这种青春是虚假的，早已变质，并发出一种酸腐的气息了。

第三个女人戴着孝，现出一副伤心的寡妇的样子，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里。杜洛瓦心里想她一定是来请求施舍的。

二十分钟过去了，还没有一个人被叫进去。

杜洛瓦想了个主意，回过去再找那个传达。

“瓦尔特先生约好我三点钟来见他的，”他说，“无论如何请您看一下福雷斯蒂埃先生在不在，他是我的朋友。”

于是传达叫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他来到一间大厅里，里面有四个职员围坐在一张绿色大桌子旁边写东西。

福雷斯蒂埃站在壁炉前，嘴里叼着一支香烟，正在玩比尔包开(6)游戏。他玩这种游戏技巧娴熟，每次都能用木棒尖端把那个黄杨木做的大球接住。他数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杜洛瓦接口说道：“二十六。”他的朋友抬眼看了他一下，但并未停止他那胳膊的有规律的动作。

“噢，你来了！——昨天我一连接住了五十七次。这里只有圣波坦玩得比我好。你已经见过老板了吗？你没有见过老废物诺尔贝尔玩比尔包开，世界上再没有比看他玩球更有趣的事了，他张着嘴，像要把球吞下去似的。”

一个编辑掉转脸来对他说：

“喂，福雷斯蒂埃，我知道有一个球要卖，一个非常精致的球，是用安的列斯群岛(7)上的木材做的，据说以前是西班牙王后的。要价六十法郎，不算贵。”

福雷斯蒂埃问道：“这个球现在在哪里？”这时由于他第三十七下没有接住，他歇下来，打开一个大柜。杜洛瓦看到大柜里有二十来个精致的比尔包开球，都编着号码，整齐地排列着，俨然是一套小古玩。他把手里的这套放回原处后，又问了一句：

“这个宝贝现在在哪里？”

那个新闻记者回答道：

“在滑稽歌舞剧院一个售票员家里。你如果要的话，我明天给你带来。”

“好的，就这样说定了。只要它真好，我就买下来，比尔包开球是从不嫌多的。”

说完他掉转头对杜洛瓦说：

“你跟我来，我把你带到老板那里去，要不你会一直等到晚上七点钟的。”

他们又穿过候见厅，看见原来那些人仍在原来的位置上等在那里。那个年轻女人和上了年纪的女演员一看见福雷斯蒂埃，马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来。

他一前一后把她们两人带到窗口。尽管他们留意着把讲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杜洛瓦还是听得出福雷斯蒂埃亲昵地用“你”来称呼她们。

随后，他的朋友带着他，推开了两道包着软软的衬垫的门，走进经理办公室。

开了一个钟点的会议原来是老板和几个戴平顶帽的绅士们在打牌，这几个人杜洛瓦头天晚上都见过。

瓦尔特先生手里拿着牌，玩得专心致志，动作非常熟练；而他的对手看来是个玩牌的老手，灵活机敏地摆弄着这些五颜六色的纸牌，把它们打出去，收回来，样子潇洒自如。诺尔贝尔·德·瓦雷纳坐在经理的圈椅上写一篇文章，雅克·里瓦尔仰面朝天躺在一张长沙发上，闭着眼睛在抽雪茄烟。

在这个房间里可以嗅到那种空气不流通的味儿，家具的皮革味，还有陈旧的烟草味和油墨味。这是所有做记者的都熟悉的编辑部里的那种特有的气味。

镶嵌着铜饰的红木桌子上堆积着小山般高的乱七八糟的文件纸张，有信函、邮件、报纸、杂志、发票以及各式各样的印刷品。

福雷斯蒂埃和几个站在打牌人背后的赌客一一握了手，随后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们打牌；后来瓦尔特老头赢了，他就立刻凑上去介绍说：

“我的朋友杜洛瓦来了。”

经理的眼睛立即翻到镜片的上方，盯了这个年轻人一眼，然后问道：

“我要的那篇文章您带来没有？如果今天同莫雷尔的发言同时发表，效果一定很好。”

杜洛瓦从口袋里掏出一折成四的稿子，说道：

“在这里，先生。”

老板显出很高兴的样子，笑着说：

“很好，很好。您是个守信用的人。福雷斯蒂埃，你要不要代我再审阅一下？”

福雷斯蒂埃急忙回答道：

“不必了，瓦尔特先生，为了帮他熟悉业务，这篇文章是我和他一起写的。写得很好。”

这时牌桌上一个又高又瘦的人，一个中间偏左的众议员，正在发牌，经理一面从他手中接牌，一面又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好极了。”

福雷斯蒂埃趁下一局牌还没有开始，弯腰附着他的耳朵说：“您答应过我请杜洛瓦来代替马朗博，那我就按同样待遇把他留下来，您看怎么样？”

“行，就这样。”

瓦尔特先生又开始玩牌了，这时福雷斯蒂埃便挽起他朋友的胳膊，把他带走了。

诺尔贝尔·德·瓦雷纳好像没有看见杜洛瓦或者没有认出他似的，连头都没有抬。雅克·里瓦尔则相反，他抓住这个年轻人的手使劲地握，表示今后如果杜洛瓦有什么事情的话，他是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

他们重又穿过候见厅，由于所有人都抬眼望着他们，福雷斯蒂埃朝着那个最年轻的女人说道：“经理待一会儿就要接见您，此刻他正和预算委员会的两个委员在开会。”他故意提高嗓门，好让那些耐着性子等待的人都听到。

说完这话，他便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忙碌样子，急匆匆走过候见厅，好像要赶去草拟一份十万火急的电报似的。

他们一回到编辑室，福雷斯蒂埃马上又拿出他的比尔包开重新玩起来，他一面数着次数，一面断断续续地对杜洛瓦说：

“好啦。以后你每天下午三点钟到这里来，我会把你该跑的地方和该采访的人，哪些白天去，哪些晚上去，哪些早上去，一一告诉你的。……一，……我先给你一封介绍信，你去见一下巴黎警察局第一处处长，……二，……他会安排你和他的一个下属取得联系。你得和这个下属搞好关系，这样才能搞到这个局里所有部门的重要新闻，……三，……当然，我指的是官方和半官方的新闻。至于详细情况，你可以去问圣波坦，他都知道，……四，……你待一会儿，或者明天就可以去找他。最要紧的是你得学会一种本领，就是能够从我派你去采访的那些人的嘴巴里掏出话来，……五，……而且到处都要闯得进，就连那些关着大门的地方也要能钻进去，……六，……你干这种工作每月可以领到固定工资两百法郎，如果你自己采访到有趣的新闻，每行还可以得到两个苏的稿费，……七，……再有，如果指定题目要你写文章，每行稿费也是两个苏，……八。”

说到这里他不再讲了，专心玩起球来，他继续不慌不忙地数着，……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到十四下没有接住，他不禁骂了起来：

“该死的十三，它总叫我倒霉，真他妈的见鬼，我将来肯定要死在十三这个数字上。”

一个干完了活的编辑也从柜里拿出一副球来，这是个身材矮小的人，尽管已三十五岁了，但看上去却像个小孩子。另外好几个记者也加入进来，一个接着一个去找自己的玩具，很快一共有了六个人，他们肩并肩站着，背靠着墙壁，一齐用相同而有规律的动作把球抛向空中。这些球有红的、黄的、黑的，都是木头的天然本色。一场竞赛自然形成了，两个还在工作的编辑站起来替他们做裁判。

福雷斯蒂埃赢了十一分。那个一副孩子相的小个子输了，他打铃叫来了听差，吩咐道：“来九杯啤酒。”说完他们一边等着饮料，一边又重新玩起来。

杜洛瓦陪他的新同事们喝了一杯啤酒，随后问他的朋友：

“我该做点什么？”

他朋友答道：

“今天我没有什么事要你做，你想走就走好了。”

“不过……我们的……我们的那篇文章……是不是今天晚上要发稿？”

“是的，不过你不要操心了，校样由我来修改，你去写明天的续篇吧。像今天一样，你明天下午三点到这里来。”

杜洛瓦和这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一一握手，随后轻松愉快地走下了那座漂亮的楼梯。

【注释】

(1)法里，法国古里，约合4公里。

(2)鲁昂，法国西北部重要港城，在塞纳河下游。

(3)诺曼底，法国西北部旧省名。在法国，诺曼底人以生性狡诈著称。

(4)吐根，一种产于巴西的催吐的药草。

(5)奥兰省，阿尔及利亚西部一省。

(6)比尔包开，一种接球玩具。把用长细绳系在一根小棒上的有小孔的球往上抛，然后用小棒尖端对准球上小孔把球接住。这种游戏盛行于当时的新闻界。

(7)安的列斯群岛，西印度洋中的岛群，在南美、北美两大陆之间；岛上所产木材十分名贵。

第四章

由于一心想看到自己的文章在报上登出来，乔治·杜洛瓦兴奋得一夜没有睡好。天一亮他就爬起来，在街上转来转去，远比报贩子们跑着把报纸送给一个又一个报亭的时间要早。

他知道《法兰西生活报》总是先送到圣拉扎尔火车站，然后才送到他住的地区，于是他先赶到圣拉扎尔火车站去，但时间依然太早，他只好在人行道上闲荡。

他看见报亭里的卖报女人来了，她打开了报亭的玻璃门；接着他又瞥见一个头上顶着一大摞折好的报纸的男人。他急忙跑过去看，这些报纸里有《费加罗报》、《吉尔·布拉斯报》、《高卢人报》、《要闻》，另外还有两三种别的晨报，但就是没有《法兰西生活报》。

他突然害怕起来，心想：“《非洲从军回忆录》会不会压到明天刊登？再不然会不会是碰巧这份东西不合瓦尔特老头的胃口，在最后一分钟被抽掉了？”

他绕了一圈又向报亭走去时，发现《法兰西生活报》已经摆在那里，也没有看到有人送来过。他急忙跑过去，扔下三个苏，拿起一份打开就看，他扫了一眼第一版的所有标题，没有！他的心怦怦跳起来，随即打开第二版，在一个直栏下方，乔治·杜洛瓦五个黑体字赫然在目。他激动万分；登出来了！真高兴呀！

他不假思索地拔腿就走，手里拿着报纸，帽子歪戴在头上，恨不得拦住路上的行人对他们说：“请买这张报纸吧！请买这张报纸吧！上面有我的一篇文章。”他真想像晚间大街上那些卖报人那样，能竭尽全力地高喊着：“请看《法兰西生活报》，请看乔治·杜洛瓦的文章：《非洲从军回忆录》！”这时，他突然产生一种欲望，想亲自读一读这篇文章，在一个公共场所，在一个咖啡馆里，在一个非常显眼的地方，读这篇文章。于是他就开始寻找一个已经有人来到的公共场所。他走了很长时间，最后在一家已有好几个顾客的小酒馆里坐下来，随口叫了一声：“一杯朗姆酒，”也不想想现在还是大清早，一般是要苦艾酒的。随后他又喊道：“伙计，把《法兰西生活报》拿给我！”

一个系着白围裙的男人跑过来说道：

“我们没有这种报，先生，我们只订了《呼声报》、《世纪报》、《明灯报》和《小巴黎人报》。”

杜洛瓦怒气冲冲地用愤激的语气说：“这种小店真要命！那么，去给我买一份来！”伙计赶紧跑去把报纸买来。于是杜洛瓦开始读起自己的文章来。为了吸引其他顾客的注意，挑起他们也想知道这份报纸里到底登了些什么的欲望，他好几次大声赞叹道：“妙极了！妙极了！”后来他故意把报纸随手扔在桌上走了。老板发现了，连声喊他：

“先生，先生，您的报纸忘记带走了！”

杜洛瓦回答道：

“留给你们吧，我已看过了，今天这里面还有一篇非常有趣的文章呢。”

他没有指明是哪一篇文章，但他看到当他走出去的时候，一个邻座顾客拿起了他留在桌上的那份《法兰西生活报》。

他想：“现在我做什么好呢？”后来他决定到他原来的单位去领他当月的薪水，并提出辞职。他一想到科长和同事们见到他将会有什么样的脸色就已经乐不可支起来，尤其是想到科长惊得不知所措的样子更使他心花怒放。

他慢慢地走着，不打算在九点半钟以前到达办公室，因为财务科要到十点钟才开门。

他的办公室是一个光线阴暗的大房间，冬天里几乎整日都要点煤气灯。房间朝着一个狭小的天井，对面是其他几个科室。他这间办公室里一共有八个职员，另外还有一个座位藏在屏风后面角落里的副科长。

杜洛瓦先去领了本月的工资，一共是一百十八法郎二十五生丁，钱早已装在一个黄色封套里，放在负责发放薪水的那个职员的抽屉中。接着他便洋洋得意地走进这间他已在里面度过好些日子的大办公室。

他一走进去，副科长波泰尔便叫住他：

“啊！你来了，杜洛瓦先生！科长已找过您好几次了。您知道，要是没有医生的证明，他是不允许一个人连请两天病假的。”

杜洛瓦已准备好要引起轰动效果，他在大厅中央站定，声音洪亮地回答说：

“算了吧，我才不在乎呢！”

职员中间一阵骚动，大家都惊呆了。波泰尔先生惊慌失措地从屏风上方探出头来。

由于他害着风湿病，平时怕吹风，他就躲在屏风后面，好像把自己关在盒子里一样，只是在屏风上戳两个洞来监视他的下属。

办公室里静得可以听到苍蝇飞的声音。最后副科长才犹犹豫豫地问他：

“您刚才说？”

“我说我才不在乎呢。我今天只是为了辞职才来的。我已经当上了《法兰西生活报》的编辑，月薪五百法郎，另外还有写文章的稿费，今天早上我已开始上班了。”

这些话他本来打算慢慢讲出来，好让他的快乐时间延长一些，但又忍耐不住，还是一口气全都倒了出来。

不过效果是完全达到了。所有人都愣着一动不动。

于是杜洛瓦又宣布：

“我这就去通知佩尔蒂伊先生，然后再来向你们大家告别。”

说完，他走出办公室去找科长，后者一看见他就嚷了起来：

“好啊！您来了。您知道我可不允许……”

他的这位职员打断他的话：

“这样大喊大叫大可不必……”

佩尔蒂伊先生是个脸红得像鸡冠似的大胖子，这时候他惊得呆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洛瓦接着又说：

“您的这个小铺子我已经受够了。我今天早上已开始到新闻界工作，人家给我安排了一个很好的职位。我非常荣幸地向您致以敬意。”

说完他就走出来，他已经报仇雪恨了。

他回来和他从前的同事们握手告别，但他们怕受到牵连，几乎连话都不敢跟他讲，因为刚才办公室的门开着，大家都听到了他和科长的对话。

他口袋里揣着工资回到大街上，在一家熟识的价廉物美的饭馆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和早晨一样，又买了一份《法兰西生活报》丢在饭桌上。然后他又走进好几家商店，买了些零碎东西，叫人送到他家里，目的只是要让人知道他就是乔治·杜洛瓦；在道出自己名字的同时，还附加了一句：“我是《法兰西生活报》的编辑。”

他讲清了他住的街道和门牌号码后，还特意关照一句：“把东西放在看门人那里就行了。”

因为还有时间，他走进一家石印店。这种店能够当着过往行人的面印制名片，可以当场取货。他于是马上叫人家给他印了一百来张，在他的名字下面印上新的头衔。

随后他就来到报馆。

福雷斯蒂埃摆出一副上司接待下属的架子对他说：

“噢！你来了，很好。我正有好几件事情要你办，你等我十分钟，我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完。”

说完他继续写信。

在大办公桌的另一头，一个又矮又胖的人正在埋头写着什么。这个人面色苍白，有点浮肿，头发已经秃光了，头顶雪亮。由于高度近视，他写字时鼻子尖几乎碰到了纸。

福雷斯蒂埃问他：

“喂，圣波坦，你几点钟去采访我们那几个人？”

“四点钟。”

“等会儿你把这个新来的杜洛瓦带去，顺便把干这行的诀窍告诉他。”

“行，没问题。”

福雷斯蒂埃接着又转身对他的朋友说：

“你把关于阿尔及利亚的续篇带来了吗？今天早上开头的那篇效果很好。”

杜洛瓦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说：

“没有……我本来以为下午还有时间……我的事情又多得很……所以我就没有能……”

那一个满脸不高兴地耸耸肩，说道：

“你要是再像这样不准时守约，你当心，你要把你的前程断送的。瓦尔特老头正等着你的稿子。我这就去跟他讲这篇稿子明天再发。你要是以为可以不做事光拿钱，那你就错了。”

停了一下，他又说了一句：

“真见鬼！做事得趁热打铁才行啊。”

圣波坦站起身来说：

“我好了。”

这时福雷斯蒂埃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发号施令的庄严架势，掉头对杜洛瓦说：

“是这么回事：两天前巴黎来了一位中国将军，名叫李登福，住在大陆旅馆；还有一位印度王公，名叫塔普萨伊布·拉马台拉奥·帕利，住在布里斯托尔饭店。这两个人你们去采访一下。”

说完又转过头来对圣波坦说：

“不要忘记我给你指出的那几个要点。去询问一下这位将军和那位王公，他们对英国在远东的阴谋有什么看法，对英国的殖民统治和殖民制度想法如何，对欧洲，特别是对法国参预他们国家的事务是否抱有什么希望。”

他停下来，接着又像讲知心话一样补充说道：

“眼前公众舆论最关心的就是这些问题，因此最能引起我们读者兴趣的事莫过于同时知道中国和印度对这些问题的看法了。”

接着又嘱咐杜洛瓦说：

“留心观察圣波坦是怎样干的，他是个能干的外勤记者，你要努力学会在五分钟内就能让一个人把肚里的话全抖搂出来的本领。”

随后他又开始一本正经地写起他的东西来，显然是故意要和他这位从前的伙伴、又是现在的同事保持一定的距离，让杜洛瓦明白自己的身分和地位。

一走出大门，圣波坦便哈哈大笑起来，他对杜洛瓦说：

“真是个大言不惭的家伙！竟然在我们面前吹起来了，简直把我们当成他的读者了。”

他们来到大街后，圣波坦问杜洛瓦：

“您要不要喝点什么？”

“好啊，完全同意。天气太热了。”

他们走进一家咖啡馆，要了些冷饮。圣波坦开始谈了起来，他谈到所有的人，谈到报纸本身，谈得头头是道，巨细无遗。

“老板吗？一个地道的犹太人！您知道，犹太人的天性是永远改不了的。多么古怪的民族！”接着他列举了许多惊人的、以色列的子孙特有的吝啬事例；比如几个生丁都舍不得花啦，像厨娘一样斤斤计较啦，死皮赖脸地讨价还价啦，以及一整套放高利贷和抵押贷款盘剥人的办法等等。

“尽管如此，他除了什么都不相信，又什么人都会欺骗以外，总还是个很有趣的家伙。他的报纸是半官方性质的，里面各种思想都有，天主教的、自由主义思想的、共和派的、奥尔良主义的，像个奶油甜饼，像个杂货铺。他创办这份报纸的目的只是为了支持他的投机事业和他的各种企业。他在这方面本领特别大，靠他那些没有本钱的公司竟赚了好几百万……”

他滔滔不绝地谈下去，称呼杜洛瓦为“我亲爱的朋友”。

“这个吝啬鬼有些话简直和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讲的话一模一样。您想想吧，有一天我和那个老废物诺尔贝尔，还有那个堂吉诃德(1)式的里瓦尔一起在他的办公室里，这时我们的总务主任蒙特兰进来了，胳膊下面夹着他那只全巴黎都认得的山羊皮公文包。瓦尔特仰起鼻子问他：‘有什么新闻吗？’

“蒙特兰天真地回答道：‘我刚刚把我们欠纸商的一万六千法郎还掉了。’

“老板一听就蹦了起来，把我们也吓了一跳。

“‘您说什么？’

“‘我说我刚才把普里瓦先生的钱还掉了。’

“‘您疯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除下眼镜，擦了擦，接着便笑起来。这是一种古怪的笑，每当他要说什么俏皮的或是激烈的话语时，这种笑容便在他肥厚的腮帮子四周展现开来。接着他用一种讥讽并且自信的口吻说道：‘为什么？因为我们可以在这笔钱上打它个四、五千法郎的折扣。’

“蒙特兰吃惊地回答说：‘但是，经理先生，所有的账目都是符合手续的，经过我的核查和您的同意……’

“这时经理又变得严肃起来，大声说道：‘谁也不会像您这般天真。您要知道，蒙特兰先生，债愈多，愈好讨价还价。’”

说完这些，圣波坦像个行家一样摇头晃脑地又加了一句：

“怎么样？这个家伙不是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吗？”

杜洛瓦并没有看过巴尔扎克的书，但他还是很有信心地回答：

“嘿！可不是。”

接着这个记者又谈到了瓦尔特夫人，说她是个大蠢货；谈到诺尔贝尔·德·瓦雷纳，说他是个老废物；谈到里瓦尔，说他是个费尔瓦克(2)式的人物。随后谈到福雷斯蒂埃：

“说到这一位，一句话就够了，他运气好，娶了现在的这个老婆。”

杜洛瓦问道：

“他老婆究竟怎么样？”

圣波坦搓搓手，回答说：

“嘿！一个狡猾的女人，又机灵又诡诈。她本来是个名叫沃德雷克的老风流的外室，这个沃德雷克是个伯爵，他后来出嫁资把她嫁给了……”

杜洛瓦突然觉得好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全身一阵抽搐，他真想骂这个多嘴的家伙，打他耳光。但他只是把话岔开，打断他的话，问道：

“圣波坦(3)是您的真名吗？”

那一个爽直地回答说：

“不是，我的名字叫托马斯。圣波坦是报馆里的人给我起的绰号。”

杜洛瓦付了冷饮的账，说道：

“我看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有两位大人物要拜访呢。”

圣波坦笑着说：

“您真是够天真的，您以为我真会去访问这个中国人和那个印度人，要他们谈谈对英国的看法吗？难道我不比他们更清楚他们应该有什么样的看法才能迎合《法兰西生活报》读者的口味吗？这样的中国人、波斯人、印度人、智利人、日本人，还有其他国家的人，我已经访问过不下五百个了。在我看来，他们的回答都是那么一回事。我只须把最近采访那个外国人的文章逐字抄下来就行了。要改动的只不过是他们的相貌、名字、头衔、年纪和随从罢了。不过这方面可不能出错啊，不然《费加罗报》和《高卢人报》就会毫不客气地对我猛烈攻击的。话又得说回来，有关这方面的材料，布里斯托尔饭店和大陆旅馆的看门人五分钟之内就可以全都告诉我。我们一边抽雪茄一边走着去；这样可以向报馆报销一百个苏的车马费。好啦，亲爱的，一个讲究实际的人就是这么做的。”

杜洛瓦问道：

“这么说来，当一个外勤记者收入一定相当不错了？”

这个外勤记者带着一副神秘的样子回答道：

“是的，但怎样都比不上搞社会新闻的，因为那里面有变相广告。”

他们站起来沿着大街向玛德莱娜教堂走去。这时圣波坦突然对他的同伴说：

“您知道，要是您有什么事要做您就请便，我并不需要您陪着我。”

杜洛瓦握了握他的手就走了。

一想到晚上要写的那篇文章，他就心烦意乱，于是他就开始构思起来。他一边走着，一边收集种种看法、感想、见解和趣闻轶事。他一直走到香榭丽舍大街的尽头，那里只有少许散步的人，由于这些天来热得很，巴黎人都走空了。

他在星形广场的凯旋门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里吃了晚饭，然后顺着环城大道慢步走回自己的住处，在桌前坐下来开始工作。

但他的眼光刚一落到面前的这一大张白纸上，方才收集起来的全部材料却一下子都不翼而飞，好像他的脑子已经蒸发掉了。他竭力想重新抓住记忆中的点点滴滴，把它们稳住，但它们却随抓随跑，再不然就乱七八糟地一起涌出来，使他既不知怎样表达，怎样修饰，也不知从何着手。

经过一个小时的努力，五张纸上只涂满了一些有头无尾的句子。他想：“我对干这一行还不够熟练，必须重新再上一课。”一想到这里，脑子里立即呈现出和福雷斯蒂埃夫人一起工作的景象。又有希望可以和她单独在一起呆上一个上午了，这种相处是那么亲密、真挚、温馨，一想到这里他便高兴得发抖。他赶紧躺下睡觉，像是怕现在如果再开始工作，万一写成功，倒反而不好办了似的。

第二天他起得比平时稍晚些，他想把这次拜访的时间稍许推迟一点，并预先慢慢品尝一下这次拜访的乐趣。

他十点过后到达他朋友的家门口，拉响了门铃。

仆人回答说：

“先生正在工作呢。”

杜洛瓦怎么也没有料到她的丈夫会在家。不过他还是坚持说：“请告诉他是我来了，有紧急的事要找他。”

等了五分钟，他才被带到那间工作室，前天那个美妙的上午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那个他坐过的座位上此刻正坐着福雷斯蒂埃，他穿着睡衣，脚上趿着拖鞋，头上戴着一顶英国式的窄边软帽，正在写着什么。他的妻子仍旧披着那件白色晨衣，臂肘支在壁炉上，嘴里叼着一支香烟，正在口授。

杜洛瓦在门口站住了，轻轻地说道：

“十分抱歉，我打扰你们了。”

他的朋友掉过头来，一脸怒气，向他吼道：

“你还要什么？快点说，我们正忙着呢。”

这一个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说：

“不，没有什么，对不起。”

福雷斯蒂埃怒气冲冲地说：

“什么话！真见鬼！不要浪费时间了，你硬要进来总不至于是为了向我们说句早安开开心吧？”

杜洛瓦这时十分慌乱，后来终于下决心说了出来：

“不……是这么回事……就是……那篇文章我还没有写出来……上一次……你是……你们是那样好……所以我希望……我斗胆前来……”

福雷斯蒂埃打断他的话：

“你简直是在开玩笑！你想让我来替你干事，你只消月底到财务科领领工资就行了？你想得倒美！不行，这办不到！”

年轻的妻子继续抽着香烟，她一声不吭，脸上带着一种隐隐约约的笑容，这种笑容似乎是个可爱的面具，掩盖着她内心的嘲弄。

杜洛瓦满脸通红，讷讷地说：“请原谅……我本来以为……我本来想……”后来他的声音突然响亮起来：

“我请求你们千万原谅；夫人，我还要向您再一次表示我的最热烈的谢意，感谢您前天为我写了那篇动人的文章。”

随后他躬身致敬，并对夏尔说：

“我下午三点钟到报馆去。”说完就走了。

他大步往家中走去，嘴里咕哝着：

“好吧，我就自己一个人来写这篇东西，让他们看看……”

一回到家，他就满怀怒火地动手写起来。

他接着福雷斯蒂埃夫人开了头的那件风流韵事往下写，用中学生笨拙的笔法和下级军官的蹩脚文体，堆砌了许多从连载小说里搬来的材料，再加上一些曲折的情节和夸张的描写。用了一个钟点便写成了一篇乱七八糟、荒诞不经的大杂烩。他很有信心地拿着它到《法兰西生活报》社去了。

他第一个遇到的便是圣波坦，这个人以一种同谋犯的亲热姿态用力地和他握手，并问他道：“您看到我跟中国人和印度人的那篇谈话没有？很有趣吧？这篇报道使巴黎所有的人都很开心。其实我连他们的人影都没见过。”

杜洛瓦还没有看过今天的报纸，赶紧拿起来扫了一眼，看到一篇标题为“印度和中国”的长文章；圣波坦就把文章中最有趣的段落着重指出来让他看。

这时福雷斯蒂埃突然气喘吁吁地走进来，显得很慌忙的样子。

“啊！好极了！我正找你们两位呢。”

他向他们交代了必须在当天晚上搞到的一系列政治新闻。

杜洛瓦把写好的稿子交给他。

“这是关于阿尔及利亚的续篇。”

“好极了，给我吧，我去交给老板。”

谈话到此结束。

圣波坦拉着他的新同事走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他问杜洛瓦：

“您去过财务科没有？”

“没有，干吗？”

“去干吗？去领钱啊！您知道，不论什么时候，总得预支一个月薪水才行，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啊。”

“那……我可是求之不得。”

“我去给您向出纳员介绍一下，绝不会有什么问题，这里给钱很爽快。”

杜洛瓦于是去领了他的两百法郎薪水，外加昨天那篇文章的稿费二十八法郎，连同铁路局工资的剩余，他口袋里总共有了三百四十法郎。

他身边还从来不曾有过这么多钱，因此他觉得可以阔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了。

后来圣波坦又把他带到四、五家竞争对手的报馆里去聊天，希望要他们采访的新闻别人已经搞到了，这样他们就可以通过和人家没完没了的唠叨，用手段把消息从他们嘴里套出来。

天晚了，杜洛瓦无事可做，又想到疯狂的牧羊女游乐场去逛一趟。走到检票口，他大着胆子自我介绍说：

“我叫乔治·杜洛瓦，是《法兰西生活报》的编辑。前两天我曾和福雷斯蒂埃先生一起来过，他答应替我要几张门票，不知道他还想着这件事吗。”

检票员在一本登记簿上查了一下，上面没有他的名字。不过这个检票员是个非常好说话的人，对他说：

“请进吧，先生，您可以把您的要求亲自向经理先生提出来，他肯定会同意的。”

他进去了，几乎立刻就遇到了拉谢尔，就是他第一晚带走的那个女人。

她来到他面前说：

“喂，我的小猫咪。你好吗？”

“很好，你呢？”

“我嘛，还好。你不知道，从那天以后，我已经梦到过你两次了。”

杜洛瓦笑了，心中乐得痒痒的，接过话茬说：

“哈哈！这说明什么呢？”

“这说明你叫我喜欢，大傻瓜，当你愿意的时候，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要是你愿意，就是今天怎么样？”

“好的，我非常愿意。”

“好极了，不过你听着……”他犹豫起来，对下面要说的话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这一次我没有钱了，我刚从俱乐部出来，钱全在那里花光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凭她妓女的本能和经验，她知道他是在撒谎，因为她对男人们的狡猾和讨价还价已经见识得多了。她说：

“你这是跟我开玩笑！你知道，和我来这一套就不够朋友了。”

他尴尬地笑了一下说：

“十个法郎怎么样？我只剩这么多了。”

她以那种妓女为了让自己的任性得到满足而不在乎钱的态度说：

“随你的便，亲爱的人儿，我只要你。”

她抬起她那春心荡漾的眼睛，看着这个年轻人的小胡子，接着挽起他的胳膊，情意绵绵地靠到他身上说：

“我们先去喝一杯石榴汁，喝完再去兜个圈子。我想和你一起到歌剧院去，让大家看看你，然后我们早点回去，你看好不好？”

…………

他在这个妓女家里睡得很晚，第二天天亮才离开。他一出来就想去买一份《法兰西生活报》。他的手抖抖索索地打开报纸，发现那篇文章并没有登出来。他站在人行道上，焦急地用眼睛看遍一行行印出来的栏目，希望最后能从里面发现他要搜寻的东西。

他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一宵狂欢之后，他的身体本来已经疲惫不堪，加上这一挫折，简直使他像遭到一场灾难似的难以忍受。

他爬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衣服也没有脱，往床上一躺，倒头便睡着了。

几个小时以后，他走进编辑部办公室，来到瓦尔特先生面前说：

“今天早上我感到很奇怪，先生，我没有在报上找到我写的第二篇关于阿尔及利亚的文章。”

经理抬起头，生硬地回答道：

“我已经把它交给您的朋友福雷斯蒂埃了，我请他看一下，他觉得不够好。您得替我重写。”

杜洛瓦很生气，什么话也没有回答就走出来，急匆匆地闯进他朋友的办公室，说道：

“为什么今天早晨你不把我的文章登出来？”

这位记者正吸着香烟，脊背仰靠在安乐椅的椅背上，双脚搁在桌面上，脚后跟把一篇刚开了头的稿子都弄脏了。他不紧不慢地用一种厌烦的腔调回答他的伙伴，声音仿佛来自远方某一个深邃的洞穴：

“老板觉得文章写得不好，要我交还给你重新写过。喏，就在那里。”

他用手指着摊在一个镇纸下面的几张纸头。

杜洛瓦很狼狈，找不出一句话来说，就在他把他那篇文章放进口袋时，福雷斯蒂埃又说道：

“今天你先到警察局去一趟……”

接着他交代了一连串跑腿的活儿和要采访的新闻。杜洛瓦始终未能找出一句尖刻的话来回敬他，只好自己走了。

第二天他又把重新写过的文章带来，但又被退回来。第三次修改之后，仍然未被采用，他终于明白他太急于求成了，在他前进的道路上还只有依靠福雷斯蒂埃的帮助才行。

他于是再也不提《非洲从军回忆录》了，既然客观需要，他就决心做个机灵和狡猾的人，在时机尚未到来之前，专心干好外勤记者这一行当。

他了解了剧院的后台和政治的内幕，熟悉了众议院的走廊和政界大人物府邸的前厅，看惯了办公室里那些随员们自以为了不起的嘴脸和打着瞌睡的门房的气鼓鼓的脸色。

他交游甚广，部长、看门人、将军、警察、王公、妓女、靠妓女生活的人、大使、主教、拉皮条的、外国冒险家、上流人士、赌场里的骗子手、出租马车车夫、咖啡馆的侍者，以及其他三教九流的人，都变成了他的朋友，他和他们经常保持着联系，既有利害关系又是泛泛之交。由于他每时每刻都看到他们，不改变想法地对待他们，跟他们谈的全都是和他记者这一行有关的老一套，所以他对他们不分高低贵贱，一视同仁，用同样的尺度去衡量他们，用同样的眼光去审视他们。他把自己比作一个品酒的人，一口接着一口品尝着各种酒类的样品，以致很快连马尔戈堡葡萄酒和阿尔让特伊葡萄酒的味儿也分辨不清了。(4)

没有过多少时间，他就成为一名出色的记者了。他的消息可靠，手段狡黠，行动迅速，眼光敏锐，根据深谙编辑之道的瓦尔特老头的说法，他已经是报社的一个真正的骨干了。

可是由于他只有每行十个生丁的稿费，外加二百法郎的固定工资，却经常逛大街，进饭店，跑咖啡馆，开销很大，因此总是感到身边没有钱，为自己的穷困而懊丧。

他看到某些同事口袋里总是叮叮当当地装满了金币，却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秘密方法弄到这些外快的。他想这里面一定有一种必须学会的诀窍；他怀着嫉妒的心情，猜测他们中间必然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可疑手段，互相勾结包庇，甚至还有一整套被默许的非法行为。那么，他必须识破这种奥秘，进入这个心照不宣的小团体中去，使这些背着他分赃的伙伴们敬服他。

晚上他常常看着窗外经过的火车，凝思着他可能采用的方法。

【注释】

(1)堂吉诃德，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长篇小说《堂吉诃德》中的主人公。他痛恨专横残暴，主持正义，但耽于幻想，脱离实际，结果在现实面前四处碰壁。

(2)费尔瓦克（1840—1876，原名莱翁·杜什曼），法国新闻记者。1872年起他为《高卢人报》撰写的《　巴黎札记》，描写当时巴黎的风尚习俗，在当时很受读者欢迎。

(3)波坦（potin）在法文中有“话盒子”的意思。

(4)马尔戈堡是法国纪龙德省一市镇，当地所产的红葡萄酒是法国名酒。阿尔让特伊是法国瓦兹省一市镇，产普通葡萄酒。

第五章

两个月过去了，接着又进入了九月，而杜洛瓦所期望的能使他平步青云的好运却迟迟不见到来。最使他耿耿于怀的莫过于自己职位低微的感觉，但又不知道通过哪条道路才能爬到既有钱有势又受人尊敬的高峰。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外勤记者的平凡位子上，好像关在高墙深院里一样无法崭露头角，虽然也受到赏识，但是人家对他的尊敬总不超过他的身分地位。就连福雷斯蒂埃也是如此，尽管杜洛瓦帮他做了无数工作，但他已不再请他吃饭，尽管口头上还是像老朋友一样用“你”来称呼他，但总的说还是把他当作下属来对待的。

不错，现在杜洛瓦能不时抓住机会发表一两篇短文了；由于常写些社会新闻，下笔也流畅起来，分寸也能掌握得恰如其分，不再像写第二篇阿尔及利亚文章时那样笨拙，也用不着担心自己写的稿子被退回来了。但以他现在的地位写这种东西和按照自己的意志随心所欲地写专栏文章，或者以评论家的姿态去评述政治问题，正如同样是驾着马车去逛布洛涅林荫大道，车夫和主人的感觉终究是不同的。最使他感到懊丧的莫过于觉得上流社会的大门总是对他关着，在上流社会里他没有关系平等的交往，也没有能在那些高贵的女人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尽管好些有名的女演员出于某种目的，有时对他也很亲热。

况且，根据经验，他知道所有这些女人，不论是上流社会的贵妇还是蹩脚的演员，她们对他的感情都只不过是一时的冲动或短暂的同情。他感到他还没有能认识一个足以让他攀附腾飞的女人，他好像一匹被绊索拴住的马，焦躁得要发狂。

他多次想去拜访一下福雷斯蒂埃夫人，但一想到上次见面时的情形就觉得像受了侮辱似的泄气了。此外，他还在等待她的丈夫会不会再请他去。后来他突然想起了德·马雷尔夫人，回忆起她曾经邀请他到她家里去看她，一天下午，他正好无事可做，就到她家去了。

他记得她对他说过：“我每天三点钟以前都在家。”

两点半钟，他到了她家门口，拉响了门铃。

她住在韦尔纳伊路一幢房子的五层楼上。

随着铃声，一个女用人出来开门，这是一个身材矮小、头发蓬乱的女仆；她一边答话一边系着她的无边软帽。

“是的，夫人在家，但不知道她起床没有。”

她推开客厅虚掩着的门。

杜洛瓦走进去。房间相当大，但陈设很简单，也不很整齐。几把陈旧的扶手椅靠墙一字摆着，显然是女用人随意放的，因为从中丝毫感觉不到一个爱护家庭的女人的精心安排。四周壁板上挂着四幅蹩脚的油画，一幅是一条河上的一只小舟，另一幅是海上的一艘大船，第三幅是平原上的一座磨坊，第四幅是森林中的一个樵夫。由于顶端系的绳子长短不一，四幅画都挂得歪歪斜斜的。看得出由于女主人的漠不关心，对它们视而不见，这几幅画就这么倾斜着已经很久了。

杜洛瓦坐下来等候。他等了很久。后来一扇门打开了，德·马雷尔夫人从里面急匆匆跑出来。她穿着一件日本式粉红色绸子的晨衣，上面绣着金黄色的风景、蓝色的花卉和白色的鸟儿。她一进门就大声嚷道：

“您瞧，我还睡在床上。您真好，还想到来看我，我以为您已把我忘了呢。”

她喜不自胜地向他伸出双手。杜洛瓦由于看到房间陈设极其普通，已经不感到拘束，就学着当初诺尔贝尔·德·瓦雷纳的样子，抓住她的两只手，吻了其中的一只。

她请他坐下来，然后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说道：“您变得多了，更有风度了，巴黎真会出息人，来，请讲点新闻给我听听吧。”

他们随即开始闲聊起来。彼此好像已经认识多年似的，顷刻之间就熟悉、亲热得不得了。一股信任、亲密、爱慕的感情使这两个气味相投、性格类似的人不到五分钟便成了知己。

突然，这个年轻妇人中断自己的话头，吃惊地说：

“真奇怪，和您在一起我好像已经认识您十年了一样。我们将来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您愿意吗？”

他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微笑回答道：“那还用说！”

他觉得她穿着这件鲜亮而轻柔的晨衣十分动人，虽然不及另一个穿着白色晨衣的人苗条、妩媚、淡雅，但却更富有刺激性，更有一种撩人的感觉。

当福雷斯蒂埃夫人坐在他身边时，她那不动声色的微笑既诱人，亲切，又拒人千里，好像在说：“您很讨我喜欢，”同时也表示：“当心点，不要放肆，”使人永远猜不透其中真正的含义；他特别觉得有一种想俯伏在她脚下的欲望，想吻她上衣的精致的花边，或者慢慢地吮吸那种大概是从两乳间逸出的温馨的气息。而在德·马雷尔夫人身边时，他觉得自己有一种更粗鲁更明确的欲望，特别是面对着她那把轻柔的绸衣稍稍托起的胴体的轮廓，这种欲望就更加强烈，以至于双手都颤抖起来了。

她不停地谈着，每句话都显露出她惯有的那种敏捷的才思，就像一个工人掌握着足以完成一次被公认为难度很高的活儿的技艺，运用得灵活自如，使人惊讶不已。他一面听着一面心里想：“要是把这些话都记下来倒不错，只要根据她谈的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就可以写出好几篇动人的巴黎社会新闻了。”

这时有人轻轻地敲着她刚才进来的那扇房门，声音非常轻。她叫道：“你可以进来，小宝贝。”那个小女孩出现了，她一进来就朝杜洛瓦走去，并把手伸给他。

这个做母亲的很惊讶，声音低低地说：“您把她征服了，我简直不认识她了。”杜洛瓦吻了吻小女孩，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然后一本正经地向她提出一些亲切的问题，问她自从上次见面后做了些什么事。她用她那笛子般清脆的童音一一回答，态度严肃得像个成人。

挂钟响了三下，杜洛瓦站起来告辞了。

“经常来走走，”德·马雷尔夫人要求着，“我们就像今天这样随便聊聊，和您在一起我总觉得非常愉快。哦，为什么没有在福雷斯蒂埃夫妇家里再见到您呢？”

他答道：

“噢，没什么，我事情太多。我非常希望就在最近这些日子里能在他们家中和您再次见面。”

他走了，不知为什么，心里充满着希望。

他没有向福雷斯蒂埃提起这一次拜访。

在随后的几天里，他对这次会面一直不能忘怀，不仅是不能忘怀，而且超过一般的记忆。这个女人的身影时时刻刻在眼前出现，她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吸住了，一闭上眼睛他就看到她身体的形象，而她那种精神上的情趣则一直留存在他的心底。就像我们有时和一个人在一起度过愉快的几个小时之后所产生的感觉一样，她的形象一直萦回在他脑际。一种奇怪的力量控制了他，使他像着了魔似的，这种力量既亲切又模糊，说不出的美妙，而又使人坐立不安。总之，这是一种神秘的力量。

几天之后，他又第二次来拜访德·马雷尔夫人。

女仆把他带到客厅里，洛丽娜马上跑出来。这一次她不是把手伸出来，而是把额头送上去，并说道：

“妈妈要我请您等她一下，她要过一刻钟再来，因为她还没有穿好衣服。我先来陪陪您。”

杜洛瓦被小姑娘这种非常有礼貌的态度逗乐了，回答道：“好极了，小姐，能和您在一起度过一刻钟我一定很高兴。不过我得预先告诉您，我并不是个古板的人，我整天就是玩耍，所以我向您提议来一次‘猫儿上屋顶’的游戏好不好？”

小姑娘听到这个使她吃惊的冒失的主意愣住了，随后又像女人们通常那样微笑起来，她低声说道：

“房间里可不是游戏的地方。”

他又说道：

“我不管这些，我随便在哪里都做游戏。来吧，您来抓我。”

于是他绕着桌子兜起圈子来，一面逗她来追。她带着一种矜持拘谨的笑容在后面跟上来，有时把手伸出来想去碰着他，但始终没有放开步子跑。

他收住脚步，把腰弯下来，当她迟迟疑疑迈着小步走近时，他突然像一个玩具盒子里的魔鬼那样腾地跳起来，随即猛一下又冲到客厅的另一头。小姑娘觉得很有趣，终于笑了。她开始活跃起来，当她以为就要抓住他时，她就在他后面小步跑着，同时忍不住轻轻发出既高兴又胆怯的叫声。这时杜洛瓦移动几把椅子做障碍，故意迫使她绕着一把椅子转上几圈，然后又甩开这把椅子，抓住另一把。现在洛丽娜跑起来了，她已完全沉醉在这种新奇游戏的乐趣里，满脸绯红，每当她的游戏伙伴要逃走，使诡计，做假动作时，这个狂喜的孩子就猛地朝他扑过去。

突然，在一次她以为就要抓到他的时候，他一下子把她抱起来，举向天花板，并叫道：

“猫儿上屋顶了！”

小女孩高兴得两腿乱踢，想挣脱逃跑，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德·马雷尔夫人走进来，吃惊地说：

“哎呀！洛丽娜……洛丽娜居然肯玩了……先生，您真是个魔法师。”

他把小女孩放回地上，吻了她母亲的手，然后一起坐下来，孩子坐在他们中间。他们想要谈话，但平时不爱讲话的洛丽娜，现在却兴奋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后来不得不把她打发回房间里去。

她一声未吭地服从了，但眼眶里噙着眼泪。

当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德·马雷尔夫人低声说道：

“您不知道，我有个重大的计划，我已经想到您了。是这样的：由于我每星期总在福雷斯蒂埃夫妇家中吃晚饭，我隔段时间就在一个饭店里回请他们一次。我不喜欢在家中有很多客人，我不会张罗这类事情，再说，我这个人家务事一点都不行，厨房里的活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我喜欢生活得随便些。因此我有时就在饭店里请他们，但只有我们三个人在一起不太热闹，我的一些熟人和他们又不太合得来。我向您说这些是为了解释我这次请客有点不大合常规，您明白了吧。我请您星期六晚上七点半和我们一起在丽舍咖啡馆吃顿便饭，您知道这家饭店吗？”

他高兴地接受了邀请。她又说道：

“我们就四个人，正好两对。这种小型聚会对我们这些不习惯应酬的女人来说，是很有意思的。”

她穿着一件深栗色连衣裙，这件紧身的衣服把她的腰身、臀部、胸脯和手臂的轮廓都衬托出来，显得非常妖娆动人。这身漂亮讲究的打扮和她对住室明显的漠不关心是如此地不协调，以致杜洛瓦隐隐约约感到有些惊讶，几乎可以说是一种说不出原因来的别扭。

所有穿在她身上的、直接和她身体、肌肤相接触的东西都是既精美又雅致的，而她周围的这些东西却都好像与她毫无关系。

他告辞以后离开了她，但像上次一样，他仍一直存在着一种错觉，仿佛她时时刻刻就在眼前。他盼望着那次晚宴早点到来，而且越来越感到急不可耐。

由于身边的钱还不够买晚礼服，那天他又第二次租了一套，比预定时间提前几分钟第一个到达约会地点。

他被带到三楼一个像小客厅般的雅座里。那里四壁挂着红色帷幔，只有一个朝着大街的窗户。

一张方桌上摆着四副刀叉，雪白的台布亮得像涂过清漆似的；两只高大的枝形烛台上点着十二支蜡烛，那些玻璃杯、银餐具和火锅都被烛光照得闪闪发亮，看上去喜气洋洋。

窗外可以看到一大块淡绿色的阴影，这是被几间雅座里射出的强烈的灯光照着的一棵树的叶丛。

杜洛瓦在一张非常低矮的沙发上坐下，沙发的颜色和墙上的帷幔一样都是红色的，弹簧已经旧得失去了弹性，他一坐就陷下去，好像掉到一个窟窿里一样。整座房子充满一种嗡嗡的嘈杂声，这种轻微的响声是每个大饭店里都可以听到的，这里面有碗碟和银餐具的碰撞声，侍者们走在过道地毯上轻捷的脚步声，以及当每个狭小的客厅门打开时从里面传出的宾客们的吃喝谈笑声。福雷斯蒂埃走进来了，以一种真挚而又亲热的态度和杜洛瓦握了手，这是他在《法兰西生活报》的办公室里从来没有向他表现过的。

“两位夫人就要一起来了。”他说，“这样的晚餐非常有意思。”

随后他看了桌面，叫人把一盏光线微弱的煤气长明灯熄掉，并关上一扇窗子，因为他怕穿堂风。他一面选了一个避风的地方坐下，一面高声说道：“我必须十分当心，我这个月刚好一些，这几天又不行了，大概是星期二那天从戏院里出来时着了凉。”

这时雅座的门打开了，两位年轻妇女走进来，一个领班侍者跟在后面。她们两人都蒙着面纱，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遮掩起来，带着一副神秘而动人的姿态，因为在这种地方周围遇到的人都是不怎么叫人放心的。

福雷斯蒂埃夫人当杜洛瓦向她行礼的时候，把他狠狠地责备了一顿，怪他不去看她，接着又笑着朝她的女友说：

“原来比起我来，您更偏爱德·马雷尔夫人，您去看她就有时间了。”

随后大家就座，领班侍者向福雷斯蒂埃送上酒单，德·马雷尔夫人大声说道：

“这两位先生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至于我们，我们只要冰镇香槟酒，要最好的，比如甜香槟，其他一概都不要。”

侍者走出去以后，她兴奋地大笑着宣布：

“今天晚上我要一醉方休，我们一定要喝个痛快，喝个痛快！”

福雷斯蒂埃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似的，问道：

“把那扇窗户关上对您没有什么妨碍吧？这几天我肺部有点不大好。”

“没关系，关上好了。”

他于是去把另一扇半开着的窗子也推上，然后才放心地回来坐下，脸色也开朗了。

他的妻子什么都没有说，显出若有所思的样子，眼睛看着桌面上的玻璃杯，脸上始终带着那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神秘莫测的微笑。

一道奥斯坦德(1)牡蛎端上来了，娇小可爱，又肥又嫩，就像藏在贝壳里的一只只小耳朵，入口之后一碰到上腭和舌头，就像带咸味的糖果一样，马上便溶化了。

用过汤之后，上来一道鳟鱼，粉红色的鱼肉像少女的肌肤一般。这时候大家开始谈天了。

首先谈到的是一条马路新闻，说的是一个上流社会的贵妇人和一个外国亲王在一家饭馆的雅座里吃饭时，被女方丈夫的一个朋友突然撞见，引起了丑闻。

这件事使福雷斯蒂埃笑得前仰后合。两位妇女则宣称这个多嘴多舌的冒失鬼是个不通人情的懦夫。杜洛瓦同意她们的意见，并且提高嗓门声明，一个男人对于这类事情，不管他是当事人、知情人还是一般的目击者，都有义务守口如瓶。他还说：

“要是我们之间都能绝对严守秘密，彼此放得下心来，那么生活里会增添多少乐趣啊！通常使人提心吊胆的，尤其是最使女人们顾虑重重的，主要是怕秘密被揭穿啊！”

随后他又笑着补充道：

“哦，如果不是害怕一次片刻欢愉要付出身败名裂的代价，要流出痛苦的泪水的话，她们中间不知有多少人会顺从自己一时强烈的冲动，不顾一切地满足自己突如其来的欲望，投身于爱情的美梦中去，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他说得振振有词，富有感染力，仿佛在为一个案件辩护，这一案件的当事人就是他自己；也好像在说：“和我在一起就不用害怕这种危险，不信就试试看。”

她们两人全出神地看着他，眼光里表示出赞许，都觉得他既会讲话又说得有道理。她们虽然没有出声，但这种友好的沉默实际上是承认：如果秘密保证不会泄露的话，她们那种巴黎女人的坚定的道德观念是支持不了多久的。

福雷斯蒂埃几乎是躺在沙发上，一条腿蜷曲在身下，餐巾塞在背心里，免得弄脏夜礼服。这时他突然像一个被说服的怀疑论者那样笑着大声说：

“真见鬼，一点不错，要是确有把握不会泄露，那当然要干啰！哎呀呀！简直妙极了，做丈夫的真可怜啊！”

于是大家谈论起爱情来。杜洛瓦并不赞成爱情是永恒的，但却认为它是可以持久的，能够建立一种关系，一种温柔亲切的友谊和信任。至于感官上的结合，那不过是心灵结合的标记罢了。但他对于几乎是随着感情破裂而来的那种没完没了的嫉妒、争吵、种种令人难堪的事情，甚至于最后闹成悲剧，则表示坚决反对。

他说完以后，德·马雷尔夫人叹了口气说：

“是啊，爱情是生活中唯一美好的东西，而我们却常常由于一些不切实际的苛求把它弄糟了。”

福雷斯蒂埃夫人玩弄着手中一把刀子，接着说：

“是啊……是啊……被人爱的确是很开心的……”

她好像沉浸在遥远的梦想里，凝思着什么不敢讲出来的事情。

由于第一道正菜还没有上来，他们不时地喝上一口香槟，嚼上一点从小圆面包上剥下的脆皮。随着清醇的香槟一滴一滴进入喉咙，他们的血变热了，脑子里也骚动起来了，爱情的念头逐渐占据了整个身心，人也兴奋得有点飘飘然了。

一道乳羊排骨送上来了，又嫩又酥，下面垫着一层厚厚的切成小段的芦笋尖。

“哎呀，好东西！”福雷斯蒂埃叫起来，于是大家不慌不忙地吃起来，慢慢地品尝着细嫩的羊肉和滑腻得像奶酪一样的蔬菜。

杜洛瓦又开口了：

“我要是爱一个女人，我心里就只有她一个人，除她以外，世界上一切对我都无所谓。”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充满了信心，而且非常激动；在品尝这些美酒佳肴的同时，也想到了爱情的滋味。

福雷斯蒂埃夫人带着一副泰然自若的神色低声说：

“当两个人的手第一次紧紧握住，一个问‘您爱我吗？’另一个回答‘是的，我爱你。’这时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德·马雷尔夫人刚刚一口气喝完又一杯香槟，放下高脚玻璃酒杯，快活地说：

“我啊，我可没有那么多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观。”

大家的眼睛都兴奋得发亮，一个个傻乎乎地笑起来，显然都同意她这句话。

福雷斯蒂埃躺在沙发上，两臂分别支着靠垫，用一种庄重的腔调说：

“您的这种坦率值得尊敬，同时也说明您是一个讲究实际的女人。不过能不能请问，德·马雷尔先生意下如何？”

德·马雷尔夫人慢吞吞地耸了耸肩膀，显出一副无限轻蔑的神态，然后声音清晰地说：

“德·马雷尔先生对这个问题不发表意见，他只是……只是弃权。”

于是谈话从有关爱情的崇高理论上降下来，进入了充满表面优雅其实猥亵的语言园地。

从这时开始，讲的话都是一些巧妙的暗示，这些语言像掀起女人的裙子一样，揭去了遮盖的面纱；讲的都是一些狡猾的语言，既十分大胆又伪装得极其巧妙，表面上一本正经，骨子里猥亵下流。这些言辞语句分明指的是一丝不挂的赤裸裸的形象，但用的却是隐晦曲折的表达方式，使人们一刹那间在眼底脑际出现那种讲不出口的画面，叫这些上流人心里产生一种微妙而神秘的情欲，一种淫秽下流的联想，让他们立刻想到异性间的拥抱，想到种种十分向往又羞于启齿的秘事，撩得他们心旌荡漾，欲火炎炎。这时侍者送上来一道烧烤，是两侧配着鹌鹑的竹鸡，接着是一些豌豆，然后又是一缽肥鹅肝附加一盒色拉拌生菜，像苔藓般的锯齿形生菜满满地装在一个如同脸盆般的大色拉盆里。他们对这些东西已无心品尝，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咽下肚里，一心只想着谈话的内容，沉浸在爱情的海洋里。

这两个妇人现在的话讲得越来越直率了。德·马雷尔夫人天生大胆，她的话似乎带有一种撩拨意味；而福雷斯蒂埃夫人则比较含蓄，她的声音、语调、微笑，一举一动都有点羞羞答答的，这种惹人爱怜的羞涩表面上减轻了从她嘴里讲出来的话的大胆程度，实际上却更增加了话的分量。

福雷斯蒂埃仰卧在靠垫上，他不停地笑着、喝着、吃着，时而抛出一两句极其大胆露骨的话来，以至于两位女士不得不装出一点反感和羞惭来做做样子，不过这种不好意思只持续了两三秒钟而已。每当福雷斯蒂埃脱口说出一句过分粗野淫猥的话后，总要附加一句：“你们好啊，孩子们，要是你们还是这样下去，你们最后总要干出蠢事来的。”

饭后点心送上来了，接着又是咖啡。喝过甜烧酒以后，本来已经发热的头脑更加昏昏然，更加沉重了。

德·马雷尔夫人正像她在入席时宣布的那样，喝醉了。她带着一副讨人喜欢的快活样子，承认自己醉了，并像一个爱唠叨的女人那样说个不停；为了让她的客人高兴，她故意强调自己醉的程度，把三分醉意说成是酩酊大醉。

福雷斯蒂埃夫人也许是出于谨慎，现在不说话了。杜洛瓦也觉得过分兴奋会出岔子，保持着一种老练的稳重姿态。

大家点起香烟，福雷斯蒂埃突然咳嗽起来。

这是一阵可怕的、简直是撕心裂肺的呛咳。他咳得满面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水，他用餐巾捂住嘴，几乎喘不过气来。等这阵发作过去以后，他怒气冲冲地低声埋怨说：“这些聚会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我真蠢。”疾病的恐惧始终盘踞在他的心头，一想到这点，他的愉快心情就消失殆尽了。

“我们回家去吧。”他说。

德·马雷尔夫人拉铃叫侍者把账单送来。账单几乎马上就送来了。她想看一下，但那些数字在她眼前旋转起来，于是她把账单递给杜洛瓦：

“拿去，请您代我付一下，我醉得太厉害，看不清楚了。”

她同时把她的钱包扔到他手里。

总数共计一百三十法郎。杜洛瓦检查核实了账单上的金额，然后拿出两张钞票，交给侍者，接过找头时，他低声问道：

“该给多少小费呢？”

“随您的便吧，我不知道。”

他在碟子里放了五个法郎，然后把钱包交还给这个年轻妇人，并向她说道：

“要不要我送您回家？”

“那当然。我现在连家门也找不到了。”

和福雷斯蒂埃夫妇握过手，杜洛瓦就单独和德·马雷尔夫人登上出租马车走了。

他们两人一起关在这个漆黑的车厢里，只有人行道上的煤气灯光偶然射进来时才突然亮一下。他觉得她靠他这么近，隔着袖子可以感到她肩头的温热。他找不出话来和她讲，简直一句话也找不出，他的脑子已经麻木了，一心只是想把她一把搂进怀里。

“要是我胆子大些，她会怎样呢？”他在想着。他想起吃饭时大家低声讲的那些放荡的话，胆子又大了起来，但还是怕闹出事情，不敢乱来。

她同样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靠在角落里。要不是每当路灯的光线照进车厢时看见她眼睛里闪耀的亮光，他真要以为她睡着了。

“她在想什么呢？”他觉得他现在绝对不能讲话，一个字也不要讲，哪怕讲一个字，静默就要打破，而他的机会也就要失去了。但他还是没有胆量，没有采取突然的粗暴行动的胆量。

就在这时，他觉得她的脚动了一下。她做了一个动作，一个生硬的、神经质的动作；是表示内心烦躁还是表示召唤呢？这个几乎难以觉察的动作使他激动得从头到脚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迅速转过身去，猛地扑到她的身上，一方面用嘴唇去寻觅她的嘴，一方面用手去摸索她赤裸的肌肤。

她叫了一声，叫得很轻，想直起身来，挣扎着要把他推开，但随即便屈服了，好像她的力气不足以作长久抵抗似的。

马车很快在德·马雷尔夫人的宅邸门前停下来，杜洛瓦吃了一惊，急切中找不出一句热情的话来感谢她，赞颂她，表白他无限感激的倾慕之情。然而她迟迟没有站起来，一动不动，似乎被刚才发生的事搅得晕头转向了。他怕引起车夫的怀疑，便首先跳下车去，然后伸手去扶她下来。

德·马雷尔夫人终于一言不发地从车子里踉踉跄跄地出来了。他拉响了门铃。门打开时，他战战兢兢地问道：“什么时候我能再见到您呢？”

她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明天来和我一起吃中饭。”说完，她便消失在前厅的黑暗中，沉重的大门也砰的一声关上了，声音响得就像开炮一样。

他给了车夫一百个苏，然后像凯旋似的大步向前走去，心里真是高兴极了。

他终于弄到一个女人了，一个有夫之妇，一个上流社会的女人，真正的巴黎的上流社会的女人，来得多么容易和意外啊！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要接近并征服一个倾心爱慕的女人必须无限小心，要没完没了地等待，要用甜言蜜语、殷勤献媚、唉声叹气，以及礼品馈赠等等灵活巧妙地包围她。而现在只是小试锋芒，第一个遇到的女人一下子就委身于他了，快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她今天有点醉了，”他想，“明天一定又是一个调子，我恐怕要看见眼泪了。”这个念头使他有点担心，后来他又想：“管他呢，反正现在我已把她弄到手了，我会有办法留住她的。”

他一心想成为大人物，出人头地，声名显赫，金钱美女统统到手。在胡思乱想构成的幻境里，他忽然看见长长的一队风姿绰约、既有金钱又有权势的女人，就像天堂里的仙女一般，面带笑容，从他面前一闪而过，并一个紧跟着一个消失在他梦幻中的金色云彩里。

睡觉中他做了无数的梦。

第二天，他忐忑不安地踏上了德·马雷尔夫人家的楼梯。她会怎样接待他呢？会不会接待他呢？她会不会已预先吩咐女仆不让他进门呢？她会不会讲出去……不，她不会讲，只要她讲出一点点，就会让人猜到全部事实，看来他还控制着整个局势。

小个子女仆打开了门。她的脸色和平常一样，他的心才放下来，因为他本来以为这个女仆见到他时会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的。

他问道：

“夫人好吗？”

她答道：

“夫人很好，先生，和平时一样。”

她随即把他请进客厅。

他一进客厅就朝壁炉走去，对着镜子察看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再整一整领带，就在这时，他从镜子里瞥见那个少妇正站在房门口看他。

他装着根本没有看见她的样子。他们就这样在镜子里互相注视了好几秒钟；在两人面对面之前，彼此观察、窥探着对方。

他转过身来。她一动不动，好像在等待着。他冲上前去，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多么爱您啊！我多么爱您啊！”她张开双臂，扑进他的怀里，然后把头抬向他，他们吻了很长时间。

他心里想：“这比我想象的要容易多了，一切顺利。”当他们的嘴唇分开后，他微笑着一句话也没有说，竭力在眼光里显出无限深情的样子。

她也微笑着，这是女人们希望、同意并且甘愿委身的微笑。她轻轻地说：

“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把洛丽娜打发到一个女朋友家吃午饭去了。”

他叹了一口气，一面吻着她的手腕说：

“谢谢您，我真崇拜您。”

这时她挽起他的胳膊，好像他已经是她的丈夫一样，带他一直走到长沙发前，肩并肩地坐下来。

他想找一个巧妙动人的话题开头，但找不到满意的，只好含糊不清地说：

“那么您并不怨恨我？”

她用手捂住他的嘴，说道：

“不要讲话！”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一动不动，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发烫的手指头互相交缠在一起。

“我多么想得到您啊！”他说。

她重复一句：“不要讲话。”

这时只听得女用人在隔壁客厅里移动碗碟的声音。

他站起身来说：

“我不想靠您这么近，不然我要头脑发昏的。”

门打开了，女用人禀报说：

“夫人，饭准备好了。”

他于是把胳膊伸给德·马雷尔夫人，神色严肃而庄重。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地吃起饭来，不停地互相看着，笑着，心里只有他们自己，完全沉浸在恋人们刚开始谈情说爱时那种醉人的温柔甜蜜当中，甚至连吃的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他觉得桌底下有一只脚，一只纤细的脚在动来动去，便用自己的双脚将它捉住，用力夹得紧紧的，不让它跑掉。

女用人进进出出，端上菜来，撤去盘子，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未注意似的。

吃完以后，他们又回到客厅，重新肩并肩地坐到沙发里的原来位置上。

他渐渐地挨向她的身边，想搂抱她。但她冷静地推开他，说道：

“当心有人进来。”

他喃喃地说：

“什么时候我能和您单独在一起，向您倾诉我对您的爱慕之情呢？”

她侧过头来朝着他的耳朵小声说：

“就在这几天，我要到您家里去看望您一次。”

他脸红起来，吞吞吐吐地说：

“这个……我住的地方……这个……非常简陋。”

她笑起来了：

“这有什么关系？我去看的是您，又不是您的房间。”

于是他催问她哪一天来。她定了下个星期较晚的一天。他抓住她的两只手，捏着，揉着，结结巴巴地请求把日期提前，欲火烧得他两眼发光，满脸通红，这种冲动难熬的欲望是男女单独在一起吃饭之后总会产生的。

她看到他这种迫不及待苦苦哀求的样子，觉得很有趣，就不时地稍作让步，把日期一天天往前提。但他总是不停地说：“明天……答应我……明天。”

她终于同意了：

“好吧。明天。五点钟。”

他高兴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们又平静地谈起话来，神态亲热得像已经认识了二十年似的。

突然一阵铃响，把他们吓了一跳，两个人霍地分了开来。

她咕哝道：“一定是洛丽娜。”

果然是这个小姑娘。她进来看见有人，先是愣了一下，后来发现是杜洛瓦，就喜不自胜地拍着小手，朝他跑去，叫道：

“噢，漂亮朋友。”

德·马雷尔夫人笑着说：

“啊，漂亮朋友！洛丽娜给您起名字了！这是一个对您表示友谊的爱称，这个名字很好，我以后也称呼您漂亮朋友吧！”

他把这个小姑娘抱起来坐在膝盖上，不得不陪她玩起上次教过她的那些小游戏来。

两点四十分的时候，他起身告辞到报社去，走到楼梯上，他还朝着半开着的门低声说了一句：“明天，五点钟。”

那个少妇回答说：“知道了，”随后笑了一笑，转身进去了。

当天的工作一结束，他就考虑用什么方式布置房间，来接待他的情妇。他要尽可能把房间里的寒伧样子遮盖起来，他想起可以在墙上用针别上一些日本的小摆设，于是就花了五法郎买了一套日本版画、小折扇、小屏风，用这些来把墙纸上最显眼的污迹遮掉。他又在窗户玻璃上贴上几幅透明的图片，上面画的是河上的帆船，霞光中的飞鸟，阳台上多姿多彩的贵妇人和雪地里的一队黑衣小人。

他的这间大小仅够摆一张床和一张椅子的居室，经他这么一装饰之后，马上变了样子，人在里面像蹲在一盏彩花灯笼里，他认为效果很理想，又把剩下来的那些花纸上的鸟雀统统剪下来贴到天花板上，整整忙了一晚。

全部就绪以后他就睡觉了，尽管火车汽笛尖啸，他睡得还是很安稳。

第二天下午他回来得很早，带着一袋从食品杂货店里买来的糕点和一瓶马德拉(2)葡萄酒。随后他不得不又出去一趟，弄来两只碟子和两只酒杯。他把梳妆台上的面盆和水罐藏到桌下，又用一块餐巾把肮脏的木头台面盖住，然后再把点心摆在上面放好。

安排妥当后，他就等着。

她是在五点一刻左右到的，看到这些五光十色的图片很高兴，大声嚷道：

“瞧，您住的这个地方不错嘛，就是楼梯上的人多了点。”

他把她搂在怀里，隔着面纱，狂热地吻她帽子下面额上的头发。

一个半小时以后，他把她送到罗马大街的出租马车站。当她坐上车子以后，他轻轻地说：“星期二，还是这个时间。”

她也说：“还是这个时间，星期二。”由于天已经黑了，她把他的头拉进车门里，吻他的嘴唇。车夫扬鞭策马了，她叫道：“再见，漂亮朋友。”随后那辆破旧的马车被一匹懒洋洋地小跑着的白马拖走了。

一连三个星期，杜洛瓦就这样每隔两三天接待德·马雷尔夫人一次，有时是上午，有时是晚上。

一天下午，他正等着她，忽然听到楼梯上有一阵很响的喧闹声，他走到门口去看，原来是一个孩子在号哭。这时传来一个男人暴怒的声音：“这个小畜生为什么又哭了？”紧接着一个女人用愤怒刺耳的声音回答：“就是那个到楼上新闻记者家中去的该死的女人，她在楼梯平台上把尼古拉撞倒了，这些在楼梯上连小孩都不当心的臭婊子，就好像可以听凭她们横冲直撞似的！”

杜洛瓦大惊失色，赶紧退回房间，因为他已听到下面一层楼梯传上来一阵衣裙的窸窣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他刚把门关好，就有人敲门了。他一打开门，德·马雷尔夫人就发疯似的一头冲进房间，她气急败坏，结结巴巴地说：

“你听到了没有？”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没有啊，什么事情？”

“你知道他们是怎样骂我的吗？”

“他们是谁？”

“住在楼下的那些无赖。”

“我一点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快点告诉我。”

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好替她脱掉帽子，解开鞋带，把她扶到床上躺下，用一块湿布轻轻地拍她的太阳穴。她还是哭得透不过气来。后来当她的激动稍微平息之后，满腔怒火便一下子爆发出来了。

她要他马上下楼去，和这些人打架，要他把他们全都杀掉。

他反复劝她说：“这些人都是些工人，都是些粗人，你想想看，如果真的这样做，就要上法庭，你就会被人认出来，要被扣住，落得个身败名裂。犯不着和这些人去计较。”

这时她又转到另一个念头上：“我们现在怎么办呢？这里我是不能再来了。”他回答说：“这很简单，我马上搬家好了。”

她咕哝着说：“也行，不过不是马上做得到的啊！”后来她突然想出一个办法，顿时平静下来了，说：

“不，你听着，我有办法了，你什么都不用管，让我去办。明天早上我寄一个小蓝条儿(3)给你。”

她把巴黎流行的封口快信叫做“小蓝条儿”。

现在她笑了，因为自己的发明高兴得不得了，她不肯泄露这一办法的内容，随后便发疯似的和杜洛瓦嬉闹起来。

然而在下楼时，她的心情仍然非常紧张，两条腿站都站不住，只有使尽力气挎住她情人的胳膊，把整个身子都压在他的身上。

他们一个人也没有遇到。

第二天，他起得很晚，将近十一点钟，邮电局的信差把她答应过他的那个小蓝条儿送来时，他还没有起床。

杜洛瓦拆开一看，上面写着：

今天下午五点钟，去君士坦丁堡大街一二七号，叫门房替你打开杜洛瓦夫人租的套间。

吻你。

克洛

五点整，他走进一幢带家具出租的大公寓的门房，问道：

“杜洛瓦太太租的一套房间在这儿吧？”

“是的，先生。”

“请您带我去看一下，可以吗？”

看门人对这种微妙的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了，懂得必须小心从事，盯住他看了一眼，随后在一长串钥匙中寻找那套房间的钥匙，一边问道：

“您是杜洛瓦先生吗？”

“是啊，就是我。”

他打开这套房间的门。这是一个小套间，里面有两个房间，就在底层，正好对着门房。

客厅墙上裱着印有花枝图案的糊墙纸，还相当新；里面摆着一套桃花心木的家具，垫子和靠背都覆盖着带有黄色图案的绿色棱纹平布；地上铺着一条薄薄的花地毯，薄得脚踩上去可以感觉到下面的地板。

卧室窄小，一张床就占了四分之三的地方。床放在房间尽头，两头顶着墙，是带家具出租的公寓里常见的那种大床，上面挂着沉重的蓝色帷幔，也是棱纹平布做的；床上铺着一床红色绸子的鸭绒被，被上染有一些可疑的污斑。

杜洛瓦发起愁来，心中老大不高兴。他想：“这套住房要花去我很大一笔钱，我又得去借钱了。她干的这件事简直蠢极了。”

门打开了，随着簌簌的衣裙声，克洛蒂尔德张着双臂一阵风似的跑进来。她眉飞色舞地说：

“这套房间好不好？你说，这套房间好不好？就在底层，不用上楼，而且临街，你可以从窗子进出，门房看不见你。我们可以在这套房间里尽情相爱。”

他冷冷地吻着她，不敢把已到嘴边的问题提出来。

她带来一个大包，已经放在房间中央的独脚小圆桌上。现在她把它打开来，从里面拿出一块肥皂、一瓶香水、一块海绵、一盒发夹、一个扣钮钩(4)，还有一把卷发用的小烫发钳，因为她额头上的发绺每次都会被弄得散开来。

她像做游戏似的轻盈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为每件东西寻找合适的地方，随后一件件放好，觉得兴味无穷。

她一面打开一只只抽屉，一面说道：

“我还该带点日常衣服来，需要的时候好替换，这样就方便多了。要是我上街买东西不巧遇到大雨，我可以到这里来擦擦身子换件衣服。我们各人身边留一把钥匙，另一把放在门房那里，万一我们忘记带时也可以进来。我已经租了三个月，当然用你的名义，因为我总不能把我的名字告诉他。”

这时他发问了：

“你得告诉我什么时候付房租。”

她回答得很轻松：

“我已经付过了，亲爱的。”

他又说道：

“那么，这笔钱是我欠你的啰？”

“哪里的话，我的小猫咪，这跟你无关，这件小小的蠢事是我干的。”

他显出生气的样子：

“啊！不，那怎么行！我绝不答应。”

她走到他前面，两只手搁到他的肩上，央求说：

“我求求你，乔治，这样做我非常高兴，我希望我们的小窝属于我，只属于我一个人，这样我就高兴极了。这总不至于会惹你生气吧？为什么要生气呢？我要为我们的爱情出点力，难道不可以吗？你说你同意了，好吗？我的小乔乔，你说你同意了，好吗？……”她用眼睛，用嘴唇，用她的整个身体央求着。

他任她再三哀求，就是不答应，脸上还装出很生气的样子，后来他让步了，内心觉得这样做倒也公平合理。

她走了以后，他搓搓手，自言自语地说：“她还是很讨人喜欢的。”他也没有仔细往心底深究为什么今天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几天以后，他又收到一个小蓝条儿，上面写着：

我丈夫在外视察了六个星期，今晚回家。我们得暂时休息一周。亲爱的，真是一件苦差事啊！

你的克洛

杜洛瓦呆住了。虽然他早已知道她是结过婚的，但后来却从未再想起过，他倒真想看看她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要见一面就行了。

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等着她丈夫离开。在此期间，他去过疯狂的牧羊女游乐场两个晚上，每次都在拉谢尔家留宿。

后来，一天早上，他又接到她一封快信，上面只有这几个字：

下午五点——克洛

他们俩都提前到达公寓。她满怀激情地扑进他的怀抱；热烈地捧着他的脸吻了个遍，随后对他说：

“等我们好好地相爱过以后，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吃顿晚饭好不好？我终于解放了。”

这时正好是月初，尽管杜洛瓦的工资早已预支了，他的生活费都是一天天东挪西借来的，但这天正好碰巧他身边有钱，他觉得能够有机会在她身上花几个也是乐意的。

他回答道：

“好啊，亲爱的，你愿意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七点钟左右，他们走出公寓，来到环城大道。她紧紧地靠在他身上，并附着耳朵对他说：“你知道我挽着你的胳膊和你一起出来有多么高兴啊，我喜欢感到你在我身边！”

他问道：

“到拉杜伊勒老头那个饭馆去怎么样？”

她回答说：“噢，不，那里太讲究了。我想到普通一点，有趣一点的地方去，比如男店员和女工人常去的饭馆。我倒欣赏郊区的那些小咖啡馆，唉！要是我们能到乡下去就好了。”

杜洛瓦对本地区的这类饭馆一点都不熟悉，他们只好沿街边逛边看，最后走进一家酒店附设的单独供应饭菜的小餐厅。她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两个没有戴帽子的小姑娘和两个军人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上。

三个出租马车的车夫正坐在这间狭长的店堂的最里面吃饭；一个哪个行当都不像的人正躺坐在一把椅子上抽着烟斗，他伸着两条腿，头朝后靠在椅背的横档上面，一双手插在裤腰带里，身上那件礼服斑斑点点，像是各种斑痕污迹的陈列馆，从几个鼓鼓囊囊的口袋里，可以看到一只酒瓶的细颈，一块面包，一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以及一段挂着的绳子。他的一头卷发又密又乱，脏得变成灰白色；一顶鸭舌帽掉在椅子下面的地上。

由于克洛蒂尔德的这身华丽的衣着，她一进门就引起一阵骚动。那两对男女停止了窃窃私语，三个马车夫中断了谈话，抽烟的家伙则从嘴里拿下烟斗，朝面前吐了一口唾沫，稍微偏过头来望着。

德·马雷尔夫人轻轻地说：“有趣极了，我们在这里一定很惬意，下一次再来我要穿女工的服装。”她毫不拘束地坐下来。面前的这张木头桌子油腻得发亮，到处是酒菜泼洒出来的污迹，平时只是由饭店伙计随手用餐巾抹两下，她也毫不在意。倒是杜洛瓦有点局促不安，不大好意思。他想找一个挂衣钩挂他的礼帽，但找不到，只好把它放在一把椅子上。

他们吃了一份羊杂烩、一块羊腿和一碟生菜。克洛蒂尔德说了好几次：“我这个人就是喜爱这种生活，我是下等人的口味。我觉得在这里比在英国咖啡馆(5)还开心。”后来她又说：“你要是真想让我玩个痛快，就带我到一个低级舞厅去。我知道靠近这里就有一家名叫‘白王后’的非常有趣的舞厅。”

杜洛瓦吃了一惊，问道：

“谁带你去那种地方的？”

他盯着她，发现她的脸红了起来，有点发窘的样子，似乎这个突然提出的问题勾起了她心里的一段微妙的回忆。她略微迟疑了一下——这种女性的迟疑只是一刹那的，不用心去观察根本发现不了。——然后回答说：“是一个朋友……”停了一下又说道：“……他已经死了。”说着垂下眼睛，显出一种很自然的伤心样子。

杜洛瓦这才第一次想到了这个女人过去的生活经历，这方面他一无所知，现在禁不住猜想起来。她肯定已经有过一些情人，是什么样的人呢？是哪个阶层的人呢？他心里顿时对她产生了一种模模糊糊的妒意和怨恨；凡是在这个女人心灵和生活里他所不知道的、不属于他的一切，都使他产生反感。这个漂亮而不露声色的脑袋里蕴藏的秘密使他恼火，他望着她，心里在嘀咕，说不定就在此刻，她正恋恋不舍地想着另一个或另几个情人呢！他多么想看透她的心思，把她头脑里的一切都挖出来，弄个一清二楚……

她一再问他：

“你愿意带我到‘白王后’去吗？如果你愿意，今天真可算是一个完美的快活日子。”

他心里想道：“算了！过去的事有什么关系？我犯不着为这些事自寻烦恼。”于是他微笑着回答道：

“当然愿意，亲爱的。”

走到街上，她又用说知心话那样的神秘的语调轻轻地说：

“我一直不敢向你要求这件事。可是你怎么也想象不到我是多么喜欢看单身汉在所有那些妇女们不去的地方消磨时间。将来到了狂欢节(6)，我要装扮成中学生，我穿上中学男生的衣服是很滑稽的。”

当他们走进舞厅时，她紧紧靠着他，显得既害怕又高兴，用醉心的眼光看着那些妓女和靠妓女为生的人，有时仿佛怕发生什么危险似的，在看到一个庄严的治安警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的时候，为了安慰自己，她故意说上一句：“这个警察身体很棒。”一刻钟之后，她已经玩够了，他于是把她送回家去。

从这以后他们开始了一连串的游逛，专门到那些下层人民寻欢作乐的场所去，都是些不大正经的地方。杜洛瓦发现他的情妇有一种狂热的爱好，专门想学那些喝醉了酒的大学生那样到处游荡。

现在她来赴约会时常常身穿一件粗布连衣裙，头上戴一顶滑稽歌舞剧中侍女们常戴的那种无边软帽。尽管打扮得朴素大方，但她还是戴着戒指、手镯和钻石耳坠，当杜洛瓦要求她把这些东西除下时，她就找出理由来给自己解释：“这有什么关系！人家会以为这都是些莱茵河里的小石头呢。”

她自以为伪装得十分巧妙，其实这种遮遮掩掩完全是鸵鸟式的自欺欺人，她就这样不断地出入那些名声狼藉的小酒店和咖啡馆。

她曾要杜洛瓦也穿起工人的服装，但他不肯从命，仍然保持着在巴黎林荫道上散步的人那种衣冠楚楚的绅士派头，连把他的礼帽换成呢帽都不答应。

对他的这种固执她只好用这种说法来安慰自己：“人家会以为我是一个贴身女仆，交上了好运，得以和一个上流社会的年轻人在一起。”她转而觉得这种喜剧非常有趣。

他们就这样经常走进那些下等小酒店和咖啡馆，坐在四壁熏黑的陋室角落里，身下是腿脚残缺的坐椅，面前是破旧不堪的木桌，屋子里弥漫着充满油炸鱼气味的呛人的烟雾。一些穿着工作罩衫的男子一边喝着小杯烧酒，一边在大声谈笑。这对奇特的男女引起伙计的惊讶，他一面把两杯樱桃酒放在他们面前，一面不住地打量他们。

她浑身打颤，又惊又喜，一方面小口啜着红色的果汁，一方面用兴奋得发亮的眼睛不安地环顾着四周。每吞下一颗樱桃，总使她尝到一种犯错误的感觉；每一口辛辣灼热的烧酒咽到喉咙里，总给她带来一种刺激性的快感，体验到一种邪恶的、犯禁的乐趣。

后来她低声说道：“我们走吧。”于是他们就走了。她低着头，迈着舞台上女演员下场时那种细小的碎步，急匆匆地从人群中穿过去。那些喝酒的人两肘支在桌子上，都用怀疑蔑视的眼光看着她。一跨出门，她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像刚刚逃脱了某种可怕的危险似的。

有几次，她浑身哆嗦着问杜洛瓦：

“要是在这些地方有人侮辱我，你打算怎么办？”

他雄赳赳地回答道：

“我当然要保护你，那还用说！”

她幸福地紧紧靠在他的臂膀上，心中模模糊糊地希望自己会受到侮辱，又会被人保护，希望看到男人们为她打起来，甚至希望这些人和她的心上人打起来。

但这种每周重复两三次的游逛开始叫杜洛瓦厌倦了，尤其使他苦恼的是，自从一段时间以来，他连支付车费和饮料的半个路易都弄不到了。

现在他的生活已经困难到了极点，比在北方铁路局当职员时还要拮据。由于一到报馆工作他就满以为马上能够赚到大钱，因此从头几个月开始用钱就毫无算计，大手大脚，把所有收入全部用光。现在凡是能弄到钱的方法手段都已使尽，真正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去向财务科借钱，但这个办法很快就失灵了，因为他已向报馆预支了四个月的工资和六百法郎的稿费。他还欠福雷斯蒂埃一百法郎，借了钱袋总是满满的雅克·里瓦尔三百法郎，此外还有许多说不出口的小笔债务困扰着他，有的二十法郎，有的只有一百个苏。

尽管圣波坦是个足智多谋的人，但当杜洛瓦向他讨教用什么方法可以再搞到一百法郎时，他也一筹莫展，再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了。杜洛瓦对这种窘境愈来愈恼火，因为他现在比以往更需要钱。他对所有人都憋着一肚子气，哪怕遇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这股一直存在的无名怒火都会随时随地爆发出来。

他有时也问自己，他既没有过度花费，也没有任意挥霍，为什么平均每个月会花去一千法郎？后来他一项一项加起来才弄清楚，原来一餐午饭就要八个法郎，晚上随便在林荫道上某家大饭馆里吃餐晚饭，要十二个法郎，这两项加起来就是一个路易，再加上不知不觉随手花掉的十来个法郎的零用，合起来就是整整三十法郎了。这样每天三十法郎，到月底自然就达到九百法郎了；衣服鞋袜和浆洗等开销还没有包括在内。

就这样到了十二月十四日这天，他终于囊空如洗，口袋里连一个苏也没有了，而且头脑里也想不出任何弄钱的办法，哪怕只弄到几个小钱。

于是他就采取以前常用的办法，不吃午饭，整个下午都在报馆里度过，强忍满肚子的怒火，一心一意地埋头工作。

将近四点钟的时候，他收到他的情妇发来的一个小蓝条儿，她在快信上对他说：“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好吗？饭后我们再去逛一次。”

他马上回答：“吃晚饭不可能。”后来他转念一想，这样一来要放弃一次和她欢聚的机会，未免太蠢，于是又加了一句：“但九点钟我在我们的住处等你。”

为了节省发快信的费用，他叫报馆里一个小听差把条子送去，然后就考虑用什么方法能弄到当天的一餐晚饭。

到了七点钟，他还是想不出任何办法来。他的肚子已经饿得难以忍受了，绝望之余，他只好采取最后一着。他等同事们一个接着一个都走光，最后剩他一个人的时候，马上拉了一下铃，老板雇用的留下来看守各个办公室的门房进来了。

杜洛瓦站在那里，焦躁不安地翻着他的口袋，气急败坏地说：

“你看，福尔卡，我把我的钱包忘在家里了，我要到卢森堡宫去出席晚宴，请借五十个苏给我做车费吧。”

这个人从背心里掏出三个法郎来，并问道：

“杜洛瓦先生，这够了吗？”

“够了，够了，这足够了，真谢谢你了。”

三个银币一拿到手，杜洛瓦即飞步跑下楼梯，然后到一家蹩脚小饭馆吃了一顿晚饭。这里是他没钱的时候常来光顾的地方。

九点钟，他坐在那套房间的小客厅里，一面伸着脚烤火，一面等着他的情妇。

她冒着街上刺骨的寒风来了，兴致勃勃地对他说：

“要是你同意，我们先出去兜个圈子，十一点钟再回到这里来，这样的天气去散步再好也没有了。”

他咕哝着回答道：

“为什么要出去？在这里很好嘛。”

她没有脱帽子，接着说道：

“你知道，今晚月亮好极了，这种时候去散散步真是一种享受。”

“或许是这样，但我不想散步。”

他讲这话的腔调是怒气冲冲的。她受到顶撞，吃了一惊，不快地说：

“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副样子？我不过希望出去转一转，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可以惹你生气的。”

他怒气冲天地站起来说：

“这并不叫我生气，但叫我厌烦，就是这么回事。”

她是属于那种遭到拒绝就不快，受到冲撞就来火的女人。

她满肚子怒火，一脸轻蔑的样子，冷冰冰地说：

“我还不习惯别人对我这样讲话。我自己一个人去好啦，再见！”

他明白事情严重了，赶紧冲上前去，拉住她的两只手一面亲着，一面喃喃地说：

“原谅我吧！亲爱的，原谅我吧！今晚我心情不好，非常容易生气。这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些不顺心的事，遇到了一些麻烦；你知道，都是些工作上的事。”

她的气稍微消了一点，但仍没有平静，回答说：

“这跟我不相干，我可不愿做你心情不好的出气筒。”

他把她搂在怀里，拖她走到沙发边，说道：

“你听我说，我的小心肝儿，我绝不愿伤你的心，我讲的这些话是随口说说的，根本不是心里话。”

他强按她坐下来，跪在她的面前说：

“你原谅我了吧？告诉我，你原谅我了！”

她低声冷冷地说道：“好吧，不过下次不要再这样了。”接着她又站起来说：“现在我们去转一下吧。”

他还是跪在那里不动，两条胳膊搂住她的臀部，含含糊糊地说：

“我求求你，我们就留在这里吧。我求求你，答应我吧。今天晚上我多么喜欢你陪着我坐在火炉边，你就属于我一个人。你说你同意了，好不好？我求求你，你说你同意了，好不好？”

她态度强硬，毫不含糊地把他的话顶回去：

“不，我一定要出去，我绝不迁就你的心血来潮，要怎么便怎么。”

他坚持说：

“我求求你，我有一个原因，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她再一次说道：

“不！要是你不愿意陪我出去，我就自己去。再见了。”

她左转右扭，用力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走到门口。他追上去又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嘴里说着：

“你听我说，克洛，我的小克洛，你听我说，答应我吧……”她没有回答，只是摇头表示绝不同意，一面避开他的亲吻，一面努力挣脱他的拥抱要走。

他喃喃地说：

“克洛，我的小克洛，我是有一个原因的。”

她停下来，眼睛紧紧盯住他说：

“你撒谎……什么原因？”

他脸红起来，不知道如何说才好。她愤怒地说道：

“你明明知道你在撒谎……该死的畜生……”她气到极点，两眼含着眼泪，猛地一挣，从他怀里逃脱出去。

他抱住她的双肩，又一次拦住她。这时他心乱如麻，为了避免关系破裂，准备把实情都讲出来，于是他用失望的音调高声说道：

“因为我一个苏也没有了……原因就在这里。”

她猛地停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想从他的眼光里看看他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她问道：

“你说什么？”

他的脸一直红到发根，回答说：“我说我一个苏也没有了。你明白了吧！不是没有二十个苏，也不是没有十个苏，而是连付一杯黑茶藨子酒的钱都没有了，要是我们走进咖啡馆里怎么办？你逼着我不得不说出这些丢脸的事情来。我怎能和你一起出去呢？我总不能等两杯饮料端到桌上才不慌不忙地告诉你我没钱付账吧……”

她一直盯着他的面孔，结结巴巴地说：

“这么说……当真是这样……你说的这些话？”

他一下子就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过来，裤子口袋、背心口袋、外衣口袋，一面喃喃地说：

“瞧……现在……你该满意了吧？”

突然，她张开双臂，热情冲动地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又结结巴巴地说：

“啊！我可怜的人儿……我可怜的人儿……要是我早知道就好了！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的？”

她按他坐下来，自己坐在他的膝头上，随后攀住他的脖子，不停地吻他，吻他的小胡子，他的嘴，他的眼睛，逼他讲出这种不幸的由来。

他编造出一个动人的故事；说他父亲处境窘困，他不得不帮助他，他不但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他，而且还背上了沉重的债务。

他还说：

“我至少因此有半年要挨饿，因为我已把所有经济来源挤干了。管他呢，人一生中总有一些为难的时刻。说到底，为钱这个东西去操心总是不值得的。”

她附着他耳朵轻轻地说：

“我借点钱给你好不好？”

他庄重地回答道：

“你太好了，我的小宝贝，不过我们不要再谈这件事了，我求求你，你这样做要伤我自尊心的。”

她不说下去了，只是用胳膊紧紧地抱住他，喃喃地说：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是多么爱你。”

这天晚上是他们相爱以来度过的最甜蜜的一晚。

临走的时候，她微笑着说：

“嘿！一个人处在你这种境地，要是发现有点钱忘记在口袋里，或者在衣服衬里中发现一块不知什么时候滑进去的金币，那该多有意思。”

他态度认真地回答道：

“唔，那还用说！”

她借口月光很好，要走着回去，美丽皎洁的月光简直使她心醉神迷。

这是一个晴朗的初冬的夜晚，寒气袭人，过路的人和马车都行色匆匆，人行道上履声橐橐。

分手时她问他：

“我们后天再见面好吗？”

“当然好。”

“还是这个时间？”

“还是这个时间。”

“再见，亲爱的。”

他们又温存地拥抱了一下。

分手后他一面大步往回走，一面盘算着明天想出些什么方法来摆脱困难。但就在他打开房门，伸手到背心口袋里摸火柴的时候，手指头却触着了一块滑溜溜的硬币，他不禁怔住了。

一点上灯，他就抓住这块硬币察看起来，原来是一枚值二十法郎的金币。

他简直以为自己是疯了。

他抓住金币翻来覆去地看着，寻思是什么奇迹让这枚金币出现在他口袋里的，它总不会由天上掉进去的。

后来他突然猜出来了，他的情妇刚才不是说过一个人在穷困的时刻找到一块过去滑到衣服衬里中的金币的话吗？这是她施舍给他的金币。多丢脸的事啊！他不由得升起一股怒火。

他发狠道：“哼！后天我就要见到她，我要好好教训她一顿！”

他怀着受侮辱的心情和一肚子怒气，上床睡觉去了。

他醒得很晚，觉得肚子饿了。他想再睡一觉到两点钟再起来，后来他又想：“这样做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最后总得想办法搞到钱才行。”于是他走出家门，希望在街上能想出一个办法来。

办法没有想出来，倒是走过每家饭店时，强烈的食欲使他几乎要淌出口水来。到中午时分，他还是什么办法也没有想出来，突然，他下了决心：“算了！我就用克洛蒂尔德的二十法郎来吃饭，反正明天要还给她的。”

于是他就在一家啤酒店里花了两个半法郎吃了顿午饭。来到报馆后，他又把三个法郎还给那个门房：“诺，福卡尔，这是昨天晚上你借给我的车钱。”

他一直工作到晚上七点钟，然后他又从这笔钱里拿出三法郎来吃晚饭，晚上又喝了两大杯啤酒。这样一来，当天就总共用掉九法郎三十生丁。

由于他在二十四小时内既未能再借到一笔钱，也没有能再找到什么生财之道，第二天他不得已又从这笔本来当天就该归还的二十法郎中再借出六法郎五十生丁。等到他赴约会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下四法郎二十生丁了。

他心情坏得像条疯狗一样，下决心要把这件事情说个清楚。他要对他的情妇说：“你要知道，我已发现你那天放在我口袋里的二十法郎。这钱今天我还不能还你，因为我的情况一点没有改变，我没有时间去操心钱的问题。不过下次我们见面时我一定还给你。”

她来了，非常温柔，非常体贴，但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只是一个劲儿吻他，免得一见面就要来一番解释。

而他则是这样想的：“等会儿再谈这个问题，我得找一个话头。”

但他找不到有关的话头。面对这一微妙的问题，总觉得难以启齿，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结果什么都没有讲。

她绝口不提出去的事，百般撒娇献媚，以取得他的欢心。

他们在午夜时分才分手，约好要到下星期三再见面，因为德·马雷尔夫人在城里接连几个晚上都有人请客吃饭。

第二天杜洛瓦在付午饭钱时，伸手去摸剩下来的四个硬币，却发现四个硬币变成了五个，其中一个是金的。

开头他以为头天晚上人家不留心错把二十法郎的金路易当成一法郎找给他了，后来才恍然大悟。他的心怦怦直跳，这种接连不断的施舍简直使他感到是一种奇耻大辱。

他真后悔当时对此一字未提，要是他把话说得坚决一些，这种事也许不会再发生。

四天中他多方奔走，花了许多力气想弄到五个路易，但每一次都徒劳而归，他只好把克洛蒂尔德的第二个路易也吃掉了。

尽管他怒气冲冲地对她讲过：“你要明白，不要再开前几天晚上那样的玩笑了，不然我要生气的。”但在下一次会面时，她仍然找到办法把二十法郎塞到他的裤子口袋里。

他发现这些钱的时候，骂了一句：“妈的！”顺手把钱掏出来放到背心口袋里，以便随时花用，因为他身边连一个生丁也没有了。

他用这样的理由来安慰自己的良心：“我将来凑齐了再一起还给她，这不过是一笔借款罢了。”

报馆出纳在他苦苦哀求之下，终于答应每天给他一百个苏，这正好够他吃饭的，但不够他还六十法郎的债。

不过，由于克洛蒂尔德夜间游逛的狂热又发作了，专门要到巴黎所有不三不四的地方去，他后来对她的施舍也就不那么生气了。每次在他们冒险漫游之后，他总会在某一个口袋里发现一块金币，甚至有一天在他的靴子里，而另一天则是在他的表盒里。

既然她有一些他眼下无法使她得到满足的欲望，那么她花些钱使自己如愿以偿，总比完全放弃这些欲望要好，这不是很自然的吗？

再说他已把这样收到的钱笔笔都记在账上，是准备有朝一日全部归还她的。

一天晚上，她对他说：“你信不信？我从未去过疯狂的牧羊女游乐场。你带我到那里去玩玩好吗？”他犹豫了一下，生怕遇到拉谢尔，但后来又想：“这有什么了不起，反正我没有结过婚！即便她看到我，她也会知道我的处境，不会跟我讲话的。此外，我们要坐包厢。”

促使他作出这样决定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乐得趁此机会请德·马雷尔夫人坐一次不花钱的包厢，这也算是对她的一种补报吧。

他先让克洛蒂尔德坐在马车里，随后独自去讨门票，免得让她看到票子是人家送给他的。拿到票子后，他回来接她，随后他们一起走进场。几个检票员都躬身向他们致敬。

在回廊里散步的人挤得水泄不通，他们好不容易穿过一大群熙熙攘攘的男人和东游西荡的妓女，最后总算在那个小格子似的包厢里坐定下来。包厢的位置正好在安静的乐池和走廊里汹涌的人潮中间。

但德·马雷尔夫人的兴趣并不在看戏，她一味注意着在背后走来走去的那些妓女。她不停地掉转头去看她们，恨不得去碰碰她们，摸摸她们的身子，她们的脸和她们的头发，好看看她们到底是怎样生成的。

她突然对杜洛瓦说：

“有一个棕色头发的胖女人一直在看我们。我刚才还以为她要和我们讲话了呢，你看到她没有？”

他回答道：“没有。你肯定弄错了。”其实他早已发现她了，这正是拉谢尔，她正在他们身边转来转去，眼里饱含着怒火，骂人的话已涌到嘴边。

杜洛瓦刚才在穿越人群时和她擦肩而过，她声音很低地对他说了一句：“你好！”同时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我明白。”但他害怕被他的情妇发现，对这种好意体贴竟毫不理会，相反却把脸仰得高高的，嘴上显出轻蔑的样子，神色凛然地走了过去。这个妓女本来已不知不觉地妒火中烧，看到他这种神情，就又返转身来，重新挨着他的身体走过去，故意提高声音又对他招呼了一句：“你好，乔治。”

他还是不理会。这下子她下决心非要他认她并和她打招呼不可了。于是不断地在他的包厢后面转来转去，等待着有利时机。

她瞅准德·马雷尔夫人注意她的那一刹那，用指头戳了戳杜洛瓦的肩膀说：

“你好，近来怎样？”

但他头也不回。

她接着又说：

“怎么啦？难道从星期四那天以后你耳朵就聋了？”

他一句话也不回答，装出不屑和这个坏女人答理的样子，好像即使讲一句话也会有损自己身分似的。

她气极了，狂笑着说道：“看样子你现在成为哑巴了？大概这位夫人把你的舌头咬掉了吧？”

他勃然大怒，气急败坏地说：

“谁允许你这样讲话的？滚开，要不然我就叫人把你抓起来。”

这时她气得两眼冒火，胸脯一起一伏，破口大骂起来：

“好啊！原来是这样！你去叫人来抓吧，不要脸的东西！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睡过觉，见面起码要打个招呼吧！就因为今天你有了另一个女人，就认也不认我了，这说得过去吗？刚才当我走过你的身边时，哪怕你稍微表示一下，我也就放你过门了，而你倒摆起架子来了。你等着吧，看我来侍候你，哼！见了我的面连一声好都不问……”

她还要一直骂下去，但德·马雷尔夫人已经推开包厢的门逃出去，她穿过人群，慌慌张张地寻找游乐场的出口。

杜洛瓦跟在她后面奔过去，竭力赶上她。

拉谢尔看到他们逃走了，得意地大声叫道：

“抓住她！抓住她！她把我的情人偷走了。”

人群哄然大笑。有两位绅士模样的人为了开玩笑，一把抓住这个逃跑女人的肩膀，想把她拉住，还要亲吻她。幸而杜洛瓦赶上去拼命为她解了围，把她带到街上。

她一头钻进一辆停在游乐场门口的空着的出租马车里。他也跟在她后面跳上去。车夫问他：“到哪儿去，先生？”他说了一声：“随便到什么地方。”

马车慢慢地上路了，被路面的石块颠得摇摇晃晃的。克洛蒂尔德的神经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双手掩住面孔，痛苦得透不过气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杜洛瓦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最后，他听到她在哭，于是结结巴巴地说：

“你听着，克洛，我的小克洛，让我向你解释！这不是我的过错……我从前是认识这个女人的……在刚到巴黎的那些日子……”

她突然把手从脸上挪开，女人被情人欺骗的那种强烈刺激使她怒火中烧，愤恨使她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她一边喘着气，一边结结巴巴吐出一些又快又不连贯的话语：“啊！……你这个无耻的东西……无耻的东西……简直是个无赖……竟有这样的事！……多丢人啊！……啊！我的天！……多丢人啊！……”

后来，随着头脑清醒过来，慢慢地把事情看清楚了，她的火气也越来越大：“你用我的钱去供养她，是不是？……我的钱都给她了……给了这个妓女……啊！你这个无耻的东西！……”

她停了几秒钟，像是要找出一个更加恶毒的字眼，但找不到，忽然间她啐了一口，讲出了下面一些字眼来：“啊！……猪……猪……猪……你拿我的钱去供养她……猪……猪……”

她找不出另外的字眼，只是连声骂着：“猪……猪……”

突然，她探身车外，抓住马车夫的袖子叫道：“停下！”随即打开车门，跳到街上。

乔治想跟她下去，但她大喊一声：“我不准你下来！”声音大得使过路人都围拢到她身边来。杜洛瓦生怕事情闹大，一动也不敢动。

这时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借着车灯的微光寻找零钱；后来她拿出两个半法郎交到车夫手里，声音颤抖地对他说道：“喏……这是车钱……由我来付……请替我把这个坏蛋送到巴蒂尼奥尔区的布尔索大街。”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快活的笑声，一个绅士模样的人说：“妙极了，小妞儿！”一个小流氓站在马车的两轮中间，把头伸进开着的车门里面，尖着嗓子喊道：“晚安，宝贝！”

车子重新启动了，后面响起了阵阵哄笑声。

【注释】

(1)奥斯坦德，比利时渔港，所产龙虾和牡蛎极为著名。

(2)马德拉，大西洋中岛屿，属葡萄牙，所产葡萄酒极为著名。

(3)小蓝条儿，当时巴黎市内用气压传递的快信，一般用蓝纸，故名。

(4)扣钮钩，当时用来扣鞋上、手套上的钮扣的一种工具。

(5)英国咖啡馆，当时巴黎一家著名的高级咖啡馆。

(6)狂欢节，亦译“谢肉节”，或音意合译“嘉年华会”。欧洲民间节期。一般在基督教大斋节前三天举行。因教会规定“封斋”期间禁止肉食和娱乐，人们乘封斋期到来之前举行各种欢宴跳舞，尽情欢乐，故名。

第六章

乔治·杜洛瓦第二天醒来时心情很阴郁。

他慢吞吞地穿好衣服。然后坐在窗前沉思起来。他觉得周身酸痛，像是前一天被人用棍子痛打了一顿似的。

他想来想去，最重要的还是要弄到钱，便打起精神先到福雷斯蒂埃家里去。

他的朋友正在书房里伸着双腿烤火，就在那里接待了他。

“你起得这样早干什么？”

“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欠了一笔有关名誉的债务。”

“赌债？”

他迟疑了一下就承认了：

“赌债。”

“数目很大？”

“五百法郎！”

其实他只欠了二百八十法郎的债。

福雷斯蒂埃不大相信地问道：

“这笔钱是欠谁的？”

杜洛瓦一下子答不上来。

“是欠……欠……欠一个叫德·卡尔勒维尔先生的。”

“噢！他住在什么地方？”

“住在……住在……”

福雷斯蒂埃笑起来说：“住在子虚乌有大街，是不是，我认识这位先生，亲爱的。倘若你要二十法郎，我倒可以借给你，再多就没有了。”

杜洛瓦接受了那块二十法郎的金币。

随后他挨门逐户到所有熟识的人家里去借，到下午五点钟光景，凑到了八十法郎。

还缺二百法郎，看来再也无法搞到了。这时他把心一横，决定索性把已到手的这八十法郎留着。他嘀咕着说：“见鬼！我犯不着为这个婊子和自己过不去。等到我能还时再还她好了。”

一连半个月，他省吃俭用，过着一种有规律的正派人生活，似乎决心很大。但过不了多久，强烈的情欲又使他坐立不安，他好像已经有好多年没有接触过女人似的，一看到女人的裙子，就激动得浑身发抖，仿佛水手重又看到陆地那样如痴如狂。

于是，有一天晚上，他又来到了疯狂的牧羊女游乐场，希望能找到拉谢尔。果然一进去就望见了她，因为她很少离开这个游乐场。

他微笑着伸手朝她走去，但她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以后说：

“您找我干什么？”

他勉强笑着说：

“得了，不要摆架子了。”

她一面转过身子去一面说：

“我不跟那些靠女人吃饭的人来往。”

她找出这个最粗俗的字眼来侮辱他；他一下子脸涨得通红，只好独自回家去了。

福雷斯蒂埃病了，身体愈来愈衰弱，整天咳嗽。他在报馆里不断折磨杜洛瓦，总是挖空心思找出一些烦人的差使来为难他，使他不得安生。一天，福雷斯蒂埃又咳了好大一阵，咳得气都透不过来，正当他烦躁得要发火的时刻，碰上杜洛瓦没有把他吩咐要搞到的消息带来，他嘟哝着说：“真见鬼，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蠢。”

这一个听到后几乎要打他的耳光，但是他忍住了，一面走开，一面嘴里叽咕着：“你等着，我要给点颜色你看看。”说着，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又加了一句：“我要叫你戴上绿帽子，老兄！”由于想到这个主意，他快活非凡，喜滋滋地搓着双手走了。

第二天他就想开始实行这个计划了。他先去拜访福雷斯蒂埃夫人摸摸情况。

她正横躺在那张长沙发上看书。

看到他进来，她一动也不动，只是转过脸来，把手伸给他说：“你好，漂亮朋友。”猛然听到这一称呼，他好像挨了一下耳光，不禁问道：“您为什么这样叫我？”

她笑着回答道：

“前一个星期我见到过德·马雷尔夫人，知道您的这个外号是怎样从她家里得来的。”

看到这个少妇讲话时亲切的神态，他才放下心来。再说他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又说道：

“您把她宠坏了！至于我，人家只有在想到的时候才来看我，这几乎是从来也不会有的事情。”

他已在她身边坐下来，怀着一种新奇的心理，就像爱好小摆设的人鉴赏一件小玩意儿那样审视着她。她长得的确迷人，一头蓬松细软的金发给人以温暖的感觉，叫人禁不住想去抚摸一下。他想：“她肯定比那一个更有味道。”他对自己的成功充满信心；在他看来，她好像是树上的果子，只要他伸手，马上就可以摘下来。

他果断地说道：

“我之所以没有来看您，是因为总觉得这样更好些。”

她不懂他的意思，问道：

“怎么讲？为什么？”

“为什么？难道您猜不出吗？”

“猜不出，一点都猜不出。”

“因为我爱上了您，……噢！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而我还不想成为一个爱您爱得不能自拔的人……”

她听了既不吃惊，也不反感，更没有因为受到奉承而感到得意，继续保持她那种不动声色的笑容，安详地回答道：

“噢！您还是可以来的，谁都不会对我钟情很长时间。”

要说她的话使他吃惊，还不如说她说话的那种腔调使他吃惊，他问道：

“为什么？”

“因为这是徒劳无益的，而且我会马上让他明白这一点。要是您早点把您的担心告诉我，我就会使您放心，并相反劝您尽早到我这里来。”

他悲叹起来，语调很伤感地说：

“人要是能这样控制感情就好了。”

她转过身来朝着他说道：

“亲爱的朋友，对我来说，一个钟情于我的男人我已不把他算在活人之列。因为他已成为白痴，不但痴，而且危险。对这些出于爱情爱我的人或者打算这样做的人，我总是中断和他们原来很密切的关系，首先因为他们使我厌倦，其次因为他们像疯狗一样说发作就发作，使我不能放心。因此我就对他们来个精神上的检疫隔离，直到他们的病痊愈为止。请别忘记我说的这些话。我清楚得很，爱情对于你们这些男人来说，只不过是一种嗜欲，而对我来说恰恰相反，它差不多是一种……一种……一种灵魂上的相通，这点是男人们不愿意相信的。你们只理解爱情的表面，而我却明白它的本质。现在……请正面看着我……”

她敛去笑容，神情平静而冷漠，一字一顿地说：

“我永远不会，永远不会成为您的情妇，请您明白这点。如果您还是死抱这种希望，那是徒劳无益的，相反会对您不利……好了，既然现在已经……跟您讲清楚了……您可愿意我们成为朋友，好朋友啊！就是那种真正的、没有一点私心杂念的朋友？……”

他明白这已是绝无转圜余地的决定。在这种最终判决面前，所有企图都是白费劲，于是马上当机立断，接受她的建议，并且为在生活里有这样一种友谊联盟真诚地感到高兴。他向她伸出双手说：

“我听您的，夫人。您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从声音里听得出他的心是真诚的，便把双手伸给他。

他先后吻了她的两只手，然后抬起头来，很自然地说：“唉！我要是曾经找到过一个像您这样的女人做妻子，那该多幸福啊！”

这一次她被打动了。像女人们爱听恭维话一样，这句话打中了她的心坎，使她很舒服。她迅速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感激，这种目光足以使男人们匍伏在她们脚下。

后来，由于他找不到另外的话头继续谈下去，她把一个指头按在他的手臂上，声音温柔地对他说：

“我现在就开始履行我朋友的职责了。亲爱的，您不够灵活……”

她迟疑了一下，接着问道：

“我能够随便说吗？”

“当然。”

“什么都可以说？”

“什么都可以说。”

“那好！去看看瓦尔特夫人吧，她非常欣赏您，您应该去讨她的欢心才对。尽管她是正派的——请听明白我的话，她是十分正派的，但您还是能在那里找到机会恭维她的。噢，不要指望在她那里得到……得到非分的东西。只要您让人觉得您不错，您就会从她那里得到好处的。我知道您在报馆里地位还不高，但您用不着害怕，他们对所有编辑都是同样客气的。请相信我的话，到她那里去吧。”

他笑着对她说：“谢谢您，您真是一个天使……一个守护天使。”随后他们又谈了一些另外的话题。

为了证明他很乐意在她身边，他坐了很久，临走时，他又问她：

“说定了，我们是朋友了？”

“说定了。”

由于他觉得刚才他的恭维话还是起作用的，突然，他又说了一句：

“万一有一天您成为寡妇，我在这里预先登记候补。”

说完，不容她有时间生气，就一溜烟逃走了。

要去拜访瓦尔特夫人，这件事倒使杜洛瓦有点为难，因为他从未得到邀请去拜访她，他又不愿鲁莽从事，以免闹出笑话来。老板对他倒还不错，很欣赏他的工作，专门派他去完成那些最困难的任务。他为什么不利用这种有利条件进入他的家门呢？

于是有一天他起了个大早到菜市场去，赶在刚开市的时候，花了十来个法郎买了二十来个上好的梨子，放在一个筐里仔细用绳子扎好，这样可以使人相信这些梨子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然后他把这些梨子送到老板家的门房，并附上一张他的名片，在印就的“乔治·杜洛瓦”名字下面，他写上：

今晨收到自诺曼底寄来的水果少许，恭请瓦尔特夫人笑纳。

第二天他在报馆自己的信箱里发现装在一个信封里的瓦尔特夫人作为回帖的名片，上面写着“瓦尔特夫人对乔治·杜洛瓦先生深表谢意”。并说明她“每星期六均在家接待来访”。

到了星期六，他就登门拜访去了。

瓦尔特先生住在马莱泽尔布大街，那里有两座式样相同，连在一起的房子，都是他的产业。出自讲究实际的人的节俭的考虑，其中一座已经出租。只有一个看门人，就住在两座能通行车辆的大门中间的地方，他既为房主、也为房客拉铃通报有客来访。这个看门人衣着非常得体，身上穿着教堂侍卫的那种漂亮的制服，肥胖的小腿上裹着雪白的长统袜，加上炫耀在制服上的金灿灿的钮扣和猩红色的翻领，使得这两座看上去是富贵人家宅邸的大门气派非凡。

二楼有几个客厅，前面有候见室，候见室墙上挂着壁毯，另外还有几条门帘遮着。两个仆人坐在椅子上打盹。其中一个接过杜洛瓦的大衣，另一个接过他的手杖，并抢前几步，推开一扇门，走进一个空房间，然后侧身闪到一边，让客人进去，同时高声通报杜洛瓦的姓名。

年轻人有点局促不安，他环顾四周，从一面镜子里发现远处有几个人坐着。开头他弄错了方向，因为镜子使他眼花缭乱，随后他又穿过两个空着的客厅，才来到一间类似贵妇用的那种精致的小客厅，小客厅里挂着缀有金色花蕾的蓝色丝绸的帷幕，四位夫人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低声谈话，桌上放着几杯茶。

尽管巴黎的几年生活，特别是记者的职业，使他和一些名人显要经常接触，杜洛瓦已有了一定的自信心，但进门时那种场面和接连穿过几间无人的客厅的气势，也不禁使他有些胆怯。

他结结巴巴地说：“夫人，恕我冒昧……”同时睁大眼睛寻找屋子里的女主人。

瓦尔特夫人把手伸给他。他握住她的手躬身致敬。她说：“您真是太好了，先生，能来看我。”一面指着一把椅子请他坐下。他往上坐时，闪了一下，因为椅子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高。

这时大家都没有说话。后来有一位夫人又开始谈起来。她谈到天气越来越冷了，但还没有冷到足以阻止伤寒病的流行，也还没有冷到可以溜冰的程度。于是每位夫人都对巴黎进入霜冻时期发表自己的看法，接着又讲了讲她们在各个季节里的爱好，所讲的原因都很平凡，这些想法就像房间里的灰尘一样在各人的脑子里都有的。

杜洛瓦听到门轻轻地响了一下，掉转头透过两层没有镀锡汞的玻璃，看到进来一位胖夫人。她刚一进来，原来坐着的一位女客就站起来和大家握了握手，然后走了。杜洛瓦目送她穿过几个客厅，看见在她黑色的后背上闪耀着一颗颗乌黑的珠子。

人来人去一阵纷乱平息下来后，大家突然改变话题，谈起摩洛哥和东方战争问题，也谈到了英国在非洲南端遇到的麻烦。

这几位夫人讨论这些事情时全凭记忆，就好像在背诵一出她们经常排演的上流社会的通俗喜剧的台词一样。

又来了一位新客人，这是一个长着一头金色鬈发的小个子女人。她的到来又促使一位身材瘦长的中年妇女起身告辞。

这时大家又提起利内先生进入法兰西学院(1)的可能性。新来的这位女士坚决认为他不是卡巴农-勒巴先生的对手，后者是用法语韵文把《唐吉诃德》改编为剧本的作者。

“你们知道吗？这个剧本今年冬天就要在奥代翁剧院上演了。”

“啊！真的吗？我一定要去看一看这个很有文学价值的尝试。”

瓦尔特夫人温文尔雅地应答着，她态度安详大方，她讲话时从不吞吞吐吐，因为她要发表的意见总是事先已经考虑成熟的。

她发现天已黑下来，便拉铃叫人点灯，一面听着大家叽叽喳喳的谈论，这时她又想起自己忘了到刻字店去印下次晚宴的请帖。

她稍嫌胖了一点，年龄也到了临近色衰的危险期，但仍然有点儿风韵。她靠着细心保养，重视调理，注意卫生和使用各种保护皮肤的化妆品来维持现状。她似乎对一切事情都很稳重审慎，而又通情达理。这种女人的思路规则得如同一座井然有序的法国式的花园，人们在这里周游时并不觉得有什么惊人之处，但却感到有某种迷人的魅力。她是一个有理性的人，这是一种精细稳妥、不引人注目的理性，这种理性在她身上代替了空想；她善良，忠诚，对人对事既温和平静又宽厚大度。

她注意到杜洛瓦一直没有说话，大家也没有跟他讲话，他似乎有点拘束，而这几位夫人谈来谈去始终离不开法兰西学院这个她们喜爱的话题，于是她就问杜洛瓦：

“您应该是消息最灵通的人，杜洛瓦先生，您喜欢哪一位呢？”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在这个问题上，夫人，我从不考虑那些候选人的名声业绩，因为那始终是有争论的，我只注意他们的年龄和健康状况，我不管他们的头衔大小，只问他们有什么疾病；我并不研究他们是否翻译过洛普·德·维加(2)的作品，倒是会仔细打听他们的肝脏、心脏、肾脏和脊髓的情况。根据我的看法，过度肥胖、严重的蛋白尿、特别是可怕的脊髓痨的早期症状，它们的价值都要比四十卷研究柏柏尔人(3)诗歌中爱国思想的那些离题万里的著作高上一百倍。”

这番议论使在座的人都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瓦尔特夫人微笑着，又问了一句：“那是为什么呢？”他回答道：“因为我从来只寻求能引起女士们高兴的事情。可是，夫人，只有当一个院士死去的时候，法兰西学院才是你们真正感兴趣的事，院士死得愈多，你们就愈高兴。为了要使他们死得快一些，因此必须任命那些年老有病的人才行。”

由于大家还有点惊愕不解，他又补充说道：

“其实我也和你们一样，我也非常喜欢在巴黎各报的地方新闻栏里看到某个院士去世的消息。每当看到一个院士死了，我马上就想：‘谁会补他的缺呢？’于是我就排起名单来。这是一种游戏，一种非常有趣的小游戏。每逢一位不朽的院士归天，全巴黎的客厅里都在玩这一游戏，人们把它叫做‘死亡和四十老头的游戏’。”

这几位夫人虽然还有点困惑，但是已经露出了微笑，觉得他的看法是这么准确透彻。

他站起来结束他的议论：“任命院士的是你们，各位夫人，你们任命院士只不过是为了要看到他们死去。所以请挑选那些年老的，非常老的，老得不能再老的人，其他你们就一概不要去管。”

说完这些话，他就风度翩翩地走了。

他一走，就有一位夫人说道：“这个小伙子很有趣，他是谁呀？”瓦尔特夫人答道：“我们的一个编辑，眼前还只在报馆里做点杂事，但我猜想他会很快出人头地的。”

杜洛瓦快活地踏着轻松的舞步走下马莱泽尔布大街，为自己这样退场感到很得意，他自言自语地说：“开端良好。”

当晚，他和拉谢尔又言归于好了。

第二个星期他双喜临门：一是被任命为地方新闻栏的主编，二是瓦尔特夫人请他到家里吃晚饭。他马上看出这两件事中间有联系。

《法兰西生活报》首先是一份以赚钱为目的的报纸，老板是个爱钱如命的人，办报纸和当众议员都是他赚钱的手段。他装出一副忠厚长者的样子，整天笑嘻嘻的，躲在正人君子的面具后面耍弄各种手段。他对他的工作，不管什么事情，都只派经他测试、考察、了解过的，证明是诡计多端、大胆无耻而又会随机应变的人去做。杜洛瓦被任命为地方新闻栏的主编，就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小伙子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个职务到现在为止一直是由编辑部秘书布瓦勒纳尔先生担任的，这是一个循规蹈矩，办事认真，细心谨慎得如同一个小职员一样的老报人，三十年来，他一直在十一家不同报纸的编辑部里当秘书，但看事情和处理事情的方法丝毫没有改变。他从一个报馆的编辑部转到另一个报馆的编辑部，就好像掉换一个饭馆一样，饭菜的口味已经不完全一样，但他却很少觉察。那些政治的、宗教的见解主张对他都毫不相干。他不管在哪家报馆工作都忠心耿耿。他精通业务，经验丰富，工作起来简直像个瞎子、聋子和哑巴，眼睛不看，耳朵不听，只知道一声不吭地埋头苦干。但他极其忠于他的职业道德，本着新闻工作者特有的眼光，凡他认为不正当、不诚实、不正确的事他一概不干。

瓦尔特先生虽然赏识他，但还是常常想把地方新闻交给另一个更合适的人去负责，因为在他看来，这一专栏是报纸的精髓，正是通过它才可以散布各种消息，传播各种谣言，以便对读者和公债产生影响。必须懂得利用两次不同的社交晚会的报道，表面上装出毫不相干的样子，骨子里用巧妙的暗示而不是公开的说明，悄悄地把重要的东西塞进去；必须用一些弦外之音来让人们猜出你想说明的东西，用辟谣的办法使谣言更加真实，或者用言之凿凿的方式使显然的事实无人相信；必须让每一个人每一天都能在地方新闻栏中至少找到一两行使他感兴趣的东西，这样大家才会来看它；必须照顾到各个方面和各式各样的人，包括各个阶层、各种行业，巴黎的、外省的，从军人到画家，从教会到大学，从法官到妓女。

这个负责地方新闻栏并指挥一大群与此有关的外勤记者的人，头脑一定要保持清醒，始终小心翼翼、深谋远虑、灵活狡猾、随机应变，并有一整套诡谲的手段和灵敏的嗅觉，能够一眼识别消息的真伪，判断哪些事情该讲，哪些事情不该讲，猜出一条新闻给予读者的影响，并且要懂得用什么方法报道才能得到大几倍的效果。

布瓦勒纳尔先生具有长期实践的经验，但却缺少领导能力和灵活性，尤其缺少天生的诡诈，不善察言观色，猜不出老板每天心里在想些什么。

杜洛瓦干这种事情应该说再合适不过了，他大大加强了这张被诺尔贝尔·德·瓦雷纳称之为“航行在公债和政治暗礁之间”的报纸的编辑部的力量。

《法兰西生活报》的真正编辑和后台老板是半打左右的、和经理经营或支持的各种投机事业有关的众议员。在众议院里人们把他们叫做“瓦尔特帮”，这帮人受到大家的羡慕，因为他们想必和瓦尔特合伙赚钱或者从他那里得到好处。

作为政治编辑的福雷斯蒂埃实际上只是这些投机商的傀儡，是他们或明或暗的意向的执行人。他的那些重要文章都是在他们授意下写出来的，他总把这些文章带到家里去写，据他说是因为家里安静些。

为了让报纸有点文学气息和巴黎味道，特地聘请了两位风格不同的著名作家，担任两个专栏的编辑：雅克·里瓦尔负责时事专栏；诺尔贝尔·德·瓦雷纳负责文艺小品专栏，他是一位诗人，或者按新派的说法，不如称他为小说家。

此外，还从一大帮什么都干的雇佣文人中廉价雇来一些文艺批评家，有绘画方面的，有音乐方面的，有戏剧方面的，还有一个刑法学家，一个马术专家，分别担任刑法和赛马专栏的编辑。笔名“红裳”和“玉手”的两位上流社会的女子不断寄些有关社交界的各种各样的稿子来，讨论时装式样、高雅生活、礼节和处世等方面的问题；有时还披露一些贵妇人的秘闻轶事。

《法兰西生活报》就是被这些形形色色的手操纵着，“航行在公债和政治暗礁之间”的。

正当杜洛瓦由于被任命为地方新闻栏的主编而兴高采烈时，他又收到一张用镌版印刷的小巧玲珑的卡片，上面写着：“瓦尔特先生和夫人于一月二十日星期四敬备晚宴，恭请杜洛瓦先生光临。”

这次接踵而来的垂青使杜洛瓦快乐得把请帖当做情书吻个不停。他随即去找出纳员商讨有关经费的重大问题。

一个“地方新闻栏”的主编通常都有他自己的预算，用来支付外勤记者的工资和各种新闻稿的稿费。这些稿件有好有差，由这个人或那个人送来，就好像果农把他们的水果送到水果商人那儿去一样。

开头这一阶段每月拨给杜洛瓦一千二百法郎，他很想把大部分留给自己。

在他的一再恳求下，财务科终于预支给他四百法郎。钱到手时他倒认真打算把欠德·马雷尔夫人的二百八十法郎还掉，但几乎立即又想到这样一来他手里就只剩下一百二十法郎了，这点数目要像模像样地把新担任的工作搞好是无论如何不够的，于是他决定把归还的时间再向后推。

一连两天他忙着安排布置，在那间由编辑部公用的大房间里，他继承了一张个人独用的桌子和几只放信函稿件的柜子。他坐在房间的这一头，布瓦勒纳尔则坐在另一头。布瓦勒纳尔始终埋头工作，他虽然年纪很大了，但他的头发还是乌黑发亮，总是垂在桌面的稿纸上。

中央那张长桌是属于不坐班的编辑们的，通常被作为长凳使用，人们有时坐在上面，腿垂在桌边，有时干脆盘膝坐在桌子中间。常常是五、六个人如同形象古怪的中国瓷人那样坐在这张桌子上，孜孜不倦地玩着比尔包开球。

杜洛瓦终于也爱好起这种娱乐来，而且在圣波坦的指点下开始成为能手了。

福雷斯蒂埃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感到上次买的那副安的列斯岛上木材做的漂亮的比尔包开球太重了一点，就把它交给杜洛瓦用了。现在，杜洛瓦正用他那强健有力的胳膊操纵着这只系在绳子顶端的黑色大木球，一面低声数着：“一——二——三——四——五——六。”

就在他要去瓦尔特夫人家吃晚饭的那一天，他恰好第一次接连打到二十下。他心里想：“今天真是好日子，万事如意。”因为在《法兰西生活报》的办公室里，谁的比尔包开球玩得高明，谁就高人一等。

他很早就离开编辑部回家，以便有换衣服的时间。当他走上伦敦路时，看到前面有一个小个子女人急匆匆地走着，身材模样很像德·马雷尔夫人。他顿时觉得脸上发热，心也怦怦跳了起来。他想从侧面看看究竟是不是她，就穿过马路；正好她也停下来过街，他看清楚原来是自己弄错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常常自己寻思，如果面对面地遇到德·马雷尔夫人，他该采取什么态度，是向她打招呼还是装着没有看见呢？

“我不会碰见她的。”他这样想。

天气很冷，路边水沟里的水都结成了厚厚的冰。在昏暗的煤气灯光下，人行道显得灰蒙蒙的，十分干燥。

杜洛瓦一回到家里就想：“我得换个住处，这个地方现在对我来说已经不相称了。”他快活得坐立不安，恨不得爬到屋顶上去乱跑一阵才舒服。他一面从床边走到窗口，一面大声翻来覆去说着：“时来运转了！运气来了！我该写信告诉爸爸。”

他偶尔也写信给他父亲。他父亲在大路旁边山坡上开着一家诺曼底式的小酒店，从那里可以俯瞰鲁昂城和宽广的塞纳河谷地。他的每一次来信总给这个小酒店带来极大的欢乐。

偶尔他也收到一个蓝色信封，上面的地址是用粗大颤抖的字体写的，于是他必然会读到他父亲开头千篇一律的几句话：

“爱儿如晤：今特来书告知，余与汝母身体安康，家乡一切如旧；但仍须告知吾儿……”

他心里也还惦念着村子里的事情，邻居、田地和收成的情况。

他一面对着他的那面小镜子系上白领带，一面反复想着：“明天我就该写信给爸爸。他要是今晚在那座我要去的房子里看到我，老人准会大吃一惊的！唉！我马上要吃的这顿晚餐，他一辈子也没有吃过呢。”

这时他眼前突然又出现了家里那间黑魆魆的厨房，就在小酒馆空荡荡的店堂后面。墙上挂着的一排平底铁锅发出微弱的黄光；一只猫蹲在壁炉里，鼻子向着火，样子很像神话中那个狮首羊身的怪物；木头桌子由于年代久远和泼出来的汤汤水水，变得油腻腻的；桌子中央一只大汤碗正冒着热气，两只盘子中间点着一支蜡烛。他也同时看到他们，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那是他的父亲和母亲，两个动作迟钝的乡下人，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汤。他熟悉他们苍老的面孔上的每一道皱纹和他们点头举手的每一个最细微的动作，他甚至知道每天晚上他们面对面吃饭时在讲些什么。

他又想：“我总得去看看他们。”由于装束打扮已经停当，他就吹灭蜡烛，下楼去了。

沿着环城大道，路上一些妓女走上前来和他拉拉扯扯，他一面挣脱胳膊，一面极其轻蔑地对她们说道：“让我安静些好不好！”好像她们侮辱了他，把他看轻了似的……她们把他当成什么人了？这些放荡的女人难道连什么人都分不清？穿上这身黑礼服，到既很有钱，又很出名的重要人物家中去赴宴，给他一种感觉，好像自己已经具有一种新的品格，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上流社会的人，一个十足的上流社会的人了。

他满怀信心地走进被几个高大的青铜烛台照亮的候见室，动作自然地把手杖和外衣交给两个迎上来的仆人。

所有客厅都灯火通明。瓦尔特夫人在第二个、也是最大的一个客厅里接待来宾。她带着亲切动人的笑容迎接他。杜洛瓦和先到的两个人握了手，一个是菲尔曼先生，另一个是拉罗舍-马蒂厄先生，两个人都是众议员，也都是《法兰西生活报》的隐名编辑。拉罗舍-马蒂厄先生由于在众议院里有巨大影响，因此在报馆里具有一种特殊的权威。谁也不怀疑他有一天会当上部长。

接着，福雷斯蒂埃夫妇来了，女的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衣服，神采飞扬。杜洛瓦吃惊地发现她竟和两位国民代表关系非常密切。她在壁炉边和拉罗舍-马蒂厄先生低声谈了五分多钟。夏尔则显得很衰弱，一个月来他瘦多了，他一面不停地咳嗽，一面反复说着：“我得下决心到南方去度完今年的冬天。”

诺尔贝尔·德·瓦雷纳和雅克·里瓦尔同时到来。随后，客厅顶头一扇门打开了，瓦尔特先生走进来，身边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女孩子，年龄在十六岁到十八岁之间，一个长得很丑，另一个则非常漂亮。

杜洛瓦虽然知道老板是有子女的，但还是吃了一惊。他过去想到经理的女儿时，就好像人们想到那些永远不会看到的遥远的国家一样。另外在他的想象中她们都是小孩子，而现在看到的却是两个成年女郎，眼前的变化不禁使他有点惶惑。

经过介绍，她们俩先后向他伸出手来，然后走到一张大概专门留给她们的小桌子旁坐下，摆弄起柳条筐里的卷成线轴的丝线来。

人还没有到齐，大家在等待，都没有讲话，显得有点拘束。这是在晚宴开始前常有的情况，因为各人工作不同，一天忙下来后，脑子还没有从原来许多事情中摆脱出来。

杜洛瓦闲着无聊，抬眼朝墙上看看，瓦尔特先生显然想炫耀自己的财富，隔着老远对他说：“您在看我的画吗？”他特地把“我的”这两个字说得特别响亮。“我来指给您看。”说着，他拿过一盏灯来，好让大家看得更清楚一些。

“这里的都是风景画。”他说。

在护墙板的中央可以看到一幅很大的吉耶梅(4)的油画，画的是暴风雨天空下诺曼底海滩；下面是一幅阿皮尼(5)的森林；再下面是一幅吉约梅(6)的阿尔及利亚平原，画的是远处地平线上的一只骆驼，一只四条腿很长的高大的骆驼，看上去很像一座奇特的建筑物。

瓦尔特先生走到旁边的墙前，用司仪那样严肃的腔调宣布：“名画！”这是四幅油画：一幅是热尔凡斯(7)的《探病》；一幅是巴斯蒂昂·勒帕热(8)的《收割的农妇》；一幅是布格鲁(9)的《寡妇》；还有一幅是让-保罗·洛朗斯(10)的《行刑》。最后一幅作品表现的是旺代(11)的一个教士靠着他的教堂的墙壁，被一小队穿蓝军服的士兵(12)执行枪决。

老板严肃的面孔上掠过一丝微笑，指着下面的护墙板说：“这里全是想象派的作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让·贝罗(13)的一幅小油画，标题是《楼层和底层》；画的是一个美丽的巴黎女子正在踏上一辆行驶中的双层有轨电车中连接上下两层的楼梯。她的脑袋刚出现在楼层的平面上，坐在上面座位上的绅士们发现这张正在向他们迎上前来的年轻漂亮的面孔，脸上都现出一种既贪婪又满足的神情；同时，站在底层车厢平台上的男人们则盯着这个年轻女人的大腿看个不停，脸部表情各有不同，有的怒气冲冲，有的垂涎欲滴。

瓦尔特先生高举着手中的灯，带着淫猥的笑容不住地说道：“嗯？有趣吗？有趣吗？”

接着他用灯照着一幅朗贝尔(14)的《搭救》。

画面上是一只小猫，屁股坐在一张已撤去餐具的饭桌中央，惶惑地注视着一只淹在一杯水中的苍蝇。它的一只爪子已经提起，准备一下子捞起这只飞虫，但又打不定主意，正在迟疑不决，该怎么办呢？

随后老板又指着一幅德塔伊(15)的《上课》给大家看，画的是在一座营房里，一个士兵正在教一条鬈毛狗打鼓。他说：“多么幽默！”

杜洛瓦笑着表示同意，赞不绝口地说：

“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太……”

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德·马雷尔夫人的声音，立刻中止了讲话。她刚刚走进客厅。

老板仍然用灯照着墙上的画，一幅幅地解释着。

现在他正指着一幅莫里斯·勒洛瓦尔(16)的水彩画《障碍》。画的是一乘轿子停在街心，由于有两个人在打架，路被阻塞了。打架的是两个身强力壮的下等人，正像神话里的大力士那样格斗着。从轿子里伸出一张漂亮女人的面孔，正入迷地看着这两个粗野的人对打，看着……看着……既不焦急，也不担心，还带有某种欣赏的表情。

瓦尔特先生不住嘴地讲着话，他说：“我还有些别的画，在另外几个房间里，不过都是一些不大出名的人画的，他们地位不高。这里是我的陈列室。眼下我正在收购一些年轻人的作品，都是些十分年轻的人，我把它们保存在内室里，等着他们成名的时刻到来。”接着他又悄声说：“现在正是买画的好时候，画家们都饿着肚子，他们穷得一个苏都没有了，一个苏都没有了……”

但这时杜洛瓦已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因为德·马雷尔夫人就在他身后。他该怎么办呢？要是他跟她打招呼她会不会掉转脸不理他或者当面羞辱他呢？要是他不到她跟前去，别人又会怎么想呢？

他想：“我还是拖一会儿吧。”有一阵子他激动得甚至想装作突然身体不舒服好借故溜掉。

墙上的画已经看完。老板把灯放回原处，并和最后来的一个女客去打招呼了。杜洛瓦只得装作余兴未尽的样子，一个人又重头仔细看起来。

他心慌意乱。怎么办呢？他听得到人们谈话的声音，辨得清他们谈话的内容。福雷斯蒂埃夫人在叫他了：“喂，杜洛瓦先生。”他急忙向她走去。原来她要向他介绍她的一位女朋友，这位女朋友要举行晚会，很想在《法兰西生活报》的地方新闻栏里有一条新闻。

他结结巴巴地说：“当然可以，夫人，当然……”

德·马雷尔夫人这时就在他身旁，他想走先得转身，可是他连转身也不敢。

突然，他以为自己精神错乱了，他听到德·马雷尔夫人已在高声对他讲话了：

“您好，漂亮朋友。您不认识我了吗？”

他赶紧转过身去。她正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微笑，眼睛里充满快乐和亲热的表情，并向他伸出手来。

他战战兢兢地握住她的手，仍在担心她会不会耍弄什么阴谋诡计来对付他。她却泰然自若地继续说道：

“您最近怎么了，简直看不到您了。”

他还没有能镇静下来，支支吾吾地说：“我事情太多，夫人，事情太多。瓦尔特先生最近委托我担任一个新的职务，事情多得简直做不完。”

她回答他说：“这我知道。但这不是忘记朋友的理由啊。”说时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他在她的眼光里除了看到善意，确实看不出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一位肥胖的夫人走进来，使他们分开了。这是一个袒胸露肩的胖女人，胳膊是红的，脸颊也是红的，衣着和发型都很讲究，走起路来蹒蹒跚跚，笨重得使人感觉得到她又肥又壮的大腿。

看到大家都显得对她很尊敬，杜洛瓦不禁问福雷斯蒂埃夫人：

“这个女人是谁啊？”

“德·佩尔斯米尔子爵夫人，就是笔名‘玉手’的。”

他听了惊讶得几乎笑出来，说道：

“玉手！玉手！在我想象里以为是像您这样的年轻女子呢！玉手难道就是这样的？哈哈，这简直妙极了！妙极了！”

一个男仆在门口通报说：

“夫人，晚饭准备好了。”

晚饭很普通，但大家吃得高高兴兴，就像通常筵席上一样，东拉西扯，没有一个中心。杜洛瓦坐在老板的大女儿萝丝小姐——就是长得很丑的那一个——和德·马雷尔夫人中间。后一个邻座使他有点局促不安，尽管她样子非常高兴，谈起话来还是像平常一样机智风趣。开头他有点心慌，像摸不准音调的乐师一样，迟迟疑疑，非常拘谨。但后来他的心渐渐地定了下来，他们的目光不断碰到一起，互相探询着，眉来眼去的，亲热得几乎到了过去那种肉麻的地步。

突然，他觉得桌子下面他的脚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他慢慢把腿伸过去，碰到了她的腿，她并没有把腿缩回去。这时他们都没有讲话，两人都掉转头去朝着另一边的邻座。

杜洛瓦的心怦怦直跳，又把膝盖稍稍朝前移了移，回答是一下轻压。这时他明白他们的爱情又重新开始了。

后来他们又谈了些什么呢？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但每当他们四目相视时，他们的嘴唇就微微发抖。

不过这个年轻人为了讨好老板的女儿，也不时地向她讲上一两句话。她答话时像她母亲一样，该讲什么就讲什么，从不吞吞吐吐。

坐在瓦尔特先生右首的德·佩尔斯米尔子爵夫人摆出一副公主的架势，杜洛瓦看着有趣，就低声询问德·马雷尔夫人：

“您认识另一个笔名叫‘红裳’的女人吗？”

“当然认识，就是利瓦尔男爵夫人。”

“也是这样的货色吗？”

“不，但也同样滑稽。一个干瘪瘦长的女人，六十岁，一头假鬈发，一口英国式的牙齿，满脑子王朝复辟时期的思想，连衣服也是那个时代的式样。”

“他们是从哪里挖到这些古怪的文人的？”

“那些穷途末路的贵族总是被这些资产阶级暴发户收容下来的。”

“没有别的原因？”

“绝对没有。”

随后，一场政治讨论在老板、两位议员、诺尔贝尔·德·瓦雷纳和雅克·里瓦尔之间展开了，一直持续到吃饭后甜食的时候。

回到客厅后，杜洛瓦又走到德·马雷尔夫人身边，盯住她的脸问道：

“今晚要不要我送您回去？”

“不要。”

“为什么？”

“因为拉罗舍-马蒂厄先生是我的邻居，每次我来这里吃饭总是他顺便把我送到家门口的。”

“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您呢？”

“明天到我家来吃午饭吧。”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就分手了。

杜洛瓦觉得晚会很单调，没有多耽搁就告辞了。下楼的时候他赶上诺尔贝尔·德·瓦雷纳，他也刚刚走出来。老诗人挽起他的胳膊。由于他们在报馆里的工作互不相干，他不用担心会遇到对方的竞争，所以现在他对待这个年轻人像祖父一般慈祥。

“好啊，您准备陪我走一程吗？”他说。

杜洛瓦答道：“非常乐意，亲爱的大师。”

于是他们缓步向马莱泽尔布大街下坡走去。

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巴黎几乎是荒凉的，看上去仿佛比平时更空旷，天空中的星星仿佛比平时更高，呼呼吹着的冷风仿佛从比星星更远的地方带来了某种说不出的东西。

开头一段时间，这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讲。后来杜洛瓦为了找点话说说就先开口道：

“这位拉罗舍-马蒂厄先生看上去很聪明，很有学问。”

老诗人喃喃地说：“您是这样认为的吗？”

年轻人吃了一惊，吞吞吐吐地说：“是的。他在众议院不是被公认为最有能力的人之一吗？”

“可能是的。‘盲人国里独眼称王’嘛。所有这些人全是庸碌之辈，因为他们的头脑全处在金钱和政治的两堵高墙之间。亲爱的，这些人全是些学究，和他们在一起简直无话可谈，特别是我们喜爱的东西更没法和他们谈。他们的聪明全被淤泥盖住了，或者不如说被盖在粪池底下，就像阿尼埃尔那段塞纳河一样。

“唉！正因为如此，要找一个豁达大度的人多不容易啊。这样的人能够带给你一种感觉：你好像站在海边，大口呼吸着来自远方的新鲜空气。我认识过几个这样的人，但他们都死了。”

诺尔贝尔·德·瓦雷纳声音响亮地说着，不过他还有点克制，要是他放开喉咙的话，他的声音会响彻寂静的夜空的。他似乎非常激动，又非常忧伤，这种忧伤一旦落到人们的心灵里，就会使心灵像冰雪严寒下的大地那样颤抖起来。

他又说道：

“不过，既然到头来一切都要结束的，天才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讲了。杜洛瓦今晚心情愉快，笑着对他说：

“今天您有点伤感，亲爱的大师。”

诗人回答道：

“亲爱的孩子，我一贯如此，若干年后您也会和我一样的。人生像一道山坡，当你向上爬的时候，望着山顶兴致勃勃，但一旦到了山顶，你就会突然发现前面只是下坡和终点，而终点就是死亡。在攀登的时候时间很慢，但往下走的时候，时间就很快了。人在您这种年纪是快乐的，有那么多的东西好想望，而且这些想望永远不能达到。到我这个年纪，除了死亡，已经没有什么好期待的了……”

杜洛瓦笑着说：

“哎哟，您叫我脊背都发凉了。”

诺尔贝尔·德·瓦雷纳又接下去说道：

“不，今天您还不懂我的意思，但以后您会回想起此刻我对您讲的这番话的。

“您要知道，人总有这一天的，对许多人来说，这一天会到得很早。到了这一天，正如人们所说的，就不能再笑了，因为在您所能见到的一切后面，都只有死亡。

“噢！您甚至还不懂得死亡这个字眼。在您这个年纪，这个字眼是毫无意义的，而到了我这个年纪，它就是可怕的了。

“是啊，不知什么原因，也不知从什么事上开始，您会突然懂得它的意义，于是，生活里的一切都变了样。而我，我在十五年前就已经知道它的存在了，它好像一只啮齿动物，附在我身上，使我终日不得安宁。我渐渐地，一个月比一个月，一个小时比一个小时更感到它在损毁我的躯体，好像在损毁一座正在坍塌的房子。它已使我面目全非，连我自己也不认识我自己了。三十岁的时候，我是一个身强力壮的人，朝气蓬勃，容光焕发，可现在我再也不是那时的我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它将我的一头黑发染成银丝，尽管非常缓慢，但却是那么恶毒，那么巧妙！它夺走了我坚韧的皮肤、我的肌肉、我的牙齿、我从前的整个躯体，只给我留下一个绝望的灵魂，而这个灵魂也很快就要被它夺走的。

“是啊，它已把我蚕食掉，这个无赖！它一秒钟一秒钟，缓慢而又可怕地在完成它那损坏我躯体的漫长的工作。现在我无论做什么都感到我正在死亡。每走一步就更加靠近它，每做一个动作，每喘一口气都在加速它那可恨的工作。呼吸、睡眠、吃喝、工作、做梦，我们所做的一切的一切都意味着死亡。说到底，活着就是死亡！

“啊！您将来会懂得这些的！您只要想上一刻钟，您就会理解了。

“您期待什么？爱情吗？再吻几下您就要衰弱无力了。

“还期待什么？金钱吗？要它做什么呢？为了供养女人吗？真够幸福的！为了大吃大喝让自己变成个大胖子，被痛风病折磨得整夜呻吟？

“再还期待什么呢？荣誉？当您已经不能用谈情说爱的方式来得到它，荣誉又有什么用呢？

“还有什么好期待的？到头来总归一死了之。

“而我，我现在已看到它离我很近了，近得我时常要伸手去把它推开。它天上地下无所不在，我到处都可以发现它。道路上被压死的小生灵，树上掉下来的枯叶子，朋友胡须里新发现的白毫毛，这一切都使我心碎，都在向我高喊：‘嗨，死亡就在这里！’

“它把我的一切都毁了：我做的事情，我看到的东西，我吃的、喝的、喜爱的，通通被它破坏无遗。什么皎洁的月光，初升的太阳，浩瀚的大海，秀丽的江河，还有夏日黄昏沁人心脾的凉风，都因为它而变质了。”

老诗人缓步走着，微微喘息，像说呓语似的自言自语着，几乎忘了身旁还有人在听他的话。

他接着又说下去：“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死而复生，从来没有……人们保留着塑像的原型，保留着制造各种物品的模具，有了它们总可以复制出相同的东西来。但我的躯体、我的面貌、我的思想、我的欲望却永远不能再现了。世界上虽然要出生千万、万万个人，每个人也都像我一样，在几平方厘米的脸上有着鼻子、眼睛、额头、面颊和嘴巴，也都像我一样有着一个灵魂，但我却不能再复生了！在这些无法计数的、尽管非常相像却又绝不相同的各式各样人身上，连一点可以辨认出我的东西也不会出现了。

“有什么可抓牢的？向谁去呼救？我们能信赖什么？

“一切宗教都是愚蠢的，它们那些幼稚的道德观念和那些自私的许诺简直荒谬极了。

“只有死亡才是确实无疑的。”

他停下来，抓住杜洛瓦大衣领子的两只角，缓缓地说：

“想一想这一切吧，年轻人，想它几天，几个月乃至几年，您就会用另一种方式看待生活了。要尽量摆脱所有束缚您的东西，要用非凡的努力，在您活着的时候，从您的躯体、您的利益、您的思想以及整个人类中超脱出来，去看一看另外的东西，那时您就会明白，浪漫主义和自然主义之间的争吵以及有关财政预算的争论是多么没有意义了。”

他又放快脚步走起来。

“不过您也会同样感受到绝望者那种可怕的痛苦。您将会六神无主，像落水的人在变化莫测的困境中挣扎搏斗。您将向四面八方高喊‘救命’而无人答理您；您将伸出双手，呼吁援助，希望得到抚爱、安慰和拯救，但谁也不会来。

“为什么我们如此痛苦？无疑因为我们生下来就是要更多地依靠物质而不是依靠精神去生活，但由于我们不断思索，于是在我们日益增长的智慧和永恒不变的生活之间产生了差距。

“请看那些凡夫俗子吧，除了有巨大灾难落在他们头上，他们总是心满意足，并不会为那些常见的不幸而感到痛苦，鸟兽鱼虫也是如此，它们也没有这些痛苦的感觉。”

他又站住，凝思了一下，然后带着疲乏而又无可奈何的神情说道：

“我吗，我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人，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妻子儿女，也没有天主。”

沉默了一下，他又说了一句：“我只有诗的韵律。”

说完，他仰面朝天，对着被一轮寒月照着的天空，高声吟诵道：

月色惨淡，苍穹空廓而幽暗，

我要从中求索这难题的答案。

他们来到协和桥，默默无言地走过去，然后沿着波旁宫继续向前。诺尔贝尔·德·瓦雷纳又开口了：

“结婚吧，我的朋友，您体会不到在我这个年纪单身生活是什么味道。今天，孤独使我极端苦恼，晚上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孤单单地对着炉火，这时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可怕的孤独啊，周围似乎隐隐约约布满看不见的危险，布满某种骇人的、神秘的东西。我有一个邻居，但我从不认识他，一墙之隔竟使我和他远得如同我从窗前仰观天上的星辰。我浑身一阵寒战，这是由痛苦和害怕引起的，默默无声的墙壁也使我恐惧。独自一人生活的房间里的静寂是那么深沉而凄凉，这不仅是身体四周的寂静，而且是灵魂四周的寂静啊。偶尔家具发出一声轻微的毕剥声，会使你从心里发抖，因为在这种死寂的住室内，谁也想不到会有什么声音。”

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人老了的时候，有几个孩子总是好的。”

他们已走到勃艮第大街的中间地段。诗人在一座高大的房子前停下来，拉响了门铃，然后抓住杜洛瓦的手对他说：

“请忘掉老头子所有这些啰里啰嗦的废话，年轻人，按照您的年龄去生活吧，再见了！”

他在黑暗的过道里消失了。

杜洛瓦心情沉重地重新上路，他觉得好像人家刚才指给他看了一个白骨累累的深坑，这个深坑他有朝一日也不可避免地要掉下去。他咕哝着道：“嘿！在他家里也肯定快活不了。即便叫我坐在阳台的安乐椅上看着他谈的这一连串事情的景象一一过去，我也不愿意。真见鬼！”

就在这时，一个香气袭人的女子从马车里下来走向家中。他站住，让她过去，大口贪婪地吸着从她身上散发到空气中的马鞭草和鸢尾草的香气。他的心肺都由于希望和快活而突然颤动了，他随即想到第二天又可以见到德·马雷尔夫人了，这不禁使他浑身充满喜悦。

一切都在向他微笑，生活对他特别眷宠。多么幸运啊，希望都已成为事实。

他陶醉在喜悦中安然入睡了。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在赴约之前到布洛涅林荫大道上去兜个圈子。

夜间风向已经变了，天气转暖，早晨阳光和煦，简直有点四月里的味道。布洛涅树林的常客都被这明媚温和的天气召唤出来了。

杜洛瓦慢慢地走着，吮吸着像春天里的甜果一样香甜的空气。他穿过星形广场上的凯旋门，进入林荫大道，面对着那些骑马散步的人。这些男女骑士有的按辔小跑，有的策马奔驰，全是上流社会的有钱人，但现在这些人几乎已引不起他的妒意了。他差不多完全知道他们的底细，知道他们的姓名，了解他们的财产数字和生活隐私，因为他的职业已使他成为巴黎名人和丑闻的年鉴了。

女骑士们从他面前走过去，她们身材苗条，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呢衣，一个个英姿飒爽，带着女骑士脸上常见的那种矜持和高傲的神气。杜洛瓦为了消遣，像在教堂里背诵祷文一样低声背诵着她们的情人和人们认为是她们情人的姓名、头衔和身份。有时候他不说：

德·唐克莱　　男爵，

图尔-昂盖朗　　亲王。

而是咕噜着说：

属于莱斯博斯的有

滑稽歌舞剧院的路易丝·米肖，

巴黎歌剧院的萝丝·马克坦。

这个游戏使他很开心，因为他已看透在人们这些庄严的外貌下，隐藏着的无穷无尽极端丑恶可耻的行径。证实这一点使他感到既欣喜又兴奋，甚至还有点安慰。

他脱口说了一句：“一伙伪君子！”同时眼睛搜寻着骑马人中丑闻传说最多的那几个。

他看到好多个有赌博作弊嫌疑的人，对于这些人来说，俱乐部就是他们巨大的财源，也是唯一的来源，这种收入当然是暧昧可疑的。

此外，还有一些非常有名的人，人所共知，全靠他们妻子的年金过活；另一些人则被认定是靠他们情妇的年金为生的。不少人已经还清了欠债（这自然是值得称道的行为），但人们怎么也猜不出这笔必需的钱是从哪里弄到的（这可是值得怀疑的秘密）。他还看到一些金融界人士，他们的巨大财产是靠偷盗发迹的，而他们却到处受到欢迎，即使在一些最高贵的家庭里也被视为上宾；另外还有些受人尊重的人，连小市民在他们经过时都向他们脱帽致敬，但他们在国有大企业中厚颜无耻的营私舞弊行为，在了解上流社会底细的人来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这些人有的留着髯须，有的蓄着胡髭，一个个全都神态高傲，嘴角流露一副鄙夷不屑的样子，目光中旁若无人。

杜洛瓦一直在笑，不断说着：“卑鄙极了，全是一伙淫棍，一伙强盗！”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经过这里，这是一辆敞篷马车，车身不高，非常漂亮，由两匹瘦长矫健的白马曳着快步驶过，马的尾巴和鬃毛在奔驰中迎风飘扬。驾车的是一个身材小巧的年轻金发女郎，一个有名的高等妓女，身后坐着她的两名年轻的马夫。这个靠卖笑发迹起来的人，竟敢在这些高贵的伪君子们散步的时间和地点，炫耀她得自床箦之间的奢侈享受，使得杜洛瓦停住脚步，真想对她鼓掌致敬。他也许模模糊糊地觉得他和这个妓女之间有着某种共同的东西，一种天然的联系；他们是同一种人，彼此心灵相通，而他将来的成功很可能采取和她同样大胆的步调和手段。

他慢慢走回来，由于万事顺心，使他心头热乎乎的。他比约定时间略早一点来到了昔日情妇的门前。

她伸出双唇来迎接他，就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未产生过裂痕似的。她甚至一度忘掉了在自己家里要谨慎，不能相互抚爱拥抱。后来她一面吻着他翘起的小胡子尖，一面对他说道：

“亲爱的，你不知我遇到了多么烦人的事。我本来指望我们好好地度上一个蜜月的，但想不到我丈夫突然要回来了，他有一段时间的假期，要在家里住上六个星期。我不愿一连六个星期见不到你，尤其是在我们上次小小的别扭之后。你看我是怎样安排的：你下星期一到我家来吃晚饭，我已对他谈起过你，我再给你介绍一下。”

杜洛瓦犹豫起来，有点为难，因为他还从来没有面对面和一个妻子被他占有的人相处过。他担心一不留意会露出破绽来，哪怕一点点不自然，随便一个什么眼色，都会露出马脚。他迟迟疑疑地说：“算了吧，我还是不认识你丈夫的好。”她一定要他来，睁着一双天真的眼睛，站在他面前，非常惊讶地说：“为什么？这算得了什么稀奇的事？这种事天天都有，哎呀，我真想不到你这么傻！”

他的自尊心被刺伤了，说：

“好吧！就这样，我下星期一来吃晚饭。”

她又说道：

“为了尽量装得自然一点，我还请了福雷斯蒂埃夫妇，说真的，我还不愿意在家里招待客人呢。”

星期一以前这段时间里，杜洛瓦并没有多想这次会面的事，直到当天踏上德·马雷尔夫人家的楼梯时，他才感到一种异样的不安，这种不安既不是厌恶和德·马雷尔先生握手，也不是不愿意喝他的酒、吃他的面包，总之，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害怕什么。

像往常一样，他被带到客厅等着。随后，房门打开了，他看见一个身材高大，髭须皆白的人，这个人胸前佩戴着勋章，神态严肃，衣着整齐，一面向他走来，一面彬彬有礼地说道：

“我的妻子经常向我谈起您，先生，认识您我非常高兴。”

杜洛瓦迎上前去，脸上竭力装出非常诚挚的表情，使劲握住主人伸给他的手。坐定以后，他却找不出一句话来说。

德·马雷尔先生向壁炉里加了一块木柴，问他道：

“您从事新闻工作已经很久了吗？”

杜洛瓦答道：

“才几个月。”

“噢，您升迁得很快嘛！”

“是的，算快的了。”接着他便东拉西扯地谈起来，也不多去考虑说话的内容，滔滔不绝地谈些通常在素不相识人中间谈的那些泛泛的客套话。现在他的心安定下来了，开始觉得这种局面很有趣。他看着德·马雷尔先生严肃可敬的面孔，真想笑出来。他在想：“你知道吗？我给你戴上绿帽子了；老兄，我给你戴上绿帽子了！”他内心充满一种恶意的满足，如同窃贼偷了东西没有受到怀疑那样喜不自胜，又像骗子得手未被人发觉那样趣味无穷。他突然产生一个欲望，想成为这个人的朋友，获得他的信任，让他把他生活中的秘密全部讲出来。

德·马雷尔夫人突然进来了，她用含着笑意的莫测高深的目光向他们扫了一眼，然后朝杜洛瓦走过来。当着她丈夫的面，杜洛瓦再也不敢像平常一样吻她的手了。

她像一个什么事都看惯了的人一样，神态平静而快活。由于她那天生狡黠的性格，她认为这种会面是再简单，再自然不过的事了。洛丽娜出来了，她走过来把额头伸给杜洛瓦。她比平时更文静了，父亲在场使她有点胆怯。她母亲对她说：“怎么啦，今天你不叫他‘漂亮朋友’了？”这个孩子脸红起来，如同有人做了一件极大的冒失事，泄露了一件绝不该说的事情，揭穿了她内心一种有罪的秘密似的。

福雷斯蒂埃夫妇来到时，大家看到夏尔的健康状况都感到吃惊。仅仅一个星期，他就苍白消瘦得怕人，而且不停地咳嗽。他还宣称，遵照医生的正式嘱咐，他们星期四就要动身去戛纳(17)了。

他们很早就告辞了。杜洛瓦摇摇头说道：

“我看他情况很不好，恐怕日子不长了。”德·马雷尔夫人平静地肯定说：“哦，他完了！他运气真好，找了这样一个妻子。”

杜洛瓦问道：

“她对他帮助很大吗？”

“可以说什么都是她做的。她样样都懂，表面上好像不见任何人，其实所有的人她都认识。她要什么就有什么，只要她想要，随时随地都可以达到目的。啊！这个女人精明、灵巧、手段过人，对一个想往上爬的男人来说，她真是个宝贝。”

乔治又问道：

“她大概很快又会结婚的吧？”

德·马雷尔夫人回答道：

“嗯。如果她心目中已经有一个人……一个议员……我也不会觉得奇怪……除非……除非她不愿意……因为……因为……可能有一些严重的障碍……道德方面的障碍……总之，就这么多。其他我什么都不知道。”

德·马雷尔先生渐渐有点不耐烦了，咕哝着埋怨道：

“你总让人猜一大堆我不喜欢的事情。我们永远不要管别人的闲事。我们能管好自己的良心就已经不错了，这应该是一条对所有人都适用的原则。”

杜洛瓦告辞走了，他心里乱糟糟的，头脑里充满模模糊糊的打算。

第二天他去看望福雷斯蒂埃夫妇，他们正在最后整理行装。夏尔躺在长沙发上，一面夸张地做出呼吸很困难的样子，一面不停地说：“一个月前我就该走了。”随后，他又向杜洛瓦交代了一系列有关报馆的事，尽管这一切他都已和瓦尔特先生商量安排好了。

乔治临走时用力握住他伙伴的手，说道：“好吧，老朋友，很快又会见面的！”但当福雷斯蒂埃夫人把他送到门口时，他却急忙对她说：“您没有忘记我们的协议吧？我们是朋友又是同盟者，对不对？所以要是您需要我的帮助，不管什么事情，请绝不要犹豫，一个电报或一封来信，我就会照办的。”

她低声说：“谢谢，我不会忘记的。”说这话时，她的眼睛也以一种更深沉，更温柔的方式对他说“谢谢”。

杜洛瓦下楼时又遇到沃德雷克先生，他正一步一步跨上楼来。杜洛瓦已在她家里见过他一面了，但这一次伯爵似乎愁容满面。说不定是因为福雷斯蒂埃夫妇要走的缘故吧？

为了想显得自己是个上流社会的人，新闻记者殷勤地向他施礼。

对方也客气地还了礼，只不过态度还有点傲慢。

福雷斯蒂埃夫妻俩星期四晚上动身走了。

【注释】

(1)法兰西学院，法国最高学术机构，1635年在路易十三的首相红衣主教黎塞留的倡议下建立，设院士四十人，大部分是文学作家。院士是终身制，一个院士逝世，另选一个递补。

(2)洛普·德·维加（1562—1635），西班牙剧作家、作家。据传曾写过一千多部剧本，现尚存四百余部，大部分为喜剧。

(3)柏柏尔人，指北非诸伊斯兰国家的人。

(4)吉耶梅（1842—1918），法国画家。

(5)阿皮尼（1819—1916），法国画家。

(6)吉约梅（1840—1887），法国画家。

(7)热尔凡斯（1852—1929），法国画家。

(8)巴斯蒂昂·勒帕热（1848—1884），法国画家。

(9)布格鲁（1825—1905），法国画家。

(10)让-保罗·洛朗斯（1838—1921），法国画家。

(11)旺代，法国一省名，1793年，保王党勾结教会反对共和国，该省曾是保王势力的巢穴。

(12)指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共和国士兵。

(13)让·贝罗（1849—1935），法国画家。

(14)朗贝尔（1825—1900），法国画家。

(15)德塔伊（1848—1912），法国画家。

(16)莫里斯·勒洛瓦尔（1843—1884），法国画家。

(17)戛纳，法国东南临地中海城市。气候常年温暖如春，海滩阳光充足，为旅游疗养胜地。

第七章

夏尔的离去使杜洛瓦在《法兰西生活报》编辑部里的重要性大大提高了。在签发地方新闻的同时也负责签发某些重要文章，因为老板要求每个人都对自己的稿件负责。他凭借聪明才智，胜利地通过了几次笔战；而经常和政界人物来往，使他也逐渐成为一名机智敏锐的政治编辑了。

环顾四周，晴空万里中只有一片乌云。这就是一份对立的小报总是不断地攻击他，或者不如说是在攻击《法兰西生活报》地方新闻的主编。用这份名为《笔报》的匿名编辑的说法，杜洛瓦是“瓦尔特先生耸人听闻的地方新闻的主编”。每天都有一些对他的阴险恶毒的言论，尖酸刻薄的讽刺，以及各式各样含沙射影的攻击。

有一天，雅克·里瓦尔对杜洛瓦说：“您真能忍耐。”

这一个咕哝着回答说：“叫我怎么办呢？又不是直接的攻击。”

但有一天下午，当他走进编辑部的时候，布瓦勒纳尔递给他一份《笔报》：

“瞧，又是一段叫你不舒服的按语。”

“噢！关于哪方面的？”

“哪方面都不相干，只是一个名叫奥贝尔的女人被风化警察逮捕的事。”

乔治接过他递过来的报纸看起来，在“杜洛瓦的游戏”的标题下，有这么一段内容：

《法兰西生活报》的这位名记者今天告诉我们，本报发布的关于奥贝尔太太曾被可憎的风化警察逮捕一事“纯属臆造”，并云所谓奥贝尔太太“并无其人”。唯该人现住蒙马特尔区松鼠街十八号，可资稽查。再者，瓦尔特银行之代理人支持一度纵容其商业行为之警方，因此可获得某种或若干种利益，此乃本报所深知。至于上文提及的这一记者，最好能提供我们一些唯有他才知道底蕴的振奋人心的消息；如翌日即遭否认的某人之死讯；纯属子虚乌有的战事消息；某某国王、元首从未讲过的重要言论等等，举凡一切构成“瓦尔特利益”报道之内幕，皆所欢迎；即使披露一星半点有关晚会上受到热烈欢迎的女士之秘密，或为我们有几位同行重要收入的某些精良产品之奥妙，亦属幸事。

这个年轻人气得呆住了，他懂得这里有着某些对他非常不利的东西。

布瓦勒纳尔又问道：

“这条消息是谁给您的？”

杜洛瓦努力回忆，但记不起来，后来突然想起来了：

“啊！对，是圣波坦。”后来他把《笔报》的这篇文章又看了一遍，顿时脸涨得通红，由于被人指控受到收买而勃然大怒。

他叫起来：“怎么，竟然诬蔑我受到收买才……”

布瓦勒纳尔打断他的话：

“是的，当然啰，这够叫您烦恼的。老板非常注意这件事。这类问题在地方新闻中经常发生……”

正好这时圣波坦走进来，杜洛瓦跑过去问他：

“您看到《笔报》的按语没有？”

“看到了。我刚从奥贝尔太太家中来。这位太太确有其人，但她并没有被逮捕过。这条消息毫无根据。”

杜洛瓦赶到老板那里，他觉得老板表情有点冷淡，眼神里还有一点怀疑。听完事情原委后，瓦尔特先生回答说：“您亲自到这位太太家去一趟，并且要辟谣，要使别人不再写这类东西攻击您；我讲的是以后。这种事对报纸，对我，对您都很讨厌。一个新闻记者必须像恺撒的妻子一样，不应受到怀疑(1)。”

杜洛瓦由圣波坦做向导，一起踏上一辆出租马车，向车夫高声吩咐了一句：“蒙马特尔区松鼠街十八号。”

奥贝尔太太家住在一座高楼上，要爬六层楼梯。一个穿着羊毛上衣的老妇人来开门，一眼看到圣波坦便问道：“您还要找我干什么？”

圣波坦答道：

“我给您带来一位先生，他是便衣警察，他非常希望了解您遇到的麻烦。”

于是她请他们进去，并诉说道：

“您走后又来了两位说是报馆里的人，我也不知是哪家报馆的。”然后她又掉转脸朝着杜洛瓦说：“这么说，是这位先生想了解吗？”

“是的。您被风化警察逮捕过吗？”

她举起双臂说：

“从来没有这种事，我的好先生，从来没有这种事。事情是这样的，我常到一家肉店去买肉，那个肉店老板态度倒还殷勤，但秤很不准，总是分量不足。我已发现好多次都没有讲。但那天因为我女儿、女婿要来，我叫他卖两斤排骨给我，我发现他称给我的尽是些碎骨头，骨头倒是排骨上的，但不是我那些排骨上的。这些碎骨头我可以拿来做杂烩，这也是事实，但我要的是排骨，不是这种碎骨头。我不肯要，这时他就骂我是老耗子，我回骂他是老骗子。总之，我们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吵起来，引来一百多人围在店门前，大家笑得不可开交。吵到后来警察来了，把我们请到警察局里去说理。我们去了。警察对我们一个也不支持，后来把我们打发走了。从此以后，我就到别的店里去买肉，为了避免争吵，我连他门口都不经过。”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杜洛瓦问道：

“就这么多了？”

“整个事情真相就是这些，亲爱的先生。”说着，她端给他一杯黑茶藨子酒，杜洛瓦不肯喝，老妇人一定要他喝，希望他在报告里把这个肉店老板缺斤少两的事写上去。

一回到报馆，杜洛瓦便草拟他的答复：

《笔报》一名惯于舞文弄墨的匿名文人，拔出他们的一支笔来对我无理取闹，就因为我否定他硬说一个老妇人被风化警察逮捕这件事。我亲自见过这位年龄至少六十岁的奥贝尔太太，她向我叙述了她和肉店老板为排骨分量不足而争吵，以及因此不得不到警察局去评理的详细经过。

这就是全部事实真相。

至于该报编辑另一些含沙射影的攻击，我不屑置辩。对此类作者不敢公开露面的文章，人们向来是不予理会的。

乔治·杜洛瓦

瓦尔特先生和刚刚到达的雅克·里瓦尔都觉得这个按语分量已经够了，于是决定把它刊登在当天地方新闻的后面。

杜洛瓦很早就回家，情绪有点激动，心里也有点忐忑不安。对方会怎样回答呢？这个人究竟是谁呢？他为什么对自己进行这种粗暴的攻击呢？按照新闻记者的犟脾气，这类荒唐事会越闹越大，最后弄得不可收拾的。他一夜没有睡好。

第二天，当他在报上重读他的按语时，他发觉印出来的东西比写在纸上的更显得咄咄逼人。他觉得某些措辞原本可以缓和些的。

他一整天焦躁不安，夜里又睡得不好，第二天天一亮就起床去找当天出版的《笔报》看；该有对他反驳的回答了。

天又冷起来，冰冻得很厚。路边沟里的水沿着人行道展开两条玻璃似的冰带，乍一看去好像水还在流。

所有报纸都还没有送到报亭。杜洛瓦不由得想起他的第一篇文章《非洲从军回忆录》刊出那一天的情形。他的手脚都渐渐麻木了，冻得疼起来，尤其是手指和脚趾。他开始绕着报亭的玻璃棚跑起来。报亭里那个女报贩正蜷缩着踩在脚炉上烤火，看不到她的身体，从小窗口里只看到她的羊毛风帽里露出来的通红的鼻子和脸颊。

送报人终于把大家期待着的一大叠报纸从窗口递进去。那个和气的女报贩随即把一大张尚未折叠的《笔报》递给他。他匆匆瞥了一眼，看看有没有他的名字，开头什么都没有发现，他松了一口气。但就在这时，他发现有关这件事的文章藏在两个破折号中间：

《法兰西生活报》的杜洛瓦先生给我们登了一份辟谣声明，但就在他指责我们说谎的同时，他自己却在说谎。他总算承认确有一个名叫奥贝尔的女人，并且被警察带到警察局里去过。剩下来的事只要在“警察”这个词的前面加上“风化”两个字，一切就不言而喻了。

某些记者的良心和他们的才能是一致的。

现在我署名：路易·朗格勒蒙

看到这里，杜洛瓦的心怦怦直跳。他回家去换衣服，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受到了侮辱，而且用的是这种不容许有任何犹豫的方式，为的是什么？什么了不起的事都没有，只是为了一个老妇人和肉店老板吵了一架。

他很快穿好衣服，赶到瓦尔特家去，尽管时间还只有早晨八点钟。

瓦尔特已经起床了，正在读《笔报》。看到杜洛瓦，他板着面孔说：

“这么说，您总不会退却吧？”

年轻人什么也没有回答。经理又说道：

“马上去找里瓦尔吧，他会负责为您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杜洛瓦含含糊糊地咕噜了几句，就出来去这位专栏编辑作家家里。里瓦尔还没有起身，听到铃声跳下床来，看了这条地方新闻后说道：“这还了得，得跟他干，您看谁来做另一个证人？”

“我，我不知道。”

“您看布瓦勒纳尔如何？”

“好的，就布瓦勒纳尔吧。”

“您的剑术可高明？”

“一窍不通。”

“啊！糟糕！手枪呢？”

“打过几下。”

“好，一切由我来安排。我去安排的时候您就练习起来。请等我一分钟。”

他走进盥洗室，很快便出来了，已经漱洗完毕，胡子也剃了，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

“请跟我来。”他说。

他住在一幢小楼的底层。他把杜洛瓦带到地下室里，这是一间很大的地下室，改作了击剑和射击的场所，临街的窗户全堵起来了。

地下室有一排煤气灯，一直延伸到第二个小间的尽头，这些灯点起来后，就看到那个小间里矗立着一个漆成红蓝两色的铁人。里瓦尔把两对从枪栓上子弹的新式手枪放在一张桌子上，然后如同在决斗场上一样，用简短有力的声音发出口令：

“准备好没有？

“放！——一、二、三。”

杜洛瓦心情沮丧，他机械地服从着命令，抬起胳膊，瞄准，扣发。由于他少年时代常用父亲的一支老式手枪在院子里打鸟，所以现在他不断击中假人的肚子。雅克·里瓦尔很满意，大声宣布道：“好——非常好——非常好——您会成功的——您会成功的。”

临走时他对杜洛瓦说：

“就像这样一直练到中午。这里是弹药，尽管用好了，不要担心用光。我等一会来接您去吃午饭，并把消息告诉您。”

说完他就走了。

剩下杜洛瓦一个人后，他又放了几枪，然后就坐下思索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类事情真是愚蠢极了！它能证明什么呢？一个小偷决斗之后难道就不是小偷了么？一个受侮辱的正人君子冒着生命危险和一个坏蛋决斗又能得到什么呢？他在黑暗中一会想到东，一会想到西，他又想起诺尔贝尔·德·瓦雷纳讲的那些话来，老诗人曾说过人类智慧贫乏，思想见解平凡，精神道德也很幼稚！

想到这里，他不禁失声叫起来：“见鬼！他的话说得多有道理啊！”

后来他觉得口渴了，听到背后有滴水的声音，发现那里有一个淋浴设备，就去凑着喷头喝了几口，喝完又陷入沉思。地下室阴森森的，阴森得像在坟墓里。远处传来沉重的车轮滚动声，好像遥远地方的暴风雨的雷鸣。现在是几点钟了呢？时间在这里过得简直和在监狱里一样，除了狱卒到时来送饭之外，没有任何指示和区别时间的标记。他等着，等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突然听到脚步声和说话声。里瓦尔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布瓦勒纳尔。他一看到杜洛瓦就大声叫道：“事情解决了！”

这一个以为得到了某种道歉的信件因而把事情解决了，心怦怦跳起来，含含糊糊地说：

“啊！……谢谢。”

专栏作家又说道：

“朗格勒蒙这个家伙非常爽快，我们所有条件他都接受了。二十五步距离，听口令抬起胳膊放一枪。胳膊从下往上打比从上往下打要准得多。喂，布瓦勒纳尔，我对您是这么说的吧？”

他把几把手枪轮流拿起来放了几次，以证明抬起胳膊可以更好地保持瞄准的直线。

随后他说：

“现在我们吃午饭去，十二点已经过了。”

他们于是来到附近一家饭馆。杜洛瓦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讲。为了显得并不害怕，他还是照常吃着，饭后他跟布瓦勒纳尔一起来到报馆，心不在焉地机械地处理了当天的工作。大家都认为他很有胆量。

下午过去一半时间，雅克·里瓦尔来看他了，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已经约定明天早晨七点钟，两个证人坐双篷四轮马车到他家里接他，然后去凡西内树林，决斗就在那里举行。

一切都来得这么突然。他既没有参预，也没有说一句话，既没有提出意见，也没有表示接受或者反对；一切就这么迅速决定了，快得使他晕头转向，目瞪口呆，简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晚上九点钟光景他才回到家里。晚饭是在布瓦勒纳尔家吃的，布瓦勒纳尔对他忠心耿耿，一整天没有离开他。

当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马上在房间里大步来回走了好几分钟。他心里乱得什么都想不下去，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有一场决斗。”除了模模糊糊的激动和强烈的不安外，头脑里空空洞洞，什么都没有。他当过兵，向阿拉伯人开过枪，但那只不过像打猎时射击一头野猪一样，对他并无多大危险。

总之，必须做的事情他已经做了，应该表现的他已经表现了。人们将来会谈论这件事，称许他，赞扬他。后来，就像人在思想上受了极大震动时讲话那样，他大声喊起来：

“这个人太蛮不讲理了！”

他坐下思考起来。他曾把里瓦尔交给他的一张他对手的名片扔在桌子上，为的是留下这个人的地址；他白天已看过不下二十次，现在他又一次拿起来看，上面印着“路易·朗格勒蒙，蒙马特尔街一百七十六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仔细察看着聚集在一起的这几个字，感到很神秘，字的意义也非常使他不安。“路易·朗格勒蒙”，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年龄多大？身材多高？长得什么模样？一个素不相干，连认识也不认识的人，仅仅为了一个老妇人和肉店老板吵架的事，就平白无故心血来潮地突然闯入你的生活，搅得你不得安生，这岂不叫人气愤！

他又一次大声喊起来：“太蛮不讲理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思考着，眼光始终狠狠地盯在那张名片上。他越看越生气，不由得对这张纸片产生一股无名怒火，这是一种充满仇恨的怒火，中间还掺杂着一种异样的苦恼不安。这场是非简直愚蠢极了！他随手拿起搁在桌上的一把修指甲的剪刀，对着印在纸片中间的名字刺下去，就像用匕首刺一个人似的。

这么说他就要去决斗了，而且是用手枪决斗！为什么当初不选择剑呢？如果用剑，至多手上或胳膊上被刺一个小伤口就了事了，而现在用手枪，就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了。

他说：“算了，胆子得大一点！”

他被自己说话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禁向四周看了一下。他开始觉得自己太神经质了。他喝了一杯水，然后就睡觉了。

他一上床就吹灭了灯，闭上眼睛。

尽管房间里很冷，他在被窝里却感到热烘烘的。他辗转反侧，怎么也不能成眠，始终感到不舒服，先仰面睡了五分钟，然后侧身向左，接着又翻到右边。

他又口渴起来，于是又起来喝水，后来突然想到：“我会害怕吗？”顿时感到一阵不安。

为什么房间里平时熟悉的声音会使他的心狂跳起来呢？他的那架挂钟报时前发条喀嚓响了一下也使他吓了一跳；有几次他要张开嘴来呼吸才舒服，因为老是觉得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于是用哲学家的态度，就“我会害怕吗？”这个问题进行思考，看看到底有没有可能性。

既然他已下决心干到底，既然他决斗的意志已坚不可摧，并且决心不害怕，应该说他是不会害怕的。但他觉得自己激动得这么厉害，以至于不禁问自己：“一个人会不由自主地害怕吗？”他不安起来，内心充满忧虑和恐惧。他想，如果有一种比他意志更强大，足以压倒一切而无法抗拒的力量制服了他，他会怎样呢？是啊，他会怎样呢？

当然，他会到决斗场去，既然他愿意去。但是假使他发抖了呢？要是他昏过去了呢？他于是想到他的地位、他的名誉和前途了。

他突然产生一种古怪的欲望，想起来再照照镜子。他重新点起蜡烛。当他从光滑的镜子里一眼看到自己的面孔时，他简直有点不认识自己了，好像从未见过似的。他的两眼瞪得大大的，面色苍白；肯定的，面色是苍白的，非常苍白。

突然，一个想法像子弹一样打进他的脑海：“明天这个时候我可能已经死了。”——于是他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他转身朝床看了一下，仿佛清楚地看到自己仰面朝天躺在他刚才离开的被窝里。他的脸像死人一样凹陷下去，两只失去血色的手一动不动。

他对他的床害怕起来，为了免得再看到它，就打开窗户朝外面看。

一阵刺骨的寒气使他浑身上下的皮肤像被刀割似的，他喘着气赶紧往后退。

他想起应该生火，便慢慢把火拨旺，但不敢掉转头去。他的手一碰到东西就神经质地颤抖。他的头脑已经有点失去控制，思维也紊乱了，断断续续地连贯不起来，不知在想些什么，痛苦极了。他只觉得脑子里天旋地转，像喝醉了酒一样。

他不停地问自己：“我怎么办？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又在房间里来回走起来，一面机械地反反复复地说着：“我一定要坚强，一定要非常坚强。”

后来他又想：“我得写信给爸爸妈妈，以备万一。”

他重新坐下来，拿过一本信笺，提笔写道：“亲爱的爸爸和妈妈……”

但他随即又认为在这种悲壮的时刻用这种亲昵称呼显得不够庄重，就把第一张撕掉重写：“亲爱的父亲，亲爱的母亲，天一亮我就要去决斗了，由于很可能会……”

他不敢再写下去，猛一下站了起来。

眼前这一思想压倒了他：他就要去决斗了。这件事是再也不能避免了。那么究竟他在想些什么？他是愿意决斗的，他有这种要求和不可动摇的决心，但是他觉得尽管他竭力坚定自己的意志，却好像连走到决斗场所的力气也快没有了。

他的上下牙齿不时在嘴里磕碰，发出轻微的咯嗒声。他心里想：

“我的对手曾经和人决斗过吗？他常到打靶场去练习吗？他有名气吗？是不是一个好手？”他从未听人谈到过这个名字，不过要是这个人不是一个出色的手枪射手，他绝不会毫不犹豫一口就答应使用这种危险的武器的。

杜洛瓦想象起他们的决斗来，想到他自己的姿态和他敌人的举止。他费尽心思设想决斗的各种细微的情节，突然，他看见对着他的那个黑洞洞的又小又深的枪口，子弹即将从那里射出。

一种骤然而来的绝望的恐怖笼罩了他，他浑身哆嗦，一阵阵发抖。他咬紧牙关，免得叫出声来；他发疯似的想在地上打滚，想撕东西，咬东西。就在这时，他一眼瞥见壁炉架上有一个玻璃酒杯，他想起衣柜里还有差不多满满一升烧酒。因为他保持着军人的习惯，每天早晨都要空腹喝一小杯烧酒“杀虫”。

他一把抓住瓶子，就着瓶口大口大口贪婪地喝起来，直到喝得气透不过来时才放下。这时瓶里的酒已被他喝掉三分之一了。

很快，他的胃里灼热得像火烧似的，这股热气迅速传遍全身，使他昏头昏脑，但精神倒稳定下来了。

他想：“我有办法了。”他感到皮肤发烫，就又把窗户打开。

天亮了，周围冷冰冰的，一片宁静。天空里，星星仿佛消失在朦胧的苍穹深处，地面铁路的壕沟里，那些绿的、红的、白的信号灯也逐渐黯淡下去了。

第一批火车头从车库里开出来，鸣着汽笛去迎接头几班列车。远处另一些车头不断发出尖锐的叫声，如同田野间的雄鸡在报晓啼鸣一样。

杜洛瓦心里想：“说不定我再也看不到这一切了。”他觉得自己又有点软弱下来，便极力振作自己：“不行，从现在起到决斗以前我什么都不要想，这是防止害怕的唯一办法。”

他开始梳洗，在刮胡子的时候有一刹那又挺不住了，因为他想到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自己的脸了。

他又喝了一口烧酒，然后把衣服穿好。

接下来的时间特别难熬。他在房间里四下走来走去，竭力稳定情绪。但当听到有人敲门的时候，他差点仰面倒下，因为精神上受到的震动实在太大了。原来是他的两位证人。这么早就来了！

他们身上都裹着皮外套。里瓦尔和他的委托人握过手以后大声说道：

“天气冷得简直像西伯利亚！”接着问道：“身体好吗？”

“好，很好。”

“还镇定吗？”

“非常镇定。”

“好啊！一切都会顺利的。您喝过或吃过点什么东西没有？”

“吃过了，我什么都不需要了。”

为了和这种场面相称，布瓦勒纳尔特地戴上黄绿两色的外国绶带。杜洛瓦还从未看见他佩戴过。

他们一起下了楼，一位先生坐在双篷四轮马车里等他们。里瓦尔称他是“勒·布吕芒大夫”。杜洛瓦和他握了手，并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谢谢您。”随后他打算坐到前排长凳上去，却坐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面，使他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原来那是装手枪的匣子。

里瓦尔连声说：“不！参加决斗的人和大夫坐到里面去，坐到里面去！”杜洛瓦终于听明白了，就在医生旁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两个证人也跟着上了车。车夫知道要去的地方，扬起鞭子，车子启动了。

一路上，手枪匣子使大家都不舒服，特别是杜洛瓦，他宁愿不要看到它。大家试着把它放到身后，它却顶着腰；后来让它竖着放在里瓦尔和布瓦勒纳尔中间，它又总是倒下来。最后只好把它塞在脚底下。

大家寡言少语，医生讲了些趣闻轶事，但只有里瓦尔和他搭腔。杜洛瓦本来想显一显自己的机智，但又怕思想不连贯，倒反露出内心的不安来。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会发抖。

马车很快到了郊外乡间，时间九点光景。这是一个严冬的早晨，大自然像一块闪闪发光、又硬又脆的水晶。树木都披上了浓霜，好像是渗出的冰凇；脚踩在地面嚓嚓作响；空气很干燥，哪怕有一点点声音都能传得很远很远。蔚蓝的天空明净得像一面镜子。太阳在天际运行，尽管光亮耀眼，却冷冰冰的，它的光线照到冰冻的万物上并无一点暖意。

里瓦尔对杜洛瓦说：

“手枪我是从加斯蒂纳-勒内特铺子里拿来的。是他亲自装的弹药。装枪的匣子是封好的。等一下我们还得把它和对方的枪匣子放到一起抽签。”

杜洛瓦机械地应了一声：

“谢谢您。”

这时里瓦尔向他交代了许多细节，他一心想让他的被保护人不出一点差错，每一点他都反复强调：“当有人问：‘准备好了没有，先生们？’您就大声回答：‘准备好了！’

“当有人命令：‘放！’您就马上抬起胳膊，不用等喊到‘三’就开枪。”

于是杜洛瓦就默默念叨着：“当有人命令‘放’，我就抬起胳膊，——当有人命令‘放’，我就抬起胳膊，——当有人命令‘放’，我就抬起胳膊。”

他就像小孩子背诵课文一样，翻来覆去低声重复着这句话，以便牢牢地记到脑子里：“当有人命令‘放’，我就抬起胳膊。”

四轮马车驶进一座树林，又向右拐，走上一条大道，接着又向右拐。这时里瓦尔赶紧打开车门招呼车夫说：“这里，从这条小路走。”于是车子又进入一条有车辙的道路，两旁是矮矮的树丛，边缘结冰的枯叶在树枝上簌簌发抖。

杜洛瓦一直在低声咕哝着：

“当有人命令‘放’，我就抬起胳膊。”他想如果车子发生意外就一切解决了。唉！如果能翻车，要是摔断一条腿就好了。

但就在这时，他瞥见林中空地的另一头停着一辆马车，有四位绅士站在那里跺脚取暖。他突然感到呼吸困难起来，不得不把口张开。

两个证人首先下车，接着是医生和决斗者。里瓦尔拿着枪匣子和布瓦勒纳尔一起，朝着两个迎上前来的陌生人走去。杜洛瓦看到他们客气地互相施礼，然后一起在空地上走着，时而看看地下，时而看看树木，好像在寻找什么可能倒下或者可能飞走的东西。随后他们又计算脚步，并费劲地把两根手杖插进冰冻的泥土里。做完这些，他们又聚到一起，像孩子们玩游戏似的，做着掷硬币猜正反面的动作。

勒·布吕芒对杜洛瓦说：

“您感觉还好吗？您什么都不需要吗？”

“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谢谢。”

他觉得自己好像已失去了控制，好像在睡觉，在做梦，又好像有某种超自然的东西突然降临到身上，把他团团围住。

他害怕了吗？可能是吧，但他并不知道。他只觉得周围一切都变了样。

雅克·里瓦尔走回来，带着满意的神态悄悄对他说：

“一切就绪。我们运气不错，在手枪上占了便宜。”

对杜洛瓦来说，这已是一件无所谓的事了。

他听任人家替他脱去大衣，别人又摸了摸他大礼服的口袋，确认他身上既没有带什么证件也没有带什么可以起护身作用的皮夹子。

他像祈祷一样反复默念着：

“当有人命令‘放’，我就抬起胳膊。”

随后人家把他带到一根插在地面上的手杖前面，并把他的手枪交给他。这时他才看见有一个人站在他的对面，离他非常近，这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大肚子，秃顶，戴着眼镜。这就是他的对手。

这个人他看得很清楚，但他除了“当有人命令‘放’，我就抬起胳膊，开枪”外，什么都不去想。突然，寂静无声的空间响起了一个声音，它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声音问道：

“都准备好了吗，先生们？”

乔治喊道：

“准备好了。”

于是同一个声音命令道：

“放！……”

他什么都不再听，什么都不再看，一切都不再理会，只觉得自己举起胳膊，用尽全力紧紧扣了一下扳机。

他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很快就看到他的手枪枪口有一缕轻烟，而对方那个人依然站着，保持着相同的姿势；他也看到对方头顶上升起了一小团白色的烟雾。

他们两个人都开了枪。事情结束了。

他的两个证人和医生在他身上东扪扪，西按按，又解开他衣服的钮扣，惶惶不安地问道：

“您没有受伤吧？”他随口回了一句：“没有，我想没有。”

而朗格勒蒙也和他一样完好无损。雅克·里瓦尔不满地咕哝道：

“用这种该死的手枪总是这样，要么都打不中，要么都被打死。多讨厌的东西！”

杜洛瓦又惊又喜，僵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想：“完事了！”手里还紧紧地握着他的武器，以致人们不得不把它拿掉。现在他觉得他似乎已和整个世界决斗过了。事情结束了，多么幸运！他顿时感到信心百倍，敢于向任何人挑战。

四个证人交谈了几分钟，约好当天再见面，草拟一份决斗纪录。然后大家重新登上马车。在驾驶座上嘻嘻笑着的马车夫挥响鞭子，赶着车子走上回去的道路。

他们四个人一起在大街上吃了午饭，一面吃一面谈论着这件事。杜洛瓦谈起自己的感受：

“我一点都不在乎，毫不在乎。你们想必总看得出吧？”

里瓦尔回答说：

“是啊，您的确非常镇定。”

纪录写成后交给杜洛瓦，以便登在地方新闻栏里。他吃惊地发现纪录里写着他和路易·朗格勒蒙先生互放了两枪，不大放心地问里瓦尔道：

“我们只放了一枪啊！”

那一个微笑着说道：

“对啊！是一枪……每人一枪，加起来不就是两枪吗？”

杜洛瓦觉得这个解释也说得过去，就不再坚持了。瓦尔特老头拥抱他说：

“好极了，好极了，您保卫了《法兰西生活报》的荣誉，好极了！”

当晚，杜洛瓦在几家主要的大报馆和大街上几家主要的大咖啡馆露了面，他两次遇到他的对手。对方也和他一样，在这些场所露面。

他们互不招呼。要是两人当中有一人受伤，他们就会互相握手了。两个人都信誓旦旦地说听到了对方子弹呼啸而过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光景，杜洛瓦收到一个小蓝条：

我的老天，我真怕死了！下午到君士坦丁堡大街来吧，让我吻吻你，我的心肝。你多么勇敢，我崇拜你。——克洛。

他应约前往。她扑进他的怀里，疯狂地吻他，嘴里说着：

“啊！亲爱的，你知道今天早晨我看到报纸后多么激动！哎呀！快讲给我听听，把一切都告诉我，我要知道！”

他不得不把经过情形仔仔细细地讲给她听。她问道：

“决斗前的那天夜里你一定睡得糟透了！”

“恰恰相反，我睡得很好。”

“要是我，我一定眼睛都闭不上。到了决斗场上呢？你把经过情形都告诉我。”

他作了一番戏剧性的描述：

“我们面对面站着，双方距离二十步远，只有这间房子的四倍长。雅克问我们准备好没有，然后下令：‘放！’我立即把胳膊抬起成一条直线，但我错就错在想瞄准他的头。我用的那支枪扳机很紧，而平时我习惯用扳机非常灵敏的枪。由于扳机的阻力，使得这一枪打高了。不过没有关系，偏也偏不了多少。他呢，他的枪法也很好，这个混账东西，他的子弹从我鬓角边擦过去，我连子弹飞过的风声都感觉到了。”

她坐在他的膝头上，把他搂在怀里，好像这样就可以分担一点他的危险似的。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啊，我可怜的亲人儿，我可怜的亲人儿……”

当他讲完以后，她对他说道：

“你不知道，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我一定要看到你，但偏偏我丈夫又在巴黎，很不方便。早晨在你起床之前我常常有一个钟点的空闲，本来我可以来吻吻你的，但我不愿意再走进你那座讨厌的房子里去，怎么办呢？”

他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就问道：

“这里你每月付多少租金？”

“一百法郎。”

“那好，这套房子的租金由我来付，我就搬到这里来。我的那套本来就和我现在的地位已经不相称了。”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回答说：

“不，我不愿意。”

他惊奇地问道：

“为什么？”

“因为……”

“这不能成为一种理由。这个住所对我非常合适，我既然已住在这儿，我就不走了。”

说着，他笑起来，又补充了一句：

“况且，它是用我的名义租的。”

但她始终不同意，一个劲地说：

“不，不，我就是不愿意……”

“到底为什么呢？”

她于是附在他的耳旁声音低低地温柔地说：“因为你会把女人带到这里来，所以我不愿意。”

他生气地说：

“哪有这种事！绝对不会，我向你保证。”

“不，你还是会把女人带来的。”

“我向你发誓。”

“真的？”

“真的。我以名誉担保。这是我们的家，只属于我们两人。”

这一回答激起她柔情万种，她紧紧抱住他说：

“这样我就愿意了，亲爱的。但你要知道，你要是骗我一次，只要一次，我们的关系就结束了，永远结束了。”

他又赌咒发誓地连口声辩，并答应当天就搬过来，以便她经过门前时能进来看看他。

后来她对他说：

“不管怎样，星期日来吃晚饭。我丈夫觉得你很讨人欢喜。”

他得意地说：

“噢！真的吗？”

“真的，你已把他征服了。还有，你听着，你曾经对我说过你是在乡下一座城堡里长大的，是吗？”

“是的，怎么样？”

“这么说你一定懂一点耕作方面的事了？”

“是的。”

“那么你就跟他谈一点园艺和庄稼，他非常喜欢这方面的事。”

“好。我记住了。”

她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拥抱他，吻了他无数次才走，这次决斗使得她对他更加恩爱了。

杜洛瓦在去报馆的路上，一面走一面想：“多么古怪的人！多么简单的头脑！有谁能知道她在想什么，爱什么？这个家庭又多么离奇！把这个老头和这个轻率的女人配到一起真是异想天开！究竟是什么原因使这个督察娶了这个女大学生？简直是个谜！谁知道？也许是爱情吧？”

然后他得出结论：“总之，这是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情妇，要是轻易放弃她，那我就未免太蠢了。”

这次决斗使杜洛瓦跻身于《法兰西生活报》几位为首的专栏编辑之列。但是，由于他感到要找到一些新的思想和见解实在困难极了，于是就专门用夸张的笔法，高叫什么世风日下，国民性的堕落，爱国心的衰竭，以及法兰西荣誉的贫血等等。他为自己找到了“贫血”这个字眼而颇为得意。

至于德·马雷尔夫人，她生性爱开玩笑，对什么都怀疑却又易于轻信，也就是那种人们通常称之为“巴黎头脑”的人。她挖苦嘲笑杜洛瓦的这些长篇大论，把它们说得一文不值。每逢这时候，他就微笑着回答：“嘿！今后我还将靠这些出名呢！”

他现在已住在君士坦丁堡大街了。他的全部家当就是一只箱子，一把刷子，一柄剃须刀和一块肥皂，把这些搬过来就完成他的搬家任务了。年轻妇人每星期来两三次，每次总在他起床之前；只消一分钟她就脱掉衣服钻到床上被窝里，浑身因为外面的寒冷还哆哆嗦嗦的。

杜洛瓦则每星期四都到这对夫妇家里去吃晚饭，借谈论农业以讨好这个丈夫。由于他自己确实喜欢田地里的事情，因此两个人谈起来津津有味，有时甚至谈得把他们坐在长沙发上打瞌睡的太太都忘记了。

洛丽娜也睡着了，有时睡在她父亲的膝头上，有时睡在漂亮朋友的膝头上。

新闻记者走后，德·马雷尔先生总少不了用他那事无大小总爱发表议论的空论家的口吻，说上一句：“这小伙子确实讨人喜欢，他很有头脑。”

二月底就要到了。早晨行人在街上走过卖花女人拉着的车子旁边时，已经开始闻到紫罗兰的香味了。

杜洛瓦的日子过得一帆风顺。

只是，有一天晚上他回家时，发现门下有一封塞进来的信。他注意了一下邮戳，看到上面有“戛纳”的字样，拆开信后，只见上面写着：

亲爱的朋友和先生：您不是对我说过，无论在什么事情上我都可以指望得到您的帮助吗？那么，现在我有一件极其痛苦的事请求您援助了，这就是请您来陪伴我几天，以免我在夏尔临终的时刻一个人留在他的身旁。他就要死了，尽管他还能起床，但医生已通知我，他也许活不过这个星期了。

我再也没有勇气和力量日夜看着这种临终垂危的景象了。一想到最后的时刻即将来到，我便恐惧不已。这种事情我只能请您帮助，因为我的丈夫已经没有亲属了。您过去曾是他的伙伴，他为您打开了报馆的大门。来吧，除了向您，我已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了。

请相信我——您的最忠实的朋友

玛德莱娜·福雷斯蒂埃

于戛纳若丽别墅

一种奇特的感觉像一股清风吹进了乔治心里，这是一种解脱的感觉，他面前的天地好像突然开阔了。他喃喃地说：“当然，我得去。这可怜的夏尔！我们这些人，到头来总是这么一回事。”

他把这个少妇来信的内容转告了老板，老板咕哝着，但又不得不同意他去，并一再叮咛他：

“不过请您尽快回来，我们这里少不了您。”

乔治·杜洛瓦发了一封快信告知德·马雷尔夫妇，第二天就乘七点钟的特别快车动身去戛纳了。

第三天下午四点钟光景他抵达戛纳。

一个送行李的人带他去若丽别墅。别墅建造在半山腰上的枞树林中。这片树林从戛纳一直延伸到朱昂湾，林中有一些白色房屋。

房子是意大利风格的矮小建筑，造在大路旁边。道路蜿蜒向上，穿过树林，每个转弯处都可以看到动人的风景。

仆人一打开门就叫出声来：

“哎呀！先生，夫人等您等得急死了。”

杜洛瓦问道：

“您的主人怎样了？”

“哎呀！不好，先生。他活不了多久啦。”

年轻人走进客厅。客厅里挂着粉红底印着蓝花的波斯布帷幔，窗户又高又大，对着城市和大海。

杜洛瓦低声咕哝道：“嘿！作为乡间住宅，这座房子真够好的了。他们这笔钱是从哪里弄来的？真是天晓得。”

一阵衣裙窸窣声使他掉转头去。

福雷斯蒂埃夫人向他伸出双手说：“您太好了，您来了真太好了！”说着她突然拥抱了他一下。然后他们互相注视着。

她略显苍白，也有点消瘦，但仍旧很鲜润，由于神情更娇弱的缘故，似乎比过去更美了。她低声说道：

“他可怕极了，您看，他知道他自己完了，便残暴地折磨我。我已告诉他您来了。您的行李呢？”

杜洛瓦答道：

“我把它存放在车站上了，因为不知道您打算让我住哪一家旅馆，好靠您近一些。”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

“您就住在这里，住到别墅里来吧。再说，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他随时会死的，要是发生在夜里，那我就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我叫人去把您的行李取来。”

他欠身说道：

“一切听从您的安排。”

“现在我们上楼去吧。”她说。

他跟着她走上二楼。她推开一扇房门，杜洛瓦一眼看见窗户旁边一张安乐椅上坐着一个死尸般的人，裹着厚厚的毯子，在夕阳红色光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这个人正看着他。他勉强认得他，或是不如说猜出这是他的朋友。

房间里可以闻到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这是发烧病人的气味、汤药味、乙醚味、沥青味，这股气味又重又浊，是害肺病的人房间里常闻到的那种气味。

福雷斯蒂埃吃力地慢慢抬起手来向他招呼了一下。

“你来啦，”他说，“你来给我送终，我感谢你。”

杜洛瓦佯装着笑脸说：“给你送终！这可不是个开心的场面，我也绝不会挑选这样一个机会来戛纳游览。我是来看看你的，顺便休息一下。”

那一个喃喃地说：“你坐吧。”说完低下头，像是陷入了绝望的沉思。

他呼吸急促，气喘吁吁，有时发出一种呻吟的声音，似乎要提醒别人他病得多么严重。

看到他不再讲话，他妻子走过来靠着窗户，朝天边仰了仰头说：“看看那里，是不是很美！”

在他们的对面，布满别墅的山坡逶迤而下，一直延伸到城市边缘。城市像一个巨人横卧在海岸上，呈半圆形，头在右边，向着被旧城俯瞰着的防波堤，一座古老的钟楼高踞在旧城的顶点；脚在左边，一直伸到小十字架海岬，面对着莱兰群岛(2)。这些岛看上去像湛蓝海水里的两块绿色的斑点，从高处望下去显得很平坦，简直像漂浮着的两片巨大的树叶。

远处，防波堤和钟楼的上方，一长溜苍翠的高山挡住了海湾另一侧的视野，它在明亮耀眼的天空勾勒出一条古怪而又迷人的曲线，山峰有圆有尖，有的呈钩形，终端是一座金字塔形的大山，山脚一直伸入大海。

福雷斯蒂埃太太指着这座大山说：“这就是埃斯泰雷尔山。”

在这些阴暗峰峦背后的天空是红色的，红得像血，又金光灿烂，使人眼睛不能正视。

杜洛瓦不由得对这落日夕照的壮丽景色叹为观止。

他找不出一个可以恰当比喻的字眼来表达他的赞叹，只是喃喃地说：

“啊！真的，景色美极了！”

福雷斯蒂埃抬起头对他的妻子要求说：

“让我透透气吧。”

她回答说：

“小心一点，天晚了，太阳已经落山，你又会着凉的，你知道这样做对你身体一点好处也没有。”

他焦躁而又软弱无力地动了一下右手，看上去本来是想挥动一下拳头的，他气得脸都变了样子，显出那薄薄的嘴唇，消瘦的双颊，突出的骨头，完全是一副垂死人的难看的嘴脸，他嘟哝着说：

“我告诉你我闷死了，反正我已不中用了，我早一天死晚一天死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把窗户完全打开。

一阵微风迎面拂来，吹到三个人的脸上，如同轻轻的爱抚。这是一种柔和、温暖而又宁静的微风，它带来山坡上小灌木和花草的醉人的芳香，叫人感到春意盎然。风里还可嗅到松脂浓烈的气息和桉树辛辣的味道。

福雷斯蒂埃狂热而急促地吮吸着这股气息。他痉挛的双手紧紧地抓在椅子扶手上，连指甲也弯曲了。接着低声恼怒地嘶叫着：

“关上窗户。这风叫我受不了。我不如死在地窖里好。”

他的妻子慢慢地把窗户关上，然后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远方。

杜洛瓦在一旁感到局促不安，他本想和病人谈谈，安慰安慰他。

但他想不出一点合适的话来。他含含糊糊地说：

“这么说你到这里以后病一直没有见好？”

那一个沮丧而又不耐烦地耸耸肩说：“你不是全看见了。”说完又低下头去。

杜洛瓦又说道：

“见鬼，这里的天气不知比巴黎要好多少。那里还是隆冬，雨雪连天，还下冰雹，下午三点钟天就黑得要点灯了。”

福雷斯蒂埃问道：

“报馆里有什么新闻吗？”

“没有什么新闻。他们找了一个名叫拉克兰的年轻人代替你，他是《伏尔泰报》出来的，还不老练。该是你回去的时候啦！”

病人喃喃地说：

“我？我就要到六尺深的地下去写专栏了。”

这一执拗的念头就像钟声一样到处都会发出回声，在他每个想法，在他每句话中都不停地出现。

沉寂了很长时间。这是一种痛苦而深邃的沉寂。这时夕阳的热气慢慢地减退下去，天边的红霞也渐渐暗下来，群山变得黑魆魆的，一种着了色的阴影，一种黄昏刚开始时的余烬似的微光进入房间，把家具、墙壁、帷幔和各个角落都染上了红黑混合的色调。壁炉架上的镜子反映着天边的红光，看上去像是一汪鲜血。

福雷斯蒂埃夫人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背朝房间，脸贴着窗户玻璃。

福雷斯蒂埃气喘吁吁地，用断断续续、听上去使人伤心的声调讲起来：

“这种落日我还能看到几次呢？……八次……十次……十五或者二十次……再不然三十次，不会再多了……你们有的是时间，你们大家……而我，我是完了……我死之后，一切都会继续下去……如同我活着的时候一样……”

他沉默了半晌，随后又说道：

“眼前这一切都叫我想到，几天之后，我就全不能再看到了……多可怕啊……我什么都看不到了……世上的一切……哪怕日常使用的这些最小的东西……这些杯子……碟子……睡在上面这么舒服的床……还有马车。傍晚坐上马车兜风多惬意……这一切我从前是多么喜欢啊！”

他双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神经质地轻轻动弹着，好像在弹钢琴。他每一次沉默都比他说话更使人难受，因为叫人想到他一定是在想一些可怕的东西。

杜洛瓦突然想起几个星期以前诺尔贝尔·德·瓦雷纳对他讲的话：“而我，我现在已看到死亡离我很近了，近得我时常要伸手去把它推开……我到处都可以发现它。道路上被压死的小生灵，树上掉下来的枯叶子，朋友胡须里新发现的白毫毛，这一切都使我心碎，都在向我高喊：‘嗨，死亡就在这里！’”

这些话那天他并不懂得，现在他看着福雷斯蒂埃，才明白了它的意义。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极其强烈的痛苦袭上他的心头，好像丑恶可怕的死神就在眼前，就在这个气喘吁吁的人坐的安乐椅上，伸手可及。他真想站起身来走开，逃掉，马上回巴黎去。唉！要是他早知道是这个样子，他也许不会来的。

夜幕已笼罩整个房间，它就像一块裹尸布一样，提前落到这个垂死人的身上。只有窗户还依稀可辨，在它那还算明亮的方框中，显出年轻妇人一动不动的身影。

福雷斯蒂埃气呼呼地问道：

“怎么，今天不掌灯了？这就叫做照顾病人吗？”

窗户玻璃上的身影消失了，接着就听见一阵清脆的电铃(3)声在屋子里响起来。

一个仆人很快端来一盏灯，放在壁炉架上。福雷斯蒂埃夫人问她丈夫道：

“你想睡一会儿还是下楼去吃晚饭？”

他咕哝着说：

“我下楼去。”

等待吃饭又使他们一动不动地呆了个把钟头，三个人只是偶尔说上一句话，一句普普通通，既无意义又不相干的话，好像如果沉默的时间过长，或者在这个死神徘徊的房间里听任空气无声无息凝固不动，会产生一种神秘的危险似的。

晚饭终于准备好了。杜洛瓦觉得这顿饭吃得时间特别长，简直是没完没了。大家都没有讲话，就这么默默无声地吃着，用指尖将面包捏碎。仆人在旁边侍候着，来往端菜听不到一点脚步声，因为夏尔听到走路声音就发火，所以这个仆人穿着一双软底拖鞋。只有墙上那座木头挂钟机械而有规律地运动着，它那刺耳的滴答声打破了四周的寂静。

晚饭一吃完，杜洛瓦便借口疲倦，回到自己房间里去了。他靠在窗口，看着一轮满月高悬中天，它像一个巨大的球形灯罩，把冷清清、朦朦胧胧的光芒射向各个别墅的白色墙壁，并把它柔和的光辉洒向大海，使波光荡漾的水面闪烁着鱼鳞般的亮点。他一边看一边思索，想找出一个理由来尽快离开这里，比如使一些诡计，推托自己有些急件要处理，假说瓦尔特先生要他回去等等。

但第二天醒来时，他又觉得他那些脱身的办法实行起来非常困难。福雷斯蒂埃夫人绝对不会被他耍弄的，而他的忠诚所带来的全部好处将会因为他的怯懦而前功尽弃。他想：“算了！真是烦死了，认倒霉吧。生活中总有些不愉快的时候，再说，这种情况也许不会拖得太久了。”

这一天天气晴朗，碧空如洗，南方这种蔚蓝色的天空叫人心旷神怡。杜洛瓦觉得等到日中去看福雷斯蒂埃不算晚，就走下山坡，一直来到海边。

当他回来吃饭时，仆人对他说：“主人已经问起过先生两三次了，请先生上楼到主人屋里去吧。”

他走上楼。福雷斯蒂埃好像在安乐椅上睡着了。他的妻子躺在长沙发上看书。

病人抬起头来。杜洛瓦问道：

“你怎么样？我觉得你今天早上气色很好。”

那一个喃喃地说：

“是啊，好一些，我又有些力气了。快点和玛德莱娜去吃午饭吧，饭后我们坐马车去兜个圈子。”

玛德莱娜等到单独和杜洛瓦在一起时，立刻对他说：

“你看！今天他又认为有救了。一早他就提出好多计划。过一会我们要去朱昂湾买几件彩陶，准备装饰巴黎的房间。他一定要外出，我有些提心吊胆，就怕出事。他是经不起路上颠簸的。”

双篷四轮马车来到后，福雷斯蒂埃在仆人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他一看到车子便要人家将车篷卸掉。

他的妻子反对说：

“你会着凉的，这简直是发疯。”

但他仍坚持说：

“没关系，我好多了，我自己有数。”

马车开头在树荫下的小路上行驶，小路的两边尽是花园，使得整个戛纳变成了一座英国式的公园；后来马车走上通向昂蒂布的大道，一直沿着海边驶去。

一路上，福雷斯蒂埃解说着当地的景物，他首先把巴黎伯爵(4)的别墅指给他看，对另外一些别墅也一一叫出它们主人的名字来。他显得很快活，但这种快活很勉强，是那种患了不治之症的人故意做作出来的。他连举起手臂的力气也没有，只有竖起手指来指指点点。

“瞧，这就是圣玛格丽特岛和巴赞(5)从里面逃出来的那座城堡。留下这个城堡，就是为了让我们记住这件事情！”

接着他又回忆起团队里的一些事情，他提到几个军官的名字，这几个人使他们联想起一些有关的故事。就在这时，道路拐了一个急转弯，整个朱昂湾突然呈现在眼前，海湾低处是白色的村落，另一头是昂蒂布岬角。

福雷斯蒂埃顿时高兴得像个孩子，结结巴巴地说：

“哎呀！舰队，你就要看到舰队了！”

在宽广的海湾中央，果然看到有六七艘巨大的舰只，它们好像是生满枝桠的岩礁。这些军舰奇形怪状，外貌丑陋，又硕大无朋。舰上有许多像赘瘤似的突出的东西，还有塔楼和冲角，所有的冲角都陷入水中，仿佛要在海底扎根似的。

这些舰只看上去这么笨重，似乎钉牢在水底，叫人想不到它们是会移动的。一座不固定的、圆圆的、又高又大，和瞭望台样子差不多的炮台，看上去很像建筑在礁石上的灯塔。

一艘三桅大船从这些舰只旁边驶向外海，船上所有白色风帆都鼓得满满的，显得很欢快。和旁边这些蹲在水面上的丑陋的战争怪物、钢铁怪物比起来，它要优雅美丽多了。

福雷斯蒂埃竭力辨认这些军舰。他一一报出它们的名字：“‘科尔贝号’，‘絮弗朗号’，‘迪佩雷海军上将号’，‘威武号’，‘毁灭号’。”随后他又说：“不对，我弄错了，那一艘才是‘毁灭号’。”

他们来到一座楼阁式的大建筑物前面，上面写着“朱昂湾艺术彩陶”，车子围着一块草坪绕了一圈停在门口。

福雷斯蒂埃想买两只花瓶放在他的书橱上，由于他身子虚弱不能下车，只好把样品逐个拿给他看。他选了很长时间，一面挑选，一面征求他妻子和杜洛瓦的意见：

“你知道，这是放在我的书房靠里面的那只书橱上的。我坐在安乐椅上随时可以看到它们。我一定要一种古色古香的，一种希腊式的。”

他仔细察看这些货样，看后叫人拿来另外一些，随后又把最初的几个再拿来看。最后他总算挑定了，付过钱，要人马上替他把货发送出去。

“过几天我就回巴黎。”他说。

他们回去了。不过，沿着海湾，突然一阵冷飕飕的风向他们迎面刮来，然后遁入山坳；病人开始咳嗽起来。

开头咳得还不怎么厉害，只是小小的发作，但越咳越厉害，变成遏止不住的阵咳，随后又转为一种呃逆和声音嘶哑的喘息。

福雷斯蒂埃闷得透不过气来，每当他想呼吸一下时，从胸腔深处就迸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没有任何办法减轻。回到家里时，大家不得不把他从车上抬到房间里。杜洛瓦抬着他的腿，只觉得随着他的肺部每一次抽搐，他的双脚就抖动一下。

温暖的床铺并没有止住他一阵阵的发作，他一直咳到半夜，最后还是麻醉药止住了这种因咳嗽而产生的致命的痉挛。病人就这样睁着双眼坐在床上一直到天亮。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要理发师来，因为他坚持每天早上一定要刮胡子。他起床准备梳洗刮脸，但马上又不得不躺下，他呼吸又急促又困难，喘得非常厉害。福雷斯蒂埃夫人慌张起来，叫人喊醒刚上床的杜洛瓦，请他去把医生找来。

杜洛瓦很快便把加伏医生请来。医生开了一瓶药水，又嘱咐了几句话。当新闻记者送他下楼征求他意见时，他说：

“他已经命在旦夕了，过不了明天早晨。请通知这位可怜的夫人，去找一个神父来吧。我已经无能为力了，不过我随时听从您的吩咐。”

杜洛瓦叫人把福雷斯蒂埃夫人请来对她说：

“他就要死了。医生建议叫人去找一个神父来。您看怎么样？”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再三考虑后才语调缓慢地说：

“嗯，这样妥当些……从各方面看……我去让他做好思想准备，就跟他说是神父自己想来看他……说实在的，我什么也不懂。要是您能去替我找一个，一个本堂神父来，那就太好了。请挑一个不要对我们过分拿架子的。争取他同意只听忏悔，其他的事我们都免了。”

年轻人领来一个好商量的老神父，他同意按照要求去做。他一走进这个濒死者的房间，福雷斯蒂埃夫人就走出来了。她和杜洛瓦一起在隔壁房间里坐下来。

“这对他刺激很大，”她说，“当我说到神父时，他的脸上立刻现出一种可怕的神情，好像……好像他已经有了……有了……一种预感……您知道……总之，他明白这回是完了，已经没有几个钟点好活了……”

她的脸色非常苍白，接着又说道：

“我永远忘不了他脸上的那种神情。真的，就在那一刻他肯定看见死神了。他看见死神了……”

他们听到神父在说话，因为老神父的耳朵有点儿背，所以说话声音相当大。只听他说：

“不是，不是，您还没有糟到这一地步。您有病，但并无任何危险。我作为朋友和邻居来看望您，这就是证明。”

他们听不清福雷斯蒂埃的回答，只听老头儿又说：

“不，我并不要让您领圣体。等您身体好了以后我们再谈这个。不过，您要是趁我这次来访作一次忏悔，我倒十分欢迎。我是一个牧人，我要抓紧每个机会把我的羊群引上正途(6)。”

接下去沉寂了好一会儿。大概是福雷斯蒂埃正喘息着，用喑哑的声音在说着什么。

后来神父突然用不同的腔调，一种祭司在祭台上做祷告的腔调大声说道：

“天主的仁慈是无限的，背诵《悔罪经》吧，我的孩子，您或许已经忘了，我来帮助您吧。请跟着我背：Confiteor Deo omnipotenti...Beatae Mariae Semper Virgini...(7)”

他不时停下来，好让这个垂死的人跟上他。背完《悔罪经》后，他说：

“现在，请您忏悔吧……”

年轻妇人和杜洛瓦一动不动，心中充满一种异样的不安，由于焦急的等待而十分激动。

病人喃喃地讲着一些话。神父重复着：

“您曾经有过乱献殷勤的罪过……是什么性质的呢，我的孩子？”

年轻妇人站起来，简单地说了一句：

“我们下楼到花园里去坐一会吧，不应该偷听他的秘密。”

于是他们下楼走到别墅门前一张长凳上坐下来，长凳位置的上方是一丛盛开的蔷薇，而前面是一丛石竹，在清新的空气中散发出扑鼻的甜香。

静默了几分钟，杜洛瓦问道：

“您要在这里耽搁很久才回巴黎吗？”

她答道：

“啊，不！事情一完我就回去。”

“要十来天以后吧？”

“嗯，最多十来天。”

他又问道：

“他一个亲属都没有吗？”

“没有，除了几个远房兄弟。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死了。”

一只蝴蝶在石竹花上采集花粉，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两只翅膀迅速地扇动着，当它停在花上时，翅膀还在一下一下慢慢扇动。他们两人全都注视着，许久没有说话。

仆人来告知他们：“神父先生的事已办完了。”于是他们就一起重新回到楼上。

一夜之间，福雷斯蒂埃好像更瘦了。

神父握着他的手说：

“再见，我的孩子，明天早晨我再来。”

说完他就走了。

神父刚走出去，这个喘着粗气的垂死的人就挣扎着向他妻子伸出双手，结结巴巴地说：

“救救我吧……救救我吧……亲爱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救救我吧……告诉我应该做什么，去把大夫找来……要我吃什么药我就吃什么药……我不想……我不想……”

他哭了。大滴大滴的泪珠从眼里滚落到他陷下去的双颊上，干瘪消瘦的嘴角也皱起来，就像那些伤心的小孩子一样。

这时他垂落在床上的双手不断地、缓慢而有节奏地动弹起来，仿佛要在被单上抓什么东西。

他的妻子也哭起来，呜呜咽咽地说道：

“不会的，这算不了什么，这不过是一次发作。明天你就会好起来的，昨天出去兜风你累了。”

福雷斯蒂埃的呼吸比一条刚奔跑过的狗还要急促，快得叫人无法计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反复不停地说：

“我不想死！……啊！天哪……天哪……天哪……我会遇到什么事情啊？……我什么都再也看不到了……什么都……永远……啊！天哪！”

他眼睛直视，好像有一个别人看不到的狰狞的东西在面前，直勾勾的双眼显出恐怖的神情。他的双手仍然做着那种无力而又可怕的动作。

突然，他哆嗦了一下，从头到脚都激烈地颤抖起来，同时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公墓……我……天哪！……”

他不再讲话了，一动不动地躺着，神色惊惶，呼吸急促。

时间慢慢地过去，附近修道院里的钟声敲响了正午十二点。杜洛瓦走出房间去吃点东西。一个小时后他又回来。福雷斯蒂埃夫人什么都不肯吃。病人仍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总是在用他干瘪的手指在被单上抓来抓去，好像要把被单拉到脸上去似的。

年轻妇人坐在床脚边一把扶手椅上，杜洛瓦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他们默默无声地守候着。

还有一个护士，是医生派来的，坐在窗前打瞌睡。

杜洛瓦正迷迷糊糊地要睡着，忽然感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他睁开眼睛，正好看到福雷斯蒂埃的双眼像正在熄灭的两道光那样慢慢地熄灭了。这个垂死的人喉咙里轻轻响了一声，嘴角随即出现两道鲜血，然后流到衬衣上。他的双手那种瘆人的蠕动停止了，他的呼吸已经停止了。

他的妻子明白了，发出一声哀叫，猛然跪下来，伏在被单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杜洛瓦吃了一惊，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机械地划了个十字。护士已经醒了，走到床前说：“完了。”杜洛瓦恢复了镇定，像得到了解脱似的舒了一口气，低声咕哝道：“比我想象的要快。”

开头一阵惊惶过去，一番痛哭流涕之后，大家开始办理后事和各种有关死亡的手续。杜洛瓦一直奔走到天黑。

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饿极了。福雷斯蒂埃夫人也吃了一点东西，饭后他们就一起坐在亡人的房间里守灵。

床头桌子上点着两支蜡烛，旁边放着一只盘子，盘子里有点水，浸着一株金合欢花，代替必需的黄杨木树枝，因为怎么也找不到黄杨木。

就是他们两个人，年轻的一男一女，守在已经去世的他的身旁。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呆着，一边看着死者，一边思索着。

杜洛瓦呆在这具尸体旁边，被黑暗弄得不大自在，但还是死死地盯住他朋友的面孔看。在摇曳的烛光下，这张皮包骨头的面孔更加显得凹陷。杜洛瓦的眼睛和思想都被它吸引住，一动不动呆呆地瞧着，这就是他的朋友，昨天还和他谈话的夏尔·福雷斯蒂埃！一个人最终完结是一件多么古怪而可怕的事情！唉！此刻他又回想起那个被死亡的恐惧时时纠缠着的诺尔贝尔·德·瓦雷纳的话来：“从没有一个人能死而复生。”世界上虽然有千万，万万个人生出来，样子都差不多，有着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一个脑袋，脑袋里有着思想，但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却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他活了若干个年头，像所有人一样，吃喝、欢笑，有过爱也有过希望，但现在是完了，对他来说是永远完了。这就是一生！一生也就是这么几天，转瞬就烟消云散，化为乌有了！不论你是男人还是女人，一个人经历出生、成长、享受欢乐，不断期望，然后就是死亡，永别了，你永远不会再到这个世界上来了！但是每个人都怀着热烈而又无法实现的永恒的希望，每个人在天地中自己都是一个小天地，每个人又很快都化为乌有，成为培育新芽的肥料。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男女老少、日月星辰、大千世界中的一切一切，今天还生机勃勃，明天就化为异物。昆虫，人类，星球，任何存在过的东西都绝不会再生。

一种模模糊糊的巨大而沉重的恐怖压在杜洛瓦的心头，这是对一种无边无际又无法避免的虚无的恐怖，因为它随时随地在毁灭所有生命，这些生命是如此短促而可怜。这个年轻人已经在这种威胁下低头了，他从那些只能活几个小时或几天的虫蚁想到能活若干年头的人和若干世纪的土地，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别呢？只不过多活几天少活几天罢了。

他转过眼睛，不再看这具尸体。

福雷斯蒂埃夫人垂着头，似乎也在想着一些伤心的事情。她那披在悲苦面容上的金发是如此美丽，以至于年轻人怦然心动，一种甜滋滋的希望掠过心头。他想他的来日方长，何必为眼前这件事伤心呢？

于是他仔细端详起她来。她一味沉思，并没有注意到他在看她。他想：“说到底，生活中唯一美好的东西就是爱情！就是怀里抱着一个心爱的女人！这就是做人的至高无上的乐趣。”

这个死鬼运气这么好，竟碰上这个既聪明又迷人的伴侣。他们是怎样认识的呢？她怎么会同意嫁给这个才貌平常的穷小子的呢？她到底用什么办法使他成为一个人物的呢？

他因此想到生活中种种隐藏着的秘密。他想起人们背后叽叽咕咕的议论，说是那个沃德雷克伯爵出嫁资让她和福雷斯蒂埃结婚的。

现在她会怎样呢？她会嫁给谁呢？像德·马雷尔夫人所想的那样嫁给一个议员，还是嫁给一个有前途的小伙子，一个胜过福雷斯蒂埃的人呢？她已经有考虑，有打算，甚至已决定了吗？他多么希望知道这一切啊！但他又问自己，为什么他要关心她未来的举动呢？他发现他的担心来自一种模糊而隐蔽的想法，这种想法是不可告人的，它藏匿在内心深处，只有挖掘自己的灵魂搜寻才能发现。

对啊，为什么他自己不去试一试征服她呢？如果能得到她，他将如虎添翼，令人望而生畏，将来肯定会飞黄腾达，前程无量的！

难道他不能成功吗？他心里清楚她是喜欢他的，她对他的感情超过一般的好感，是一种产生于两个气质相同的人之间的情投意合的感情，建立在两个默契的同谋者之间相互吸引基础上的感情。她知道他聪明、果敢、坚忍不拔，是一个她可信赖的人。

她不正是在这个紧要关头把他叫来的吗？为什么她单单叫他来呢？他难道不应该把这看作是一种选择，一种首肯，一种表示吗？如果她恰恰是在这个行将成为寡妇的时刻想到他，那么会不会她已考虑到他将成为她新的伴侣，她的新的同盟者了？

于是他急不可待地想知道，想探询，想弄清楚她的意图。他后天必须动身回去，不可能再和这个年轻妇人单独地呆在这座房子里了，因此他必须抓紧，必须在回巴黎以前设法出其不意地、巧妙地把她的打算搞个明白，并且不让她出尔反尔，不让她万一答应另外一个什么人的请求，以致造成无可挽回的局面。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炉上挂钟的钟摆发出有规律的金属的滴答滴答的声音。

他轻轻地说：

“您很累了吧？”

她回答道：

“嗯，主要是精神上受不了。”

他们谈话的声音在这阴森森的房间里古怪地回响，使他们吃了一惊。两个人都不由得顿时向死人的面孔看了一眼，仿佛在等着看见他会动起来，会对他们讲话，就如同几个钟点以前一样。

杜洛瓦又说道：

“唉！对您来说，这真是一次重大打击，是您生活中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论在您内心还是在您实际生活中都是一次真正的震动啊。”

她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继续说道：

“一个年轻女子要过您马上要过的孑然一身的生活，真够叫人伤心的。”

说到这里，他住了口。她什么都没有说。于是他又嗫嚅地说道：

“不管怎么说，您知道我们之间是订有条约的。您可以随意支配我，我是属于您的。”

她把手伸给他，同时向他投去凄凉而温柔的一瞥。这一瞥可以使人销魂蚀骨。

“谢谢，你的心真好，真善良。要是我敢于、并且能够为您做点什么事的话，我也要说：‘请信任我吧。’”

他抓住她伸过来的手，把它抓在手里，握得紧紧的，热切地想吻吻它。最后，他终于下了决心，慢慢地把它送到嘴边，嘴唇长时间地贴在这温馨细腻又微带颤动的皮肤上。

后来他觉得这种友谊的爱抚时间未免太长了，就不失时机地松开了这只纤手，让它又软绵绵地落到这个少妇的膝头上。这时她庄严地说道：

“是啊，马上就要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但我要努力使自己振作起来。”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使她明白，如果接下来他能成为她的丈夫，他会很乐意，非常乐意。诚然，此时此刻，在这种场所，当着他朋友的遗体，他不能对她说明这一点，但他觉得他可以找到一种隐晦曲折、模棱两可又合适得体的辞句，用语义双关的字眼，含蓄地表明他要说的一切。

但尸体使他很不自在，这具直挺挺地躺在他们面前的尸体似乎横亘在他们之间。另外，已经有一阵子，他闻到在这间密闭的房间里的空气中有一种可疑的气味，一种来自尸体胸腔里的腐烂的气息，这是所有躺在灵床上的可怜的死者向守灵亲属发出的早期尸臭，这种可怕的气息很快就要充满棺木的内部。

杜洛瓦问道：

“能不能把窗户打开一点？我觉得空气里好像有点味儿。”

她答道：

“是的，我也刚感觉到。”

他走到窗前将窗户打开，一阵带着香味的夜晚的新鲜空气涌进来，把床前蜡烛的火焰吹得摇摇晃晃的。月亮像前两天晚上一样，把它明静的光辉洒向所有别墅的白色墙壁和大海的闪闪发亮的水面上。杜洛瓦深深地吸了口气，突然感到心头充满希望，好像幸福正颤巍巍地向他走来，使他飘飘然像要腾飞起来似的。

他掉转身说：

“过来吸点新鲜空气吧，天气好极了。”

她静静地走到他身边，把臂肘支在窗户上。

这时，他声音低低地对她讲起来：

“请听我说，并请理解我要说的话。特别是请您不要因为我在这种时刻讲这种事情而生气，因为后天我就要离开您，要是等到您回到巴黎再讲可能就太晚了。我要说的是……您知道，我是一个没有钱的穷小子，我的地位还有待我去创造。但我有志气，自问还有点小聪明，我已经走上路，而且是一条幸运的道路。和一个已经成功的人在一起能得到些什么，人人都很清楚，而和一个刚刚开始创业的人在一起就很难说了，也许很好，也许很坏。总之，有一天在您家里我曾对您说过，我的最大梦想就是要娶一个像您这样的妻子。今天我再一次向您重申我的这一愿望。请不要回答我，让我说下去。我现在并不是对您提出要求，此时此地，如果我提出这种要求那就太不像话了。我只是要您知道，我的幸福全在您一句话，您可以使我成为您的一个亲如手足的朋友，也可以使我成为您的丈夫，全凭您的意愿，而我的心和我整个人都是属于您的。我不要求您现在就回答我，也不希望眼前再谈这件事。等到我们在巴黎再见面的时候，您再让我了解您的决定。直到那时以前，我们一个字都不要再提这件事，好不好？”

他一口气说下去，眼睛并没有看她，好像是对着面前的黑夜讲的。而她也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也看着前方，目光茫然地盯着眼前被月光照亮的辽阔而苍白的景色。

他们就这么肩并肩，肘碰肘，默默地站了很久，静静地沉思着。

后来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天有点冷了。”说着她转过身来回到床前。他也跟在她的后面走回来。

当他走到床边时，清楚地闻到福雷斯蒂埃确实有气味了。他把椅子挪远一点，因为长时间地嗅着这种腐烂的气味他可受不了。他说：

“明天一早就得把他入殓。”

她答道：

“对，对，一定得这样。木工讲好八点钟左右来。”

杜洛瓦叹了一口气说：“可怜的小伙子！”她也跟着叹了一口长气，显得很悲痛而又无可奈何。

他们不再频频去看死者，思想上已经习惯这次死亡了，对不久前还使他们气愤反感的这个人的消失，在心里已开始默默地接受，说到底，他们不是也要死的吗？

他们不再讲话，继续按合乎礼仪的方式坐着守灵。但快到午夜时，杜洛瓦首先睡着了。当他醒来的时候，看见福雷斯蒂埃夫人也在打瞌睡。他换了一个更舒服一点的姿势，重新闭上眼睛，嘴里叽咕道：“见鬼！还是睡在被窝里舒服。”

突然一个响声使他浑身一震，原来护士进来了，天已经大亮。年轻妇人坐在对面的安乐椅上，似乎也和他同时被惊醒。尽管她在椅子上坐了一夜，脸色有点苍白，但还是那么漂亮、鲜润、优雅动人。

就在这时，杜洛瓦看了一眼尸体，忽然哆嗦了一下，惊叫道：“哎呀！他的胡子！”原来就在这几个小时里，他的胡子竟然在已经开始腐烂的皮肉上长出来了，就同活人脸上几天时间里长出来的那么长。他们都为这个死人身上仍然存在的生命力惊得呆住了，好像眼前看到的是一个吓人的奇迹，一种超自然的威胁，难道死人复活了吗？这一反常的事使他们的神志几乎都吓糊涂了。

随后他们两人都去休息，一直到十一点钟才起来。接着便为夏尔入殓。入殓一结束，他们顿时轻松多了，心也安定下来。他们面对面地坐着吃午饭，好像恢复了生机。既然死者的事已经结束，他们都想谈一些令人愉快的、更加使人高兴的事情，重新回到现实生活中来。

和煦的春风从大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它带来门前盛开的石竹花的香味。

福雷斯蒂埃夫人向杜洛瓦提出到花园里去散步。他们就在小草坪四周慢慢地走着，一面走一面尽兴地呼吸着充满枞树和桉树香味的温暖的空气。

突然，她对他讲话了，但并没有掉头朝着他，就如同夜间在楼上房间里他对她讲话时一样。她用一种嗓门不高但是很严肃的声调，一句一句把话说出来：

“请听我说，亲爱的朋友，我已经……仔细考虑过……您对我提出的问题；我不愿一句话也不回答就让您走。而且我要说的既不是同意也不是不同意。我们要等一等，看一看，互相更好地了解。就您来说，请认真考虑一下，不要听凭一时的冲动。我在可怜的夏尔尚未入土时就跟您谈这件事，是因为在您跟我谈话之后，让您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至关重要的。要是您不是这样一个……要是您的性格不能了解和容忍我的话，那您就可不必长期怀着对我表明的那种念头了。

“请认真了解我。对我来说，婚姻是一种联合而不是锁链。我要的是自由，对我的行为、举止、外出的绝对永久的自由。我不容许检查，也不容许嫉妒和对我的为人说三道四。当然，我将保证绝不玷污我嫁的那个男人的名声，绝不使他的名字受人唾弃和嘲笑。但这个男人也得保证把我看作是一个平等的人，一个同盟者，而不是一个下属，一个驯顺服从的妻子。我知道我的想法和所有人都不同，但我绝不会改变。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我也要再说一句：请不要回答我；回答我也没有用，也不合适。我们反正要再见面的，过些时候我们也许再来谈这件事。

“现在，您去散步吧。我要回到他的灵柩旁边去了。晚上见。”

他久久地吻着她的手，过后一句话未说就走开了。

当晚他们只在吃晚饭时见了一面，然后就各自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里去了，连日的劳累使他们两人都已精疲力竭。

第二天，夏尔·福雷斯蒂埃被葬在戛纳公墓，没有举行任何仪式。乔治·杜洛瓦决定乘下午一点半钟路过戛纳的快车回巴黎。

福雷斯蒂埃夫人陪他到车站。在等候开车的时间里，他们一面在站台上安详地踱着步子，一面谈些不相干的事情。

火车到了。这列火车非常短，是名副其实的快车，只有五节车厢。

新闻记者上车选好了座位，然后又下车和她谈了一会儿。此时此刻，他突然有一种凄惶悲伤的感觉，深悔不该离开她，好像这一别就要永远失去她似的。

车站上的一个职员叫着：“去马赛、里昂、巴黎的上车！”杜洛瓦又上了车，手肘靠在窗口以便再和她讲几句话。火车头上的汽笛长鸣一声，列车慢慢开动了。

年轻人探身车外，看着站在站台上一动不动、目送他离去的年轻妇人。就在他快要看不见她的时候，他的两只手突然在嘴唇上贴了一贴，送给她一个飞吻。

她犹豫了一下，也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回答他，不过很谨慎，只是做了个样子罢了。

【注释】

(1)罗马贵族克劳第乌斯穿女装进入恺撒之家。恺撒即把妻子休掉，并说“恺撒之妻不容怀疑”，尽管他知道妻子是无辜的。

(2)莱兰群岛，位于法国戛纳海边；其中主要的有两座，一座叫圣玛格丽特岛；另一座叫圣奥诺拉岛　。

(3)电铃在当时还是奢侈品，只有富贵人家才使用。

(4)巴黎伯爵（1838—1894），法国国王路易-菲力普死后（1850）的王位追求者；路易-菲力普的王储奥尔良公爵费迪南之子。1842年，费迪南去世，他成为王储，并封为巴黎伯爵。

(5)巴赞（1811—1888），法国元帅。因1870年色当之战败北后向德国投降，因此于1873年被判死刑，后减为二十年徒刑，被关在玛格丽特岛上一古堡中，1874年越狱，最后在流亡中贫困而死。

(6)天主教以牧人喻耶稣，以羊群喻教徒。

(7)拉丁文，我向万能的天主忏悔……向贞洁的圣母马利亚忏悔……

第二部

第一章

乔治·杜洛瓦恢复了他原有的一切生活习惯。

现在他已住到君士坦丁堡大街的那间底层的小套间里来了，就像一个准备开始新生活的男人那样，日子过得规规矩矩的。甚至连他和德·马雷尔夫人的关系也蒙上了一种夫妇的色彩，仿佛要为即将发生的变化预先练习一下似的。他的情妇常常为他们聚会时那种循规蹈矩的气氛感到惊奇，几次三番笑着说：“你比我丈夫还要正经，我当初真没有必要换一个。”

福雷斯蒂埃夫人还没有回来，她在戛纳有事耽搁了。他收到她一封来信，说她四月中旬才能回来，信里没有一句话暗示他们离别的事情。他等待着。现在他已下定决心，如果她显出犹豫的话，他要施展所有手段把她娶到手。不过他相信他的运气，相信他自己身上具有的魅力，这是一种内在的、不可抗拒的力量，足以使所有女人倾倒。

一张短笺告知他决定的时刻已经到来：

我已到巴黎，请来一晤。

玛德莱娜·福雷斯蒂埃

信上再没有别的话。信是九点钟那趟邮班送到的。当天下午三点钟他来到她家。她笑容可掬地向他伸出双手，笑得那么美丽、亲切而动人。他们四目相视，互相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她喃喃地说：

“您在那样可怕的时候到那里去，您的心真是太好了。”

他回答说：

“不论您吩咐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的。”

他们坐下来。她向他打听各种消息，询问瓦尔特夫妇、所有的同事和报馆的情况。她经常惦念着报馆。

“我有好多事不知道，”她说，“好多事啊！我心灵上已经成为一个新闻记者了。怎么办呢，我喜爱这个职业嘛。”

说到这里她住口不说了。他相信懂得她的意思了，他相信从她的微笑、说话的声调和话语本身里都看出了一种诱示，因此虽然他曾决心在这个问题上绝不鲁莽从事，但还是吞吞吐吐地说：

“既然这样……为什么……为什么……您不用……不用杜洛瓦的名义……重操旧业呢？”

她突然又变得严肃起来，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喃喃地说：

“我们还是不要谈这个吧。”

但他猜出她已同意了，就双膝跪下狂热地吻起她的手来，一面吻一面翻来覆去结结巴巴地说：

“谢谢，谢谢，我多么爱您啊！”

她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他发现她的脸色异常苍白，这一下他才明白，大概他早已得到她的欢心了。因为这时他们面对面站着，他便一把搂住她，温柔而又严肃地在她额上吻了许久。

她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又语气庄重地说：

“听着，我的朋友，我什么都还没有决定，虽然最后可能是同意。但您要答应我绝对保守秘密，直到我解除禁令为止。”

他发誓绝对保守秘密，然后满心欢喜地走了。

从此以后，他去看望她的时候极其谨慎小心。他也不要求她明确表示同意，因为她在不断谈到未来，说到“以后”，以及制定各种计划时，都把他们两个人的生活混在一起，这种方式实际上比正式同意还要明确，还要巧妙。

杜洛瓦勤奋地工作，花费很少，他要尽力节省开支，免得到结婚时手中空空。他变得悭吝起来，悭吝得和当初挥霍一样厉害。

夏天过去了，接着又是秋天。谁也没有对他们产生任何怀疑，因为他们很少见面，见面时态度也极其自然。

一天晚上，玛德莱娜两眼紧盯着他，对他说：

“您还没有把我们的计划告诉德·马雷尔夫人吧？”

“没有，我的朋友。我答应您对任何人都守口如瓶的。”

“那好，现在是通知她的时候了。我负责通知瓦尔特夫妇。这件事就在这个星期内做掉，您看好不好？”

他的脸红了起来。

“好的，明天就去通知。”

她缓缓地把眼光移开，好像免得看见他发窘，接着又说道：

“要是您同意，我们可以在五月初结婚，这个时间非常合适。”

“您的所有决定我都乐意听从。”

“五月十日是星期六，我很喜欢这一天，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

“好的，那就五月十日。”

“您的父母住在鲁昂附近，对不对？我记得您对我说过。”

“是的，住在鲁昂附近的康特勒村。”

“他们是干什么的？”

“他们是……他们是靠微薄的年金过活的人。”

“噢！我真想认识他们。”

他犹豫起来，很为难地说：

“不过……因为，他们是……”

后来他拿定主意，像男子汉大丈夫一样勇敢地讲出来。

“亲爱的朋友，他们都是乡下人；开小酒馆的。他们用劳动的血汗钱供我读书，我并不因为他们而脸红，不过，他们……头脑简单，……土里土气的，说不定会使您不自在。”

她嫣然一笑，脸上闪耀出一种温柔而善良的光辉。

“不会的。我一定会很喜欢他们。我们要去看望他们。我要这样做。这件事以后我再跟您谈。我也是小户人家的女儿……不过我的父母都已经亡故。在这个世界上我已没有任何亲人。”说到这里她向他伸出手来，又加了一句：“除了您。”

他被感动了，内心非常激动，还从来没有任何女人像这样征服过他。

“我想到一件事情，”她说，“但很难启齿。”

他问道：

“究竟什么事？”

“好吧，亲爱的，是这么回事：我像所有的女人一样，也有我的……我的弱点，我的小心眼，我喜欢辉煌响亮的东西。我很想有个贵族头衔。您不能趁我们结婚的机会……搞个贵族头衔吗？”

这一下轮到她脸红了，好像她叫他做一件不光彩的事一样。

他回答得很爽快：

“我也常常这样想，但这件事对我来说不太容易。”

“为什么呢？”

他笑着说：

“因为我怕被人当作笑柄。”

她耸耸肩膀说：

“不会的，不会的。大家都这么做，也没有谁笑话过。把您的姓分做两半：‘杜·洛瓦’(1)，这样就很好。”

他立即以行家的态度回答说：

“不行，这样做不好。这种做法太简单，太普通，太俗气了。我倒是想把我的家乡名字拿来，先作为文学上的笔名，再慢慢加到我的名字中去，然后像您刚才提出的那样，把我的姓分做两半。”

她问道：

“您的家乡是康特勒吗？”

“是的。”

她迟疑着说：

“不好。我不喜欢这个词的结尾。嗨，我们能不能把这个词……这个‘康特勒’变动一下？”

说着，她已拿起桌上的一支羽笔随手写了几个名字，一面写一面研究它们的外形。突然，她叫起来：

“您看，您看，有了。”

她把手中一张纸递给他，他见到上面写着：“杜洛瓦·德·康泰尔夫人。”

他考虑了几秒钟，然后一本正经地宣布：

“好，这样非常好。”

她高兴极了，一遍遍地念着：

“杜洛瓦·德·康泰尔，杜洛瓦·德·康泰尔，杜洛瓦·德·康泰尔夫人。这简直妙极了，妙极了！”

她信心十足地接着说：

“您看吧，这个名字一定很容易被大家接受。但得抓紧时机。再晚就来不及了。从明天开始，您的专栏文章就署D·德·康泰尔的名字，而地方新闻则简单地署名杜洛瓦。这种事在报纸上每天都有，不会有人因为看到您用一个笔名就大惊小怪的。到我们结婚的时候，可以再小小改动一下，对朋友们则说，当初由于地位关系，出于谦逊，您才把您的贵族标志‘杜’放弃了的，或者索性什么都不说。您父亲的名字叫什么？”

“亚历山大。”

她低声一连两三次重复这几个字：“亚历山大，亚历山大，”听听这个名字的音节响亮不响亮，然后在一张洁白的纸上写上：

“亚历山大·杜·洛瓦·德·康泰尔先生和夫人，谨以其子乔治·杜·洛瓦·德·康泰尔先生和玛德莱娜·福雷斯蒂埃夫人结为伉俪，敬告亲友。”

她把她写的这份东西拿得稍远一点端详着，觉得效果不错，便兴高采烈地说：

“只要稍微想点办法，要干什么都能成功。”

杜洛瓦决心从今以后就用杜·洛瓦，甚至用杜·洛瓦·德·康泰尔做他的名字。当他走到街上的时候，仿佛他已身价倍增，走起路来更加雄赳赳气昂昂的，头仰得更高，胡子也翘得格外厉害，就像是一个真正的贵族一样。他乐得心里痒痒的，真想告诉过路的人：

“我的名字是杜·洛瓦·德·康泰尔。”

他一回到家里，想起德·马雷尔夫人，他就立刻不安起来。他马上写了个条子给她，约她明天见面。

“这件事可不好办，”他想，“我将要接受一场特大的暴风雨。”

但他天性乐观，对生活中不愉快的事情从不多去注意，因此他下定决心不去管它。他动手写起一篇异想天开的文章来，是关于开征新税的问题。为了确保国家预算平衡，他建议凡是姓名中有贵族标志的，每年征税一百法郎；有爵位的，从男爵到亲王，每年征税五百至一千法郎。

写完之后，他署上D·德·康泰尔的名字。

第二天他收到他情妇的小蓝条子，说她下午一点钟来。

他等着她，心里稍稍有点激动不安。他已决定速战速决，一开始就直截了当地把事情对她和盘托出，等最初的激动过去以后，再心平气和地对她做解释，说明他不能老是单身下去，而德·马雷尔先生又迟迟不死，他不得不考虑另找一个女人来做他的合法伴侣。

虽然如此，他还是觉得有点紧张。当听到门铃响声时，他的心开始怦怦地跳起来。

她扑到他的怀里说：“你好，漂亮朋友。”后来发觉他的拥抱冷冰冰的，她不禁仔细打量他，问道：

“你怎么了？”

“你坐下，”他说，“我们好好谈谈。”

她坐下来，连帽子也没有脱，只是把帽子上的短面纱撩到额头上方，等着听他说。

他垂下眼睛，准备着怎样开头，然后慢慢地讲起来：

“我亲爱的朋友，你看出我因为有一件要向你承认的事情而搞得心慌意乱，非常伤心，也非常为难。我非常爱你，我是真正打从心眼里爱你的，因此我担心要使你难过，这种担心比我要告诉你的事情本身还使我痛苦。”

她的脸色发白了，觉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

“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快点说呀！”

人们要宣布那些令人痛苦的幸福消息时，总要装出心情沉重的样子，杜洛瓦也是如此，他用一种伤心但却坚决的语调说：“我要结婚了。”

她哀叹了一声，这是女人们行将昏厥时的叫声，也是出自内心深处的悲啼，随后便哽塞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喘气。

看到她什么话都不说，他又说下去：

“你想象不出我在做出这一决定以前是多么痛苦。但我既无地位，又无金钱。我孤身一人，在巴黎无依无靠。我身边得有一个人，尤其是一个能给我出出主意，安慰我，支持我的人。我一直在寻找这样一个合作者，一个同盟人，现在总算找到了。”

他不说了，希望她有所反应，等待着一场疯狂的愤怒，等待着她大发雷霆和破口大骂。

她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上，像是要压制心跳似的，呼吸始终是断断续续的，非常困难，胸脯一起一伏，头也跟着一起颤抖。

他抓住她搁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但她猛地把手抽回去。后来她好像突然变得麻木了，只是喃喃地说：

“啊！……天哪……”

他跪倒在她面前，但不敢碰她。她的这种沉默无言比暴跳如雷还使他难受。他结结巴巴地说：

“克洛，我的小克洛，你要体谅我的处境，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唉！要是我能娶你做我的妻子，那该是多大的幸福啊！但你是有夫之妇啊，叫我有什么办法呢？想一想，请你想一想吧！我要在这个世界上立足，但如果我没有家室就不能做到这一点。你要是知道就好了……有些日子我真想杀掉你的丈夫！……”

他用他那温柔、低沉而迷人的嗓音说着，听上去简直像音乐一样悦耳。

他看到在他情妇痴呆呆的眼睛里有两颗泪珠慢慢大起来，随后流到面颊上，紧接着又是两颗涌到了眼睑上。

他喃喃地说：

“啊！不要哭，克洛，不要哭，我求求你。你叫我的心都碎了。”

这时，她努力振作，拼命控制自己，以保持自己的尊严和骄傲。她用那种女人就要哭出声来的颤抖的声音问道：

“她是谁？”

他迟疑了一秒钟，随即明白那是非说不可的：

“玛德莱娜·福雷斯蒂埃。”

德·马雷尔夫人浑身一震，随后一声不吭地凝想着，几乎已经忘记了他还跪在她脚下。

她的眼睛里不停地出现两颗晶莹的泪珠，滴下来，接着又出现两颗。

她站起身来。杜洛瓦猜到她就要一句话都不对他说，既不责备他也不原谅他地走了，他灵魂深处受到了伤害和屈辱。他想把她拦住，双臂抱住她的裙子，隔着衣服把她的圆圆的双腿箍得紧紧的。他感到她在抗拒，两只腿挺得笔直的。

他央求她说：

“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就走。”

这时她从上向下俯视着他，湿润的眼睛充满绝望的神色，是那么动人又那么悲伤，显示出一个女人内心的全部痛苦。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没有……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也没有……什么好做的……你……你是对的……你选择得很好，选到了你需要的女人……”

她向后一退，挣脱了身子。她走了，他也没有试图再留她多待一会儿。

剩下他一个人以后，他站起身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像头上被人狠狠地打了一下似的。他定了定神，随即死了心，嘴里喃喃地说：“不管好坏，总算结束了。好了……没有吵吵闹闹。我就喜欢这样。”他突然好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他觉得自己自由了，解放了，可以随心所欲地开始新的生活了。他为自己的成功和力量而陶醉，不由得挥舞拳头对着墙壁猛击起来，仿佛刚才和命运之神打了一仗。

后来福雷斯蒂埃夫人问他：“您通知了德·马雷尔夫人没有？”

他平静地回答道：“当然通知了……”

她用明亮的眼光审察他，问道：

“这个消息没有使她激动吗？”

“没有，一点都不激动，相反她觉得这样做好极了。”

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一些人惊讶，一些人声称早已料到，还有一些人只是笑笑，意思是说这个消息并不使他们感到意外。

年轻人现在在他的专栏文章上署D·德·康泰尔的名字，在地方新闻上署杜洛瓦，在开始偶尔发表的政治文章上则署杜·洛瓦。他有一半时间是在他的未婚妻家里度过的，她待他像兄弟一样亲切，但这种亲切里面掺杂着一种真正的温情，不过是隐藏着的，就如同掩盖弱点一样把欲望隐藏着。她已决定婚礼在极端秘密的情况下举行，只请几个证婚人到场；婚礼一结束，当天晚上就到鲁昂去。第二天要去看望杜洛瓦年老的父母，并在他们身边待上几天。

杜洛瓦竭力使她放弃去鲁昂的计划，但没有成功，最后只好听她的。

五月十日这一天到了。这对新婚夫妇认为既然他们没有邀请任何客人，举行宗教仪式也就没有什么必要；他们匆匆到区政府去了一下之后，就回家收拾行李，赶到圣拉扎尔车站，搭乘当天晚上六点的火车去诺曼底了。

这一天直到两人单独呆在车厢的单间里以前，他们几乎没有说上二十句话。火车一开，他们便相视而笑，以掩盖他们不愿让人看出来的窘态。

列车缓缓地穿过巴蒂尼奥尔长长的车站，然后便越过从巴黎城墙遗址到塞纳河之间的那片污秽不堪的平原。

杜洛瓦和他的妻子偶尔说上几句不相干的话，随即又掉转脸看着车窗外面。

列车经过阿尼埃尔桥时，他们看到河里满眼尽是各种船只，渔人在捕鱼，划小艇的在荡桨，不由得高兴起来。五月的骄阳斜照着这些船只和平静的水面。河水好像停滞了似的，既不流动也无涟漪，简直在炎热灿烂的夕阳光辉下凝固了。河中央一艘小帆船为了接受一点微风，把船舷两侧白布做的巨大的三角帆张开，看上去活像一只正要腾飞的大鸟。

杜洛瓦喃喃地说：

“我非常欣赏巴黎郊区，我还记得那里的油炸鱼的美味，那算得上是我生活中的一大享受。”

她回答道：

“还有游艇。夕阳西下时，在水面上驾着它滑行多惬意啊！”

随后他们都住了口，仿佛不敢继续吐露各人过去的生活，就这么默默无言地呆着，也许都在品味着对往事的诗一般的惆怅吧。

杜洛瓦坐在他妻子对面，抓起她的手慢慢地吻着。

“等我们回来，”他说，“到夏图去吃几顿晚饭吧。”

她喃喃地说：

“我们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做呢！”从语气上听得出，她的意思是：“必须放弃舒服的享受去做正经事。”

他一直抓着她的手，心里踌躇着通过什么方法去抚爱她。即使在一个天真无邪的年轻姑娘面前，他也从未畏缩过，但他觉得玛德莱娜是个既机智又狡猾的绝顶聪敏的人，这就使他有点缩手缩脚了。他担心自己显得幼稚愚蠢，过分害羞或过分粗鲁，太迟缓或太急躁。

他在握住的手上不断用点力摁一下，但她对他的信号并无反应。他说：

“您成了我妻子，我觉得很奇怪。”

她显出吃惊的样子说：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奇怪。我想吻吻您，但我又吃惊我竟有这种权利。”

她平静地把脸颊伸给他，他像吻姐妹一样吻了吻她。

他又说道：

“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您很清楚，就是福雷斯蒂埃请我吃晚饭的那一次，我就想过，‘嘿！要是我能找到这样一个妻子就好了。’瞧，现在竟成了事实，我得到了。”

她喃喃地说：

“这个想法很可爱。”说着，她那始终带着微笑的眼睛仔细地看着他。

他想：“我太冷淡了，我太愚蠢了。我得加快速度。”于是他问道：

“您是怎么和福雷斯蒂埃认识的？”

她狡黠地反问他：

“我们是不是为了谈论他才到鲁昂去的？”

他红着脸说：“我真蠢，您叫我很害怕。”

她听了乐不可支地说：“我叫您很害怕！不可能吧？怎么会叫您很害怕的呢？”

这时他已坐到她身边来，紧挨着她。她突然叫起来：“啊！一只鹿！”

火车正穿过圣日耳曼森林。她看到一只受惊的狍子窜过一条小路。

就在她看着开着的车窗外面的时候，杜洛瓦俯身在她颈部头发上长长地吻了一下。和先前不同，这是一个情人的吻。

她好一会儿没有动弹，后来抬起头来说：

“您弄得我怪痒的，别再闹了。”

但他的嘴并没有离开她，继续他那长时间的刺激性的抚爱，用卷起的小胡子在她颈子雪白的肌肤上轻轻地擦来擦去。

她摇了摇身子说：

“别闹了。”

他右手从她身后抄过去，把她的头扳过来，然后像饿虎扑食一样猛扑到她的嘴上。

她挣扎着，推他，想摆脱出来。她最后达到了目的，连声说：

“好啦，别闹了。”

他不再听她的，紧紧抱住她，用贪婪的、发抖的嘴唇吻她，并企图把她按倒在车厢里的坐垫上。

她猛一用力，挣脱出来，然后霍地站起来说：

“啊，好啦！乔治，别闹了。我们究竟都不是小孩子啦，我们尽可以等到鲁昂再说嘛。”

他坐在那里，满脸通红，被这些理智的话说得很扫兴。后来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好吧，我等着。”他快活地说，“但到达鲁昂以前，我再也没有二十句话好说了，请想想吧，我们现在才经过普瓦西啊！”

“由我来讲话好了。”她说。

她从从容容地在他身边坐下来。

接着她便谈起来。她列举回来之后要做的事情。他们必须保留她和前夫住的那套房子，杜洛瓦也要继承福雷斯蒂埃在《法兰西生活报》的职务和待遇。

她并且早在他们结合之前，就已经用一种实业家的精明，安排好家庭开支的详细计划了。

他们是在夫妻分产协议下结合的。协议对未来所有可能产生的情况都作了规定，诸如死亡、离婚、生了一个孩子或几个孩子等。男方带来四千法郎，但他说这笔数目中有一千五百法郎是他借来的，其余是这一年中为了准备结婚攒下来的。女方带来四万法郎，据她说是福雷斯蒂埃留给她的。

她又提到福雷斯蒂埃，用他来做例子：

“他是一个非常节俭，非常规矩，非常勤奋的小伙子，本来是用不了多久就会飞黄腾达的。”

杜洛瓦已经听不进去，心思早转到别的方面去了。

她有时停下话头，心里想一下，然后再说下去：

“用不了三、四年，您每年就完全可能挣到三到四万法郎，如果夏尔还活着的话，这笔钱本来应该是他挣的。”

乔治开始觉得这一课上得未免太长了些，就回她道：

“我们好像不是专门为了谈论他才到鲁昂去的吧。”

她在他脸颊上轻轻打了一下，然后说：

“是的，我错了。”

说完，她露出了笑容。

他故意把双手放在两膝上，像那些听话的孩子一样，规规矩矩地坐着。

“您这样坐着像个呆子。”她说。

他分辩道：

“这是您刚才提醒我应该扮演的角色，我就永远演这个角色啦。”

“为什么？”

“因为是您掌管家庭，连我也是归您领导的。应该由您负责，因为您是寡妇。”

她吃了一惊，不解地问：

“您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您有经验，可以消除我的无知；您有结婚的实践经验，可以使我这个未婚的男子不再傻头傻脑的。喏，就是这个意思！”

她叫起来：

“这太不像话啦！”

他回答道：

“事实就是如此嘛。我不了解女人，喏，而您却了解男人，因为您是寡妇，喏，今晚要教我的是您，喏，要是您同意的话，您甚至现在就可以开始教我，对不对？”

她乐得叫起来：

“啊，只要您在这方面相信我！……”

他用中学生读书的声调嘟嘟哝哝地说：

“当然，喏，我相信您，我甚至相信您可以给我来一次扎扎实实的教育……上它二十节课……前十节是基础知识……阅读和语法……后十节是提高和修辞……喏，我一窍不通，就是这样。”

她非常开心，叫着说：

“你是个傻瓜！”

他说：

“既然你开始用‘你’来称呼我，我也就学你的样。我要对你说，亲爱的，我越来越爱你了，这种爱每秒钟都在增加，我觉得鲁昂实在太远了！”

他现在用演员的腔调在讲话，加上面部滑稽的表情，使这个平常看惯了那些放荡不羁的文人的矫揉造作和插科打诨的年轻妇人十分开心。

她从旁边看他，觉得他实在迷人，不由得产生一种想摘树上果子吃的感觉。但她犹豫着，理智告诉她，最好等饭后吃水果时再吃。

这时，由于突然袭上心头的这一想法，她脸上不禁飞上一片红晕。她说：

“我的小学生，请相信我的经验，我的深有体会的经验。在车厢里接吻最没味道，它会叫人恶心的。”

随后她的脸更加绯红起来，声音低低地说：

“麦子未熟，千万别割。”

他傻笑着。这张漂亮的小嘴里吐出来的暗示使他兴奋得抓耳挠腮，他划了个十字，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做祈祷一般，然后大声说：

“我刚才已求得圣安托尼(2)的庇护，现在我已心如铁石了。”

夜幕悄然降临，用它那轻纱一样的透明的阴影把展现在右边的广阔原野遮盖起来。火车沿着塞纳河前进。河水像一条宽阔光滑的金属带子，在铁路旁边伸展开去。天空被落日涂抹成火赤色。两个年轻人注视着河面上红色的闪光和天空中倒映下来的斑点。亮光渐渐熄灭了。夜色越来越浓，变得阴暗而忧郁。大地浸沉在一片黑暗里，照例发出每个黄昏都有的那种凄惨的死亡的战栗。

从敞开的车窗里传进来的这种黄昏的凄凉钻进他们的心灵，刚才还那么快活的这对夫妻现在却变得默默无言了。

他们互相靠拢，紧紧偎依在一起，看着这日暮的景象，这个五月的晴朗艳丽的白昼就这么黯然消失了。

车到芒特时，车厢里点起了小油灯，它那昏黄摇曳的光线洒落在软垫的灰呢罩布上。

杜洛瓦搂着他妻子的腰肢，把她紧紧地抱着，刚才那种激烈的欲望已变成一种软绵绵的温情，他渴望得到一种柔情蜜意的抚慰，就像人们摇晃摇篮里的孩子时的那种温柔的爱抚。

他喃喃地对她说，声音极低：

“我一定会很爱你的，我的小玛德。”

甜蜜的声音使年轻妇人感动了，全身肌肤一阵战栗，她弯下腰，把嘴唇送向杜洛瓦，因为这时他的脸颊正偎依在她温暖的胸脯上。

这是一次时间很长的默默无声的接吻，吻得深沉酣畅。后来，由于一次突如其来的冲动，两个人陡然疯狂而粗暴地拥抱起来，一阵短促的气喘吁吁的搏斗，他们就这么激烈而笨拙地交合了。事情过后，两个人都有点失落的感觉，虽然疲乏，但还是情意缠绵地拥抱在一起，直到汽笛长鸣，宣告列车即将到达下一个车站时才分开。

她一面用指尖轻轻拍着鬓角散落的头发，一面说道：

“这样做太蠢了。我们简直是两个顽皮的孩子。”

但是他仍然狂热地吻着她的手，吻了这一只又迅速吻那一只，同时回答道：

“我非常爱您，我的小玛德。”

直到鲁昂为止，他们几乎一动未动，就这么脸贴着脸，眼睛望着车窗外面的夜色。黑暗中偶尔有几座亮着灯火的房屋一闪而过。他们沉浸在梦幻中，都为互相这么贴近感到满足，同时越来越期待一次更加亲密，更加自由的拥抱。

他们在一家窗户朝着码头的旅馆里住下来，简单地吃了一点晚饭，只吃了一点点，就上床了。

第二天刚到八点，女仆就把他们叫醒了。

当他们喝完放在床头柜上那杯茶以后，杜洛瓦盯着他的妻子看个不停，后来如同一个刚刚发现了珍宝的幸福的人一样，突如其来地一把将她抱在怀里，高兴得结结巴巴地说：

“我的小玛德，我觉得我非常爱你……非常……非常……”

她微笑着，笑容里含着信赖和满足，一面回吻他，一面喃喃地说：

“我也是一样的……也许。”

但他对这次探亲一直在担心。他已经多次提醒他的妻子，一再告诫她，叫她做好思想准备。他觉得现在最好再重新提醒她一下。

“你知道，他们都是农民，地道的乡下的农民，而不是喜剧里的农民。”

她笑着说：

“我知道了，你已经跟我说过好多次了。好了，你起床吧，好让我也起来。”

他跳下床，一面穿袜子，一面说：

“在家里我们恐怕会很不舒服，很不舒服的。我的房间里只有一张铺草垫的旧床，康特勒的人是不知道什么弹簧床的。”

她听了似乎非常高兴，说道：

“好极了。在你……在你的身旁……睡得不好……早晨被雄鸡啼醒，一定很有趣。”

她已经套上晨衣，这是一件宽大的白色法兰绒晨衣，杜洛瓦一眼就认出来了。看到这件衣服使他有点不快。为什么？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的妻子有着整整一打这些早晨穿的衣服，难道她就不能把这些衣服扔掉另买一套新的？随它去吧！不过他倒真的希望她的晨衣、睡衣、亵衣都不再是和那个人在一起用过的，他觉得这些温热、柔软的布料里总保留着福雷斯蒂埃接触过的某种东西。

他点着一支香烟向窗前走去。

港口热闹极了，一眼望去，宽阔的河面布满轻捷的帆船和笨重的轮船，码头上的起重机正隆隆作响地转动着，起空船舱里的货物，卸到码头上，尽管他对这一切早已熟悉，但现在看了还是忍不住很激动。他叫道：

“嘿！真好看！”

玛德莱娜跑过来，双手搭在她丈夫的肩上，身体自然地歪倚在他身上，看到这一切也使她惊喜激动不已。她连声说：

“哎呀！真好看！真好看！我还从未见过有这么多的船！”

一个小时后他们又动身了，因为他们必须到两个老人家去吃午饭，这是早在几天前就已经通知了的。一辆破旧生锈的敞篷出租马车载着他俩，一路上摇摇晃晃，像锅匠担一样叮当作响。马车沿着一条又长又难看的大道走着，穿过有一条河流的草地，随后就开始爬坡。

疲倦的玛德莱娜坐在这辆旧车子里面，被射进来的暖烘烘的太阳抚慰着，她感到非常舒服，仿佛沐浴在温暖的阳光和田野的空气中，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的丈夫把她叫醒。

“你看。”他说。

马车刚在坡上三分之二的地方停下来。这是一处有名的观赏风景的地方，所有旅行的人都被引到这儿来了。

从坡上俯瞰，下面是一个巨大的谷地，又长又宽，清澈的大河纵贯其间，河水波涛起伏，从上游往下游奔腾。远远望去，河中间有些斑点，那是众多的小岛。河道在穿越鲁昂以前呈半圆形。市区在河的右岸。此刻晨雾尚未散尽，阳光透过薄雾照射在众多屋顶和成百上千的钟楼塔顶上。这些钟楼小巧玲珑，或尖或平，精致得像无数硕大的珍宝。一些箭塔有方有圆，顶上饰着家族的纹章；还有各式各样的小尖塔和警钟楼，矗立在一大片哥特式教堂尖顶之上的是主教座堂的青铜尖顶，它尖得惊人，大得离奇，又古怪又难看，大概是世界上最高的尖顶了。

对面，河的另一侧矗立着许多又细又长，顶部圆而凸出的烟囱，它们都是属于广阔的圣塞韦尔郊区的工厂的。

烟囱的数目比它们的钟楼兄弟要多得多。这些又细又长的砖头砌成的圆柱高耸入云，一直排列到遥远的田野，向蔚蓝的天空喷着乌黑的煤烟。

烟囱中最高的要数富德尔工厂的大烟囱了，它简直和奇阿普斯(3)的金字塔一般高，大概算得上是人工建造的第二高峰。它几乎可以和它骄傲的大姐主教座堂的尖顶媲美，是这些冒着烟运转着的工厂群中的王后，就如同它的邻居主教座堂是那些尖顶的神圣建筑群中的王后一样。

那边，在工业区的后面，延伸着一片枞树林。塞纳河在两个城之间穿过，继续它的行程，沿着一条起伏不平的大山坡前进。山坡上方长满树林，间或露出白色的岩石来。河水在这里又划了一个长长的圆弧后，在天际消失了。河面上有一些起伏在波峰浪谷中的船只，被几只苍蝇大小的，吐出一道道浓烟的汽艇拖曳着。水面上露出一些岛屿，它们排列成一条直线，大部分首尾相接，有的留出很大间隔，如同一串颗粒大小不一的碧绿的念珠。

车夫等待着旅客们尽兴欣赏。他根据经验知道各类游人欣赏时间的长短。

就在他们重新上路以后，杜洛瓦突然发现几百米外的地方有两个老人向他们走来，他跳下马车，一面喊道：“他们来啦，我认得出是他们。”

这是两个农民，一男一女，他们步履蹒跚，摇摇晃晃地走着，有时肩膀还会互相碰撞一下，男的是个矮胖子，面色红润，稍许有点大肚子，尽管老了，却很强健；女的又高又瘦，背有些驼，满面愁容，是一个地道的在田间吃苦受罪的女人，从孩提时代起就开始劳动，即使在她的丈夫和顾客一起饮酒开玩笑的时候，她也从未笑过。

玛德莱娜也下了车，她看到走过来的这两个可怜的人不由得一阵心酸，这种悲哀的感觉是她从未有过的。这两个老人一点也认不出这位漂亮的先生就是他们的儿子，更猜不到眼前这位穿浅色连衣裙的漂亮夫人就是他们的儿媳。

他们不声不响地迅速朝前走着，去迎接期待中的儿子，连看也未看这两个后面跟着马车的城里人。

他们走过去时，乔治笑着喊道：

“你好，杜洛瓦老爹。”

他们两个人猛然停下来，先是一愣，接着惊得目瞪口呆；随后老妇人先明白过来，站在那里一步未动，结结巴巴地说：

“是你，我们的儿子吗？”

年轻人回答道：

“是啊，是我啊，杜洛瓦老妈妈！”说着走上前去在她的双颊上狠狠地吻了两下，随后又用他的鬓角贴着他父亲的鬓角擦了擦。杜洛瓦老爹已经脱掉他的帽子，这是一顶鲁昂当地式样的便帽，用黑色丝绸做成，非常高，简直和那些牛贩子戴的帽子一模一样。

随后杜洛瓦大声介绍说：“这是我的妻子。”这两个乡巴佬看着玛德莱娜。他们看她就如同看一件稀罕东西一样，心里疑虑不安，只不过做父亲的在不安中附带一种满意的赞许，而做母亲的却夹杂着一种嫉妒的敌意。

老头儿是个天性快活的人，加上肚子里灌满了苹果酒和烧酒，心里喜洋洋的，眼角上带着几分狡黠，鼓起勇气问道：

“我也一样能吻吻她吗？”

儿子回答道：“当然可以。”于是玛德莱娜局促不安地把面颊伸过去，让这个乡下人吻了两下。老头子吻得很轻，但声音却很响亮，吻过之后还用手背抹了抹嘴。

轮到老妇人了。她怀着敌意的谨慎吻了吻她的媳妇。不，这根本不是她梦想多年的媳妇，她想象中的媳妇是个肥壮鲜润，脸红得像苹果，身子圆得像种马的农家姑娘。这个贵妇人不像个正经女人，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浑身麝香味——她是把所有香水味都当作麝香味的。

他们重新上路，跟在马车后面走。马车载着新婚夫妇的行李走在前面。

老头儿挽着他儿子的臂膀，把他拉在后面，关心地问他：

“怎么样，买卖还顺利吗？”

“嗯，很顺利。”

“这就好，好极了！告诉我，你的媳妇有钱吗？”

乔治回答道：

“她有四万法郎。”

老头子轻轻吹了一声口哨表示赞许，只说了一声“好家伙”就不再言语了。这笔数目叫他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后来他又郑重其事地说：“说真的，这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因为他觉得她很合他的口味，过去他在这方面也是个老手呢。

玛德莱娜和那个做母亲的并肩走着，没有说一句话。两个男人赶上去和她们走在一起。

村子到了。这是一个坐落在大路边的小村庄，路两边各有十来户人家，都是些乡镇式的房子和破旧的农舍，有些是砖砌的，有些是土垒的；房顶有的铺着茅草，有的盖着石瓦。杜洛瓦老爹的“美景酒店”是一座只有底层和阁楼的破旧房屋，位于村口左侧。一根松树枝悬在酒店门上，这是用古老的方式表示口渴的人可以进去喝一杯。

餐具已经在小酒馆的店堂里摆好，餐桌是由两张桌子拼起来的，上面盖着两条餐巾。一位前来帮忙的邻居老大娘看见来了这么一位美貌的夫人，赶紧行了一个深深的屈膝礼，后来她认出杜洛瓦来了，叫道：“耶稣基督啊，是你吗，小子？”

他高兴地答道：

“是啊，是我啊，布吕兰妈妈！”

他随即像刚才吻他父母一样吻了吻她。

后来他掉转身子对他的妻子说道：

“到我们的房间里去吧，你可以把帽子脱掉了。”

他带她从右边那个门走进一个房间，房间里冷冰冰的，地下铺着石板，四壁用石灰刷得雪白，床上挂着布帐幔。一个带耶稣像的十字架悬在圣水缸的上方。房间虽然很干净，但并不叫人感到舒服。唯一的装饰品是两幅彩画，一幅是保尔和维吉妮(4)站在一棵蓝色棕榈树下；另一幅是拿破仑一世骑在一匹黄骠马上。

等他们单独在一起时，他就吻着玛德莱娜说：

“你好，玛德。看见两位老人我很开心，在巴黎的时候倒并不怎么想他们，但一旦重逢，还是叫人很高兴的。”

但这时老头儿用拳头敲着隔板，叫着：

“喂，喂，饭菜已准备好啦！”

必须去吃饭了。

这是一顿乡村式的午餐，吃了很长时间，菜一道道的很多，搭配却很不得当。先是一道羊后腿，接着是香肠，随后又是煎鸡蛋。杜洛瓦老爹几杯苹果酒和葡萄酒下肚之后，兴致上来了，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他留着喜庆节日才讲的最得意的笑话。这些淫秽放荡的故事据他说都来自他朋友的亲身经历。杜洛瓦虽然全都听过，但还是笑着。他被故乡的气氛陶醉了，沉浸在天生的乡土之情和对童年时代熟悉的地方的眷念中；各种感觉，各式各样的回忆，从前的种种事情聚集到眼前，哪怕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诸如门上小刀刻的一道痕迹啦，一把四脚不稳的椅子啦，都使他联想起一些往事。泥土的气息，附近森林里吹过来的一阵阵浓烈的松脂味和树木的芳香，以及屋子里、水沟和肥料堆中的气味都使他心醉。

杜洛瓦大妈一声不吭，始终板着一副面孔，闷闷不乐，带着一种被激起的由衷的仇恨，觑着她的媳妇。这种仇恨是一个一生勤劳刻苦，终年胼手胝足的艰苦劳动使得四肢都变了形的农村老妇人对一个城里女人自然而然产生的。这个城里女人引起她咬牙切齿的憎恨，她认为这个女人生来就是游手好闲和不干好事的，是不洁的产物，是被天主弃绝、该受永罚的人。吃饭中间她不住站起来去端菜，去替每人玻璃杯里斟上从长颈大肚玻璃瓶里倒出来的发酸的黄色饮料，或者从细颈瓶里倒出来的已经起泡沫的橙红色的苹果酒。这种细颈瓶的塞子和柠檬汽水瓶的塞子一样，常常会蹦出来。

玛德莱娜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也没有讲话，郁郁寡欢地呆在那里，尽管嘴角上还挂着平常一直保持着的微笑，但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沮丧的微笑。她有一种希望落空和伤心的感觉。为什么呢？不是她自己要来的吗？她明明知道要来的是乡下人的家，是穷苦的乡下人的家。她是从来不爱幻想的，这一次她是怎样想象他们的呢？

她知道这些吗？难道女人们总是希望看到现实的东西！她是不是从远处把这些乡下人看得更有诗意了呢？不，她并没有如此，但说不定她把他们看得更文雅一些，更高尚一些，更富情感一些，更有风度一些。不过她并没有把他们想象得像小说中的人物那样出众啊。那么他们是怎样冲撞了她呢？是无数看不到的细小事情吗？是无数难以觉察的粗野态度吗？抑或是他们的土里土气、他们的谈吐、他们的举止、他们的快活天性呢？

她想起了她自己的母亲，她从未对人谈起过她。她在圣德尼寄宿学校受教育，当了小学教师，后来受诱惑失身，在玛德莱娜十二岁的时候就因贫穷和忧伤而死去。一个不知其名的人把她抚养成人。这个人是谁呢？大概是她的父亲吧，尽管她这样模模糊糊地猜测，但到底不能肯定。

这顿午饭还没吃完，已经来了一些喝酒的顾客。他们和杜洛瓦老爹握手，看到他的儿子，都大声赞叹，同时斜睨着这个年轻妇人，狡黠地递着眼色，意思是说：“好家伙，乔治·杜洛瓦的媳妇可真是个十全十美的好货色！”

另一些不那么熟悉的顾客进来了，在木头桌子前坐定后，叫着：“来一升啤酒！”“一大杯啤酒！”“两杯白兰地！”“一杯拉斯巴伊酒！”他们玩起多米诺骨牌来，把黑白两色的小方块骨牌敲得震天价响。

杜洛瓦大妈不停地走来走去，带着她那愁苦的面容侍候着客人。她一会儿收钱，一会儿用身上的蓝色围裙角擦拭桌子。

价值一个苏的廉价雪茄和陶制烟斗里冒出来的烟使得店里烟雾腾腾。玛德莱娜开始咳嗽起来。她问道：“我们出去好不好？我受不了啦。”

饭还远远没有吃完，杜洛瓦老爹不大高兴。玛德莱娜便站起来走到门外，在路边一把椅子上坐下，等她公公和她丈夫把咖啡和酒喝完。

乔治很快走出来到她身边，对她说：

“我们从这里走下去，一直走到塞纳河边好不好？”

她快活地同意了：

“好啊！我们去吧！”

他们走到山下，在克瓦塞租了一条小船，沿着一个小岛，在柳荫下慢慢划着，春风暖洋洋的，微波轻轻荡漾，他们俩都昏昏欲睡。一个下午就是这么度过的。

夜幕降临，他们回到山上。

晚饭是在一支蜡烛的微光下吃的，对玛德莱娜来说，这顿饭比午饭更难吃。杜洛瓦老爹已经半醉，不再吭声。老妈妈还是一脸愠色。

惨淡的烛光在灰色的墙壁上映出几个人头的影子，每个人头都有一个巨大的鼻子，动作姿态也夸张得离奇。有时候，有人稍微转动一下身子，他的侧影就会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出现在墙上，只见一只巨大的手，举着一把像干草杈大小的叉子，朝着一个妖怪似的影子的大口里送。

晚饭一吃完，玛德莱娜就把她的丈夫拉出昏暗的店堂，因为里面弥漫着陈年烟斗和泼洒出来的饮料的刺鼻气味，实在呆不下去。

“你已经厌倦了。”他说。

她想否认，但他止住她说：

“你不要否认，我已经看出来了。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明天就回去。”

她轻轻地说：

“好吧，我完全同意。”

他们慢慢地朝前走去。这是一个温暖的夜晚，柔和而深沉的阴影里似乎充满各种轻微的声响，有沙沙声，有气息声。他们走进一条狭窄的林间小道，头上是高大的树木，两边是深不可测的矮树丛。

她问道：

“我们到了什么地方了？”

他回答说：

“在森林里。”

“森林大吗？”

“很大，是法兰西最大的森林之一。”

这里可以闻到一股泥土、树木和苔藓的气味。这种茂密的森林常有的清新而又陈腐的香气来自芽苞的浆液和矮树丛中发霉的腐草和落叶，它似乎凝滞在这条小路上。玛德莱娜抬头向上望，从树梢的空隙中看见繁星点点；而尽管一点风都没有，树枝纹丝不动，她却觉得四周无边无际的树叶在隐隐约约地颤抖。

一阵奇特的战栗感觉掠过心头，并传遍全身，她突然无端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惶恐不安。为什么？她也不知道。但她好像迷失了路途，陷入了困境，四周危机四伏，而她却被大家抛弃了，仿佛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孑然一身，独自留在这簌簌发抖的穹顶下面。

她喃喃地说：

“我有点怕，我想回去了。”

“好吧，我们回去吧。”

“那……我们明天就回巴黎吗？”

“好的，明天就回巴黎。”

“明天一早？”

“只要你愿意，就明天一早。”

他们回到家里。两个老人都已睡了。玛德莱娜一夜没有睡好，不断被乡间各种她不熟悉的声音惊醒，如猫头鹰的叫声，关在草棚里的猪拱着墙壁的哼哼声，还有公鸡在半夜就像吹喇叭一样的啼鸣声。

天刚微亮她就起身准备走了。

当杜洛瓦告知他的双亲就要回去时，两个老人都呆住了，但他们随即明白这一意旨的由来。

做父亲的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句：

“你很快还会回来的吧？”

“当然，夏天我就回来。”

“那好，就这样吧。”

老妈妈咕哝说：

“但愿你以后不为已经做了的事懊悔。”

为了平息两个老人的不满，他留下两百法郎给他们作礼物。一个孩子去找马车。十点光景，车子来了。这对新婚夫妇吻别了两个乡下老人，就动身回去了。

车子下坡时，杜洛瓦笑着说：

“怎么样？我早就跟你说了。我实在不该让你认识我的父母——杜·洛瓦·德·康泰尔先生和夫人的。”

她也笑起来，辩解说：

“我现在还是很高兴的嘛。这是两个老实人，我开始喜欢他们了，我要寄些巴黎的小礼物给他们。”

后来她喃喃地说：

“杜·洛瓦·德·康泰尔……你看吧，不会有人因为收到我们的结婚通知书而感到奇怪的。我们就说在你父母的庄园里住了一个星期。”

她靠过来就着他，在他的小胡子尖上轻轻地吻了吻，说道：“你好，乔！”

他回答道：“你好，玛德！”说着从她身后伸过手去搂着她的腰。

从车上远远望去，峡谷深处，大河在朝阳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逶迤而去；在工厂区，林立的烟囱喷出遮天蔽日的煤烟；而那些成百上千的钟楼的尖顶，则仍然矗立在旧城的上空。

【注释】

(1)从前法国贵族的姓氏前，都有单写的德（de）或杜（du）作标志；把杜洛瓦分成杜·洛瓦，便成了贵族的姓氏。

(2)圣安托尼，公元3世纪时古埃及修道士，以不受任何诱惑著名。

(3)奇阿普斯（约前2589—前2566），古埃及第四王朝法老，他为自己建造的最大的金字塔，高达146．5米，至今仍矗立在开罗附近的吉萨。

(4)保尔和维吉妮，法国感伤主义作家贝纳丹·德·圣皮埃尔的同名小说中的主人公。

第二章

杜·洛瓦夫妇回巴黎已有两天了。新闻记者仍旧干他那原来的地方新闻的编辑，同时准备脱离这份工作，把福雷斯蒂埃的职位最后弄到手，以便专心致志地搞政治。

这天晚上，他喜气洋洋地往家里——也就是他前任的住宅——走，他要赶回去吃晚饭，同时急切地想马上吻吻他的妻子。他已完全为她的外貌和肉体的魅力所倾倒，不知不觉地处处对她俯首帖耳。经过洛蕾特圣母街下面一家花店时，他想起要买一束花给玛德莱娜，于是他选了一大簇初开的玫瑰和一束含苞欲放的芳香扑鼻的鲜花。

踏上他还没有完全习惯的楼梯，在经过每一层楼的镜子时，他都要得意地照照自己，同时不断回想起他头一次走进这个家庭时的情形。

由于忘了带钥匙，他拉响门铃。来开门的还是原来的那个仆人：遵照他妻子的意见，他留下了这个仆人。

乔治问道：

“夫人回来了吗？”

“回来了，先生。”

经过饭厅时，他一眼看见桌上摆着三副刀叉，不由得十分惊奇。客厅的门帘是卷起的，他看见玛德莱娜正在把一簇玫瑰花插到壁炉架上的花瓶里。这些花简直和他买的一模一样，他顿时不快起来，满肚子不高兴，好像别人把他的想法、他的殷勤和他期待的欢乐一股脑儿都偷去了似的。

他一边走进客厅，一边问道：

“你请客人了？”

她没有回头，继续摆弄那些花，一面回答说：“也是也不是。来的是我的老朋友沃德雷克伯爵，他一直是每星期一来这里吃晚饭的，像往常一样，他今晚要来的。”

乔治喃喃地说：

“噢！很好。”

他站在她背后，手里拿着那束花，真想把它藏起来或者扔掉，但他还是说：

“看，我给你带来一些玫瑰花！”

她猛地转过身来，喜不自胜地喊道：

“啊！你想到了这一点，你真好。”

她伸着双手扑向杜洛瓦，把嘴唇送上去。这种真诚的喜悦使他稍感安慰。

她把花接过去，嗅了嗅，高兴得像个孩子，蹦蹦跳跳地把花插到刚才那个花瓶对面还空着的另一个花瓶里，插好之后，又左右端详了一下，说道：

“我真高兴，这下子我的壁炉可打扮好啦！”

紧接着她又充满自信地说：

“你知道，他是个很讨人欢喜的人，这个沃德雷克，你马上就会跟他亲密起来。”

一声铃响，伯爵到了。他走进来，神态安详，无拘无束，好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他彬彬有礼地吻过这个少妇的手之后，转过身来对着这个做丈夫的伸出手来，态度真挚地问道：

“您好吗？亲爱的杜·洛瓦。”

他从前那副严肃生硬的面孔不见了，变得和蔼可亲起来，这清楚地表明，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新闻记者受宠若惊，赶紧竭力显出亲热的样子，以回报这种主动友好的态度。不到五分钟，两个人就好像已经相识并彼此爱慕了十年似的。

这时，脸上喜气洋洋的玛德莱娜对他们说道：

“你们在一起谈谈吧，我要到厨房里去看一下。”说完她便走出去。两个男人目送着她。

她回来时，发现他们在讨论戏剧，正谈到一出新戏。两个人的意见完全一致，以至于双方眼神里都流露出一种因所见相同而十分情投意合的光采。

晚饭十分丰盛，谈得也非常亲切融洽。伯爵很晚才走，因为他觉得在这个家庭里，和这对美满的夫妇在一起，实在太舒服了。

他一走，玛德莱娜就对她的丈夫说：

“他好极了吧？凡是认识他的人，没有一个不说他好的。这真是一个忠实可靠的朋友。啊，没有他……”

她想讲的话还未说完，乔治就回答道：

“嗯，我觉得他非常可爱，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很合得来的。”

她紧接着又说道：

“你不知道，今晚睡觉以前我们还有事要做呢。晚饭前因为沃德雷克要来，我没有来得及跟你讲。我刚得到一些重要消息，关于摩洛哥的消息，是众议员、未来的部长拉罗舍-马蒂厄带给我的。我们得写一篇大文章，一篇能引起轰动的文章。我有一些事实根据和数字，我们马上就动手写，来，你拿灯。”

杜·洛瓦拿起灯，两个人走进书房。

还是原来的那些书排列在书橱里，只是橱顶多了三个花瓶，这是福雷斯蒂埃死前一天在朱昂湾买的。桌子下面死者的那双皮衬里的暖脚套还放在原处，正等待着杜·洛瓦的脚伸进去。他坐定以后，抓起那支象牙笔杆——它的尾部还留着前使用人牙齿咬过的痕迹。

玛德莱娜点着一支香烟，斜靠在壁炉架上，讲了她得到的消息，阐述了她的看法和她所设想的文章的布局。

他专心听着，同时草草地记下一些要点。他一记完，搁下笔就提出一些反对意见，重新把问题拿出来探讨。他要把这件事提得更高，把它扩大，进一步借题发挥。他的想法已远远超出文章的提纲，而成为一次反对现任内阁的作战计划，这次攻击将是一个开头。他的妻子已经停止抽烟，他的计划引起她很大兴趣，随着乔治的思路，她看得更深更远。

她不时喃喃地说：

“对……对……很好……妙极了……这样很有力……”

他的意见谈完后，她随即说道：

“现在我们就动手写吧。”

但他开头总很困难，找不到合适的词句。这时她轻轻地走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凑着他的耳朵，把她想到的话语低声一句句地讲出来。

她不时停下来，迟疑地问他：

“你想讲的是不是这个意思？”

他回答道：

“对，正是这个意思。”

她出语尖刻，用女人特有的恶毒的俏皮话去中伤内阁总理，并以一种诙谐的方式，把对总理面貌的嘲笑和对他政策的抨击混在一起，嬉笑怒骂，极尽讽刺之能事。

杜·洛瓦时而添上几句，使得这一攻击的作用更深刻，力量更强大；他还善于运用阴险的暗示手法旁敲侧击，这是他在写地方新闻时磨炼出来的本领。当玛德莱娜提供一个依她看肯定是事实，而他认为还有疑问或可能会出问题的情况时，他就巧妙地让人去猜，使人在思考中自然而然地接受他的想法，这比正面讲出来还要有力量。

文章写完后，乔治用夸张的语调高声朗读了一遍。两个人一致认为文章写得好极了，他们既惊又喜，高兴得相视而笑，好像彼此才相互发现似的。他们怀着惺惺相惜的心情，深情地看着对方，激动得心旌荡漾。突然一阵冲动，一阵从思想传到肉体上的情欲冲动，使他们热烈地拥抱起来。

杜·洛瓦重新拿起灯，学着小孩的语调说道：“现在，去睡觉觉吧。”说话时两眼显出兴奋的光芒。

她回答道：

“请您先走，我的主人，既然您掌灯带路。”

于是他们一前一后向卧室走去。她在后面用指头轻轻搔他颈子上衣领和头发之间的地方，催他快走，因为他最怕这个搔痒动作。

文章用乔治·杜·洛瓦·德·康泰尔的署名发表后，引起很大反响，众议院都震动了，瓦尔特老头向作者祝贺，并任命他为《法兰西生活报》的政治编辑部主任，地方新闻重新归布瓦勒纳尔掌管。

于是，在《法兰西生活报》上，一场针对领导国家事务的内阁的巧妙而凌厉的攻势开始了。攻击机智灵活而又有着大量事实，有时挖苦讽刺，有时严肃批评，时而嬉笑，时而怒骂，而且总是连续不断击中要害，使得所有的人都惊讶不已。其他报纸纷纷摘引《法兰西生活报》的文章，整段整段地转载。当权人士已在探询能否用一个省长的职位塞住这个素不相识的、凶猛顽强的敌人的嘴巴。

杜·洛瓦已成为各个政治派系中的知名人物。他从别人和他握手的力量和脱帽的姿势里感到自己的影响在不断扩大，不过更加使他吃惊和赞叹不已的，还是他妻子的思想敏锐，消息灵通和交游广阔。

不管任何时候，当他回到家里时，总会在客厅里发现一位参议员或者一位众议员，一位法官或一位将军。这些人对待玛德莱娜像老朋友一样，严肃中含着亲昵。她是从哪里结识这些人的呢？据她说是在社交场合，但她又如何博取他们的信任和欢心的呢？他简直莫名其妙。

“她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外交家。”他想。

她经常过了吃晚饭的时间才回来，气喘吁吁，满面通红，身体微微发颤，甚至面纱还未及脱下便说：

“今天我可带来好吃的东西了。你想想，司法部长刚刚任命了两个参加过混合委员会的人做法官。我们要打他一闷棍，让他永远也忘不了。”

果然，这位部长挨了一闷棍，第二天又是一棍，第三天再来一棍。众议员拉罗舍-马蒂厄每星期二——沃德雷克伯爵每星期一——都到封丹街来吃晚饭。他带着欣喜若狂的表情使劲地握着这对夫妻的手，连声说：“了不起，多厉害的攻击，这一来我们还能不成功吗？”

实际上他是极其希望夺取外交部长的职位的，这是他觊觎已久的。

他是属于那种多面派的政客，既无政治信仰，也无多大本领，没有胆略也没有真才实学，原是外省的一个律师，省会当地的一位漂亮人物，善于在各个极端的党派中间保持着一种狡猾的平衡，伪装拥护共和，其实是个本质可疑的自由主义分子。这些人如同兽粪堆上生长出来的毒蕈，在民众普选中成百上千地冒出来。

他的那种乡村式的不择手段的做法，使他在他的同事中，在那些碌碌无为失意的众议员中，俨然是个强者。他仪容整洁，举止大方，待人既亲切又和蔼，这些都足以使他获得成功；在社交界，在当时鱼龙不分的社会里缺少精明干练的高等官吏的时候，他还是相当得意的。

人们到处都在谈论他：“拉罗舍将来一定会当上部长。”他也这样自许，而且比别人更加确信“拉罗舍一定会当上部长”。

他是瓦尔特老头报馆的主要股东之一，也是瓦尔特众多的金融事业中的同行和合伙人。

杜·洛瓦对拉罗舍的成功抱有信心，同时也对自己的未来抱着模模糊糊的希望，因此支持他。再说，现在他不过是继续干着福雷斯蒂埃已经在干的事情罢了。拉罗舍答应当胜利的一天到来时，他将给新闻记者弄一枚十字勋章。但对于他来说，一切照常，这枚勋章将来不过是挂在玛德莱娜新丈夫的胸前而已，其他没有任何变化。

大家觉得杜·洛瓦和他的前任简直毫无二致，因此同事们老是拿他开玩笑，都把他喊做福雷斯蒂埃，终于喊得使他生起气来。

这一天他一到报馆，就有一个人叫他：“喂，福雷斯蒂埃。”

他假装没有听见，到他的信格子里去取信。那个人又叫起来，而且声音更加响亮：“喂！福雷斯蒂埃。”有几个人忍不住吃吃笑起来。

当杜·洛瓦走向经理室时，刚才喊他的那个人拦住他说：

“哎呀！对不起，我想叫的是你。我真昏了头，总把你跟可怜的夏尔混成一个人，因为你的文章简直和他的一模一样，大家都分不清。”

杜·洛瓦一句未答，但气极了，不由得对那个死去的人产生了一肚子火。

就在人们为新旧两位政治编辑写的专栏评论无论在风格和文思上都明显相似而感到惊讶时，瓦尔特老头本人也说过：

“是啊，很像福雷斯蒂埃的，不过比福雷斯蒂埃的文章更充实，更敏锐，更有力。”

又有一次，杜·洛瓦偶然打开放比尔包开球的柜子时发现，他的前任的比尔包开球的棒上都裹着一块黑纱，而他自己当初在圣波坦指点下练习用的那副球却系着一条粉红缎带。所有的球都按体积大小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同一块搁板上，上面还放着一块像博物馆陈列品的标牌似的牌子，牌子上写着：“福雷斯蒂埃及其同人之收藏品，现属无政府担保之继承人福雷斯蒂埃-杜·洛瓦所有。本品经久耐磨，任何情况下均可使用，即或旅行亦可随身携带。”

他不动声色地关上了柜子，同时故意大声说道：

“低能儿和嫉妒鬼到处都有。”

但他的自尊心受到损害了，虚荣心受到损害了。文人的这种多疑的虚荣心和自尊心使得他们的神经总是处在紧张状态，极其敏感易怒。天才诗人也罢，新闻记者也罢，都是如此。

“福雷斯蒂埃”这个名字刺痛他的耳朵。他就怕听到这个名字，一听到就觉得脸红。

对他来说，这个名字是一种尖刻的嘲笑，非但是嘲笑，简直是一种侮辱。它仿佛在大声喊着：“你的工作都是你妻子帮助做的，过去的那个人也是她帮助做的，你们都一样。没有她，你什么都算不上。”

他完全承认福雷斯蒂埃没有玛德莱娜什么都算不上；但对他来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到后来他回到家中时，这个想法仍念念不忘地困扰着他。现在整所房子，所有的家具、小摆设，一切他接触到的东西都使他想到那个死去的人。婚后最初那段时间，他很少想到这些，但是同事们老是开的讨厌的玩笑已在他心灵里造成一道伤口，使得他过去并未注意的一大堆小事现在都在触痛他这个伤口。

他每拿起一件东西就马上好像看见夏尔的手在上面搁过。他感到凡是他看到的、使用的东西都是夏尔从前用过的，再不然就是他买来的、是他钟爱的、属于他所有的。乔治甚至对他朋友和他妻子以前的关系也开始恼火了。

他有时也对自己心里这种莫名其妙的反感觉得惊奇，暗自思忖：“真该死，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并不嫉妒玛德莱娜的男朋友，我也从没有对她的行为不放心。她外出、回家全随她的便，可是为什么一想到夏尔这个粗胚就叫我生气呢？”

他心里又想：“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傻瓜，大概正是这点才使我不快的，我气的是玛德莱娜怎么嫁了这么一个窝囊废。”

他颠来倒去不停地想：“这个女人为什么竟会一时胡涂看中这么一个畜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无数微不足道的小事像针一样刺痛他。玛德莱娜的一句话，男仆人或女仆人的这句话那句话，都使他不停地想起那个人。他的仇恨一天天加深起来。

杜·洛瓦爱吃甜食，一天晚上他问玛德莱娜道：

“为什么我们没有甜食？你从未叫人准备过。”

年轻的妻子快活地回答道：

“真的，我没有想到这点，原因是夏尔不喜欢吃甜的……”

他不由自主地做了一个不耐烦的动作，打断她的话：

“哎呀！你知道吗，夏尔叫我烦死了。这也是夏尔，那也是夏尔，夏尔喜欢这个，夏尔喜欢那个，一天到晚总是夏尔。既然夏尔已经死了，还是让他安静些吧！”

玛德莱娜吃惊地望着丈夫，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会发这么大的火，但她是个精细过人的女子，随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懂得这是杜·洛瓦对那个死去的人产生嫉妒了。这种心理变化是慢慢产生的，由于一切都使人想到那个人的事而日渐增强起来了。

她认为他这样也许是一种稚气，但她心里却像受了奉承一样美滋滋的，什么也没有回答。

事后他懊悔没有把这次发火忍在心里。就在当天晚上，饭后他们正在写一篇明天要用的文章，他的脚伸在暖脚套里觉得很不舒服，想把它翻转过来又怎么也做不到，后来他一脚把它踢开，同时笑着问道：

“看来平时夏尔的两只爪子很怕冷吧？”

她也笑着回答道：

“噢！他成天怕感冒，他的肺不结实。”

杜·洛瓦恶狠狠地说：“他的死已充分证明了这点。”随后又讨好地补充了一句：“这倒是我的运气。”说着吻了一下他妻子的手。

睡觉的时候，这种思想仍旧纠缠着他。他又问道：

“夏尔是不是怕耳朵吹进穿堂风，戴着棉帽睡觉？”

她听任他开玩笑，回答说：

“不，他在额上扎一块头巾。”

乔治耸耸肩，用一种高傲的态度轻蔑地说道：

“真是个傻瓜！”

从此夏尔便成为他谈话中的主题。他随时随地提到他，并以无限怜悯的神态称他为“这个可怜的夏尔”。

如果在报馆里他又两三次听到有人用福雷斯蒂埃的名字招呼他时，那么他回家以后就决心抓住死者报复。他不断地恶毒嘲笑这个躺在坟墓里的人，回忆这个人的种种缺点，把他的滑稽可笑的举动，他的小器量，洋洋得意地一一列举出来，并加以发挥夸大，似乎想把这个可怕的敌人的影响，从妻子心目中消除掉似的。

他对玛德莱娜说了好几次：

“你说说看，玛德，你可记得有一天福雷斯蒂埃这个笨蛋硬要向我们证明胖人比瘦人更有劲？”

随后，他又想知道这个死去的人床箦之间的隐私的详情，年轻妇人害羞不肯说，他坚持着一定要她说：

“好啦，好啦，把这些讲给我听听吧。在那种时刻他的样子一定很滑稽吧？”

她嘴唇微微翕动，喃喃地说：

“咳！得啦，让他安静吧！”

他还是说：

“不，告诉我！这个畜生在床上一定笨手笨脚的！”

最后，他总是以这样的结论结束：

“真是个粗胚！”

靠近六月底的一个晚上，他站在窗口吸烟时，天气很热，他想出去散步。

他问玛德莱娜道：

“我的小玛德，你愿不愿意到布洛涅树林去散散步？”

“那还用说，当然愿意。”

他们叫了一辆敞篷出租马车，先来到香榭丽舍大街，然后再到布洛涅林荫大道。这是一个没有风的夜晚，巴黎热得像个大蒸笼，炎热的空气吸到肺里简直如同锅炉里冒出的蒸汽。树荫下，一队长长的出租马车，上面全载着一对对情侣，它们一辆接着一辆向前驰去。

马车上的这一对对情侣，女的都穿着浅色衣裙，男的都穿着深色服装，他们互相搂抱着飞驰而过；乔治和玛德莱娜看得很有趣味。这是一条长不见尾的情侣的洪流，在灼热的星空下，向布洛涅树林滚滚流去。此时此刻，除了隆隆的车轮滚动声以外，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一辆过去了，又是一辆，每辆马车上都是一男一女两个人，他们半躺在车垫上，默默无声地紧紧偎依着，欲火使他们神情迷乱，身体发抖，他们正激动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更紧密的拥抱。炎热的阴影里仿佛到处都有人在拥抱和接吻，四面八方飘浮着柔情蜜意，散发出野兽般的情欲，使得空气更加凝重窒闷。一对对情侣全陶醉在相同的思想和相同的激情中，使得他们周围似乎都环绕着一股热气。这一辆辆载着说不尽恩爱的马车，上面荡漾着无限柔情，沿途散发出一种难以捉摸的淫荡而撩人的气息。

乔治和玛德莱娜也被这种柔情蜜意感染了，他们默默无声地轻轻握着对方的手，这种沉重的气氛和撩人的激情把他们压得有点透不过气来。

当马车走到旧城墙拐弯处时，他们也一下子互相抱住了。过后她稍微有点羞愧地说：

“我们还像上次去鲁昂时一样孩子气。”

流水般的大队马车在矮树林入口处就分开了。在这对年轻夫妇走的沿湖的这条路上，马车互相之间已空出一段距离。在树木的浓荫下，夜色显得更深沉了。由于树叶浓密，树枝下面小溪流水潺潺，这里的空气已不像刚才那样沉重凝滞，而变得活跃起来，既湿润又清爽宜人。辽阔的夜空点缀着点点繁星。这一切都使夜色更加神秘，马车上一对对情侣的接吻更加销魂。

乔治把玛德莱娜紧紧抱在自己怀里，嘴里喃喃地说：“啊！我的小玛德。”

她对他说道：

“你记得你家乡的那座森林吗？阴森森的，怕人极了。好像里面到处都是凶猛的野兽，而且大得无边无际。而这里多么惬意，连风都有一种温柔的味道。而且我对这里很熟悉，知道森林那边就是塞夫勒镇。”

他答道：

“噢！在我家乡的森林里，除了鹿、狐狸、狍子和野猪，没有别的东西，只是偶尔可以看到一幢守林人的屋子。”

“守林人”——那个死去的人的名字(1)一出口，他自己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好像有谁在矮树林深处叫他似的。他顿时噤声不语，浑身有说不出的不舒服；这股无法抑制的妒火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在顽强地啃啮着他，使他的生活情趣大受影响。

稍停片刻，他又问道：

“你和夏尔晚间有时也像我们这样到这里来散步吗？”

她答道：

“当然，常常来。”

突然，一种神经质的嫉妒攫住了他的心，他真想立刻回家去。但福雷斯蒂埃的形象已进入他的脑海，附在他的身上，把他缠得紧紧的；除了福雷斯蒂埃，他已不能再想别的事情，谈别的东西。

他恶声恶气地问道：

“你说说，玛德。”

“说什么，我的朋友？”

“你可曾给这个可怜的夏尔戴过绿帽子？”

她轻蔑地咕哝说：

“你总是这一套，简直越来越蠢了。”

但他还是念念不忘这个想法，又问道：

“好啦，我的小玛德，你还是坦率一点承认吧。你说，你叫他戴过绿帽子没有？你承认他戴过绿帽子，对吧？”

她没有吭声，像所有女人一样，绿帽子这个字眼使她很反感。

他还是固执地说：

“见鬼，要是有人头上戴着顶绿帽子，那肯定就是他。啊！对，啊！对，我要是知道福雷斯蒂埃戴过绿帽子一定很开心。哼！那副蠢头蠢脑的样子！”

他觉得她在微笑，说不定是由于回想起什么事情发笑的，便追问道：

“好啦，你说说吧。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呢？相反，向我承认你欺骗过他，向我承认这一点，不是很有趣吗？”

他全身微微发抖，急于要知道夏尔，那个可恶又可恨的死鬼蒙受过这种耻辱。但……但另外还有一种朦胧不清的不安在刺激他，使他非常想把这件事情弄清楚。

他颠来倒去地说：

“玛德，我的小玛德，我求求你，告诉我吧，他自己是不会去偷帽子戴的，你要是不给他戴上，你可就大错特错了。好啦，玛德，承认吧。”

她现在大概觉得他这种坚持很有意思，不断轻轻地格格笑着。

他把嘴凑到他妻子的耳边说道：

“好啦……好啦……你承认吧。”

她猛地一下闪开身子，突然说道：

“你真蠢，这种问题人家好回答吗？”

她说这句话时腔调异常古怪，以致使得她丈夫如同掉在冷水里一样，全身血液都凉了。他愣在那里，惊慌失措，微微发喘，好像精神上受到一次很大的震动一样。

马车此刻正沿着湖边前进，水面上星光闪烁，好像天空把星星洒落在里面似的。黑暗中隐约可见两只天鹅在湖上缓缓地游动。

乔治朝车夫喊道：

“我们回去吧。”于是马车往回走了，沿途和另一些车子交错而过，这些车子都走得不疾不徐，车上的大马灯像眼睛一样，在布洛涅树林的黑夜里闪闪发亮。

“她刚才那句话的回答方式多么古怪！”杜·洛瓦暗自思忖着，“这会不会是一种承认呢？”他突如其来地坚信她一定欺骗过他第一个丈夫。这使他气得要发疯，他真想打她，掐她，揪她的头发。

唉！要是她刚才回答：“不过，我的亲人儿，如果我不得不欺骗他的话，只有跟你我才会这样做。”那么他该怎样热烈地吻她，紧紧地拥抱她，发狂地爱恋她啊！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两手交叉，双眼朝天，头脑里已经乱得不能再思考什么了。他只觉得心里这种仇恨在增长，愤怒在扩大，这是每个男人在得知自己的妻子水性杨花时都会有这种感觉的。他第一次体会到怀疑妻子不贞的复杂的苦恼心情。总之，他是在嫉妒，为死去的那个人嫉妒，为福雷斯蒂埃的利益嫉妒。这种奇特而痛心的嫉妒中又夹进对玛德莱娜的憎恨。既然她能欺骗她的前夫，他怎么能信任她呢？

后来，他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克制住心中的痛苦。他想：“所有的女人都是婊子，只能利用而不能对她们真心相待。”

他心中的苦涩酸痛已化为轻蔑厌恶的言语，并已涌到嘴边，但他还是按捺下去了，一句也没有说出来。他反复勉励自己：“世界是属于强者的。必须成为强者。必须凌驾一切。”

马车驶得更快了，已经驶过了旧城墙的遗址。杜·洛瓦看着前面天空中一片略带红色的亮光，像是从一只巨大的炼铁炉里映照出来的。同时他已隐隐约约听到由无数不同噪音构成的，连续不断的巨大的嘈杂声，声音沉闷，时远时近。这是一种模糊而又突兀的生命的颤动，是巴黎在呼吸；在这夏天的夜晚，巴黎像是一个在喘息的精疲力竭的巨人。

乔治心里想：“我这样自寻烦恼真是蠢透了，人人都为自己。胜利属于那些胆大的人。每个人都是自私的，为名利而自私总比为女人和爱情而自私强一些。”

星形广场上的凯旋门到了。它张着两只巨大的腿，矗立在城市入口处，像是一个丑陋的巨人，正要迈步向展现在它面前的宽广的林荫道走去。

乔治和玛德莱娜又置身于一长串马车的队伍中。一眼望不到头的车子正把一对对默默无言、互相搂抱着的情侣送回家中，送到他们渴望的床上。从他们身边掠过的仿佛是陶醉在愉快、欢乐和幸福中的整个人类。

年轻妇人已经揣测到她的丈夫在想什么心事，便柔声问道：

“你在想什么，我的朋友？你已有半个钟点一句话也没有讲了。”

他冷笑着回答道：

“我在想所有这些互相拥抱着的蠢货。说真的，我想生活里还有另外一些事情要做。”

她喃喃地说：

“是的……不过有时候这样也很有意思。”

“很有意思……很有意思……当一个人没有更好的事情要做的时候！”

乔治仍不停地想下去，他剥去了生活诗意的外衣，心里发狠说：“我要是还像最近一段时间这样庸人自扰，处处跟自己过不去，搞得自己神魂颠倒，整日不得安宁，那就太蠢了。”这时福雷斯蒂埃的形象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却并没有引起他任何不快。他觉得他们好像刚才已经和好了，又成为朋友了，他真想对他喊一声：“你好啊，老朋友！”

玛德莱娜被这种沉默弄得很不安，问道：

“我们到托尔托尼咖啡馆去吃一点冰淇淋再回家怎么样？”

这时车子正好经过一家音乐咖啡馆门口，他从侧面看她，在作为广告的、花环般的煤气灯光的照射下，她那一头金发的侧影显得异常秀丽。

他心里想：

“她真够漂亮的。嘿！算了。伙计，我们是棋逢敌手。不过要再叫我为你受折磨，那是太阳从西边出——休想的事。”于是他回答道：“当然好，亲爱的。”为了免得她猜到他在想什么，他还吻了她一下。

年轻妇人仿佛感到她丈夫的嘴唇冷冰冰的。

但他像平常一样地笑着把手递给她，扶她在咖啡馆门口的台阶前下车。

【注释】

(1)法语中的“守林人”（forestier）译音即“福雷斯蒂埃”。

第三章

第二天，杜·洛瓦走进报馆就去找布瓦勒纳尔。

“亲爱的朋友，”他说，“我要请你帮个忙。这段时期以来，大家都把我叫作福雷斯蒂埃，觉得这样叫很有趣。我呢，已经感到厌烦了。能不能请你婉转地关照一下同事们，以后有谁胆敢再开这样的玩笑，我就打他的耳光。也请他们考虑一下，为这样的玩笑而挨一剑值得不值得？我之所以请你帮忙，一方面因为你是个头脑冷静的人，能够阻止不愉快的事情激化，另一方面也因为你在我上次那次决斗中当了我的证人。”

布瓦勒纳尔接受了这个委托。

杜·洛瓦出去采访了，一个钟点以后他回到报馆，再没有一个人叫他福雷斯蒂埃了。

他回到家中时，听到客厅中有女人说话的声音。他问：“谁来了？”

仆人回答：“瓦尔特夫人和德·马雷尔夫人。”

他的心跳有点儿加快，后来又想：“嘿！没有什么了不起！”于是便推开客厅的门。

克洛蒂尔德坐在靠壁炉的角落里，从窗户里射进来的阳光正好照着她。乔治觉得她一见到他进去脸色就有点儿发白。他先向瓦尔特夫人和她两个像哨兵一样坐在她两边的女儿行了个礼，然后便转过身子朝向他昔日的情妇。她伸出手来，他抓住她的手，故意使劲握了握，好像在说：“我始终是爱你的。”她也使了使劲作为回答。

他问道：

“您身体好吗？上次分手到现在长得好像已经有一个世纪了。”

她神色自若地回答道：

“很好，您呢，漂亮朋友？”

说完她掉转脸朝着玛德莱娜又补充了一句：

“你同意我仍旧叫他漂亮朋友吗？”

“当然同意，亲爱的，随你想怎么样我都同意。”

这句话里似乎暗藏着一丝嘲弄的意味。

瓦尔特夫人谈到雅克·里瓦尔要举办一次盛会，这个单身汉要在他家里进行一次规模盛大的剑术比赛，上流社会的女士们都准备参加。她说：

“这一定很有意思。但遗憾的是没有人陪我们去，因为那天我丈夫另外有事。”

杜·洛瓦马上自告奋勇说可以陪她去。她接受了。“那我和我两个女儿都要对您感激不尽了。”

他注意那个年轻的瓦尔特小姐，心里想：“她长得很不错，这个小苏珊真不错。”她看上去像个金黄头发的脆弱的玩具娃娃，太小样了一点，但很精致。身材苗条，前胸后臀都很丰满。一张细巧的小脸，两只亮得如同上了釉似的蓝灰色眼睛，仿佛是由一位爱幻想的工笔画师精心描绘出来的。雪白的皮肤，既光滑又细腻，一点瑕疵都没有。一头轻云淡雾似的蓬松鬈发，简直就像人们常常看到的女孩们怀中抱着的比她们大得多的那种高级玩具娃娃的头发。

姐姐萝丝长得很丑，身材平板，毫无可取之处，属于那种不会有人去看她们，不会有人与她们交谈，也不会去谈论她们的女孩子。

做母亲的站了起来，转过身来对乔治说道：

“这么说我就拜托您啦，下星期四两点钟，我在家等您。”

他回答道：

“请放心好了，夫人。”

她一走，德·马雷尔夫人也站起来说：

“再见，漂亮朋友。”

这次是她先使劲握他的手了，握了很长时间。他被这种无声的爱情吐露感动了，一时对这个既放荡不羁又孩子气的小妇人又眷念起来，说不定她是真爱他的呢。

“明天我就去看她。”他想。

到客厅里只剩下他和妻子两人时，玛德莱娜无拘无束、快活地笑起来，盯着他的脸说：

“你可知道你叫瓦尔特夫人动心了。”

他不相信地回答说：

“哪有这回事？”

“真的，我敢向你保证，她对我谈起你的时候，简直如痴如狂。在她来说这是罕见的事！她想为她的两个女儿找到像你这样的丈夫！……幸亏是她，这些事才没有什么关系。”

他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问道：

“怎么没有什么关系？”

她以一种女人的自信对自己的判断蛮有把握地说：

“噢！瓦尔特夫人是一个在这方面从来没有人讲过闲话的人，你要知道，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她在各方面都是无可指摘的。她的丈夫，你和我都一样知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但她就是另一回事了。她嫁了一个犹太人，这已够她痛苦的了，但她对丈夫始终忠贞不贰。她是个正派的女人。”

杜·洛瓦吃惊地说：

“我还以为她也是犹太人呢。”

“她？根本不是。她是玛德莱娜教堂举办的所有慈善事业的大施主。她连结婚都是按照宗教仪式举行的。我不知道是老板假装受过洗还是教会睁一眼闭一眼。”

乔治喃喃地说：

“哈！……这么说……她……看上我了？……”

“确确实实，一点没错。要是你还没有结婚，我就要建议你去向……去向苏珊求婚，当然不是向萝丝，对不对？”

他一面卷着小胡子，一面回答说：

“嗯！那个做母亲的也还不错嘛。”

玛德莱娜已经不耐烦了，就说：

“你知道，我的小人儿，那个做母亲的嘛，我祝你如愿以偿。不过我并不害怕，到了她这样的年龄已经不会再失足了，早一点倒还有可能。”

乔治心里在想：“这是真的吗？难道我真能娶苏珊吗？”

后来他耸耸肩膀说：“啊！……这简直是发疯！……难道那个做父亲的竟有一天会答应我做他的女婿？”

虽然如此，他还是决定从今以后要更加注意观察瓦尔特夫人对他的举止态度，不过并没有想到是否有一天他会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整个晚上，他都在回忆他和克洛蒂尔德的情史，那些既温柔缠绵又淫猥放荡的行为一直萦回在脑际。他想到她的那些滑稽可笑的举动和她的种种可爱之处，以及他们俩偷偷到下等场所去游逛的情景。他反复对自己说：“她确实很可爱，对，我明天一定去看她。”

第二天，一吃完午饭，他果然去韦尔纳伊路了。还是那个女仆给他开了门，她以城市小有产者人家女佣人特有的那种亲热随便的样子问道：

“您好啊，先生？”

他回答道：

“很好，我的孩子。”

他走进客厅。洛丽娜正在客厅里的钢琴上作音阶练习，弹得不很熟练。他以为她就要跳上前来搂他的脖子，谁知她却庄重地站起来，像大人那样彬彬有礼地对他施了个礼，便神色凛然地退了下去。

她的态度简直像个受了侮辱的女人，把他惊得呆住了。她的母亲进来了。他捧住她的两只手吻了一下。

“我多么想你啊！”他说。

“我也一样。”她说。

他们坐下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互相微笑着，恨不得抱起来接吻。

“我亲爱的小克洛，我爱您。”

“我也爱您。”

“这么说……这么说……你并不过分怨恨我了。”

“也恨也不恨，……开始时我很痛苦，后来我想通了，明白你这样做的道理，我对自己说：‘算了！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我不敢再来啊。我心中寻思不知你会怎样对待我，我不敢，但我想来都想死了！顺便提一下，洛丽娜怎么了？她勉强向我问了一声好就气呼呼地走了。”

“我也不知道。但自从你结婚以后，她就不让人在她面前提起你，我想她准是嫉妒了。”

“哪有这种事！”

“是真的，亲爱的。她不再叫你漂亮朋友，而把你喊做福雷斯蒂埃先。”

杜·洛瓦脸红起来，后来他把身子挪近面前这个少妇说：

“把嘴给我。”

她把嘴凑了上去。

“我们在什么地方再见面好呢？”他说。

“嗯……到君士坦丁堡大街去吧。”

“什么！……那套房间还没有租出去吗？”

“没有……我把它留下来了。”

“你把它留下来了？”

“是啊，我想你也许会再到那儿去的。”

他胸中不由得充满一股骄傲欣慰之情。那么说她是爱他的，这个女人，而且是真心实意爱他的，她对他的爱情是永恒的、深沉的。

他喃喃地说：“我真爱你。”随后他又问道：“你的丈夫好吗？”

“好，非常好。他刚刚在家里过了一个月，前天才走。”

杜·洛瓦禁不住笑起来说：

“有这么巧的事！”

她天真地回答道：

“啊！是的，巧得很。不过他在家也不碍事，你是知道的！”

“这倒是真的。再说他也很讨人喜欢。”

“你呢？”她说，“你对你的新生活感觉如何？”

“不好不坏。我的妻子是我的一个伙伴，一个合作者。”

“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至于感情……”

“我清楚得很。不过她还是很可爱的。”

“是的，但她并不使我神魂颠倒。”

他走近克洛蒂尔德，低声说道：

“我们什么时候再会面？”

“嗯……要是你同意……就明天好不好？”

“好的，明天两点钟好吗？”

“就两点钟。”

他站起来准备走了，随后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你知道，我打算，打算一个人，把君士坦丁堡大街上那套房子租下来，我要这样做。如果再由你出钱，那就太不像话了。”

这次是她深情地吻他的双手，一面吻一面喃喃地说：

“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只要把它留下来好让我们会面就行了。”

杜·洛瓦心满意足地走了。

当他经过一家照相馆橱窗的时候，一个高个子大眼睛女人的相片使他想起了瓦尔特夫人。“她跟这个人一样，”他想，“她一定还很不错。怎么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呢？我倒要看看星期四她对我是什么态度。”

他一边走一边搓着双手，心里美滋滋的。这是一种左右逢源，处处得手的快乐；一种获得成功的男人的窃窃自喜的快乐；一种由女人的柔情带来的虚荣心和肉体得到了满足的绝妙的快乐。

星期四到了，他对玛德莱娜说：

“你不去里瓦尔家看击剑比赛吗？”

“噢！不去。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要到众议院去。”

于是他去找瓦尔特夫人。因为天气非常好，他坐的是一辆敞篷的四轮马车。

见到她时他吃了一惊，他发现她竟如此年轻和漂亮。

她穿着一身浅色衣服，上衣领口微微敞开，让人猜到在露出的金黄色花边下面高高耸起的是丰腴的双乳。他从未看到过她像今天这么鲜润，觉得她实在诱人。她神色平静安详，举止大方得体，完全是一副心安理得的妈妈派头；在风流男子眼里，这种人是根本不值得注意的。此外，她也很少讲话，只讲一些众所周知的、大家都在谈论的日常琐事，但她非常理智，思绪清楚，说话有条有理，不作任何夸大。

她的女儿苏珊全身上下都是粉红色，仿佛是一幅刚画好的瓦托(1)的油画，而她的姐姐则像一个负责陪伴这个漂亮得像艺术品的小姑娘的女教师。

在里瓦尔家的门前，马车已排成长长的一行。

杜·洛瓦把手臂伸给瓦尔特夫人，让她挽着一起走进去。

击剑比赛是为巴黎第六区孤儿募捐而举行的，得到和《法兰西生活报》有关系的所有参议员和众议员的妻子的赞助。

瓦尔特夫人答应带她的两个女儿来参加，但谢绝当主持人，因为她一般只出面帮助教士举办的慈善事业，倒不是因为她极其虔诚，而是因为她觉得嫁了个犹太人，自己的行为举止格外要带点宗教色彩才行，而由新闻记者组织的这次活动却带有一种共和主义的味道，有点像是反对教会的。

三周以来，人们就在各种倾向的报纸上看到下面一则消息：

我们杰出的同行雅克·里瓦尔新近产生了一个既高贵又别开生面的想法，即为巴黎第六区的孤儿们的福利举行一次盛大的击剑比赛。比赛场所就在发起人的单身住所附属的漂亮的练武厅内。

此次义举由拉卢瓦涅、勒蒙泰尔、里索兰三位参议员的夫人和著名众议员拉罗舍-马蒂厄、佩瑟洛尔、菲尔曼的夫人主持，请柬业已发出。比赛中间将进行一次简单的募捐活动，所得款项将悉数上交第六区区长或其代表。

这是狡猾的里瓦尔为了自身的利益挖空心思想出来的变相的广告。

雅克·里瓦尔在他的住所门口迎接来宾，就在这里设立了一个小吃部，这笔费用当然在收入中开支。

地下室里的那个击剑场已布置停当。里瓦尔殷勤地指着通向下面的小楼梯，亲切地说着：“请到下面去，夫人们，请到下面去，比赛在地下室的房间里举行。”

他赶到经理夫人面前迎接她，随后，握住杜·洛瓦的手说：

“您好，漂亮朋友。”

这一个吃了一惊，说：

“谁告诉您……”

里瓦尔打断他的话：

“是这位瓦尔特夫人，她觉得这个外号很有意思。”

瓦尔特夫人红着脸说：

“是的，我承认。如果我和您更熟悉一些，我就要像小洛丽娜一样，也叫您漂亮朋友了。这个名字对您非常合适。”

杜·洛瓦笑着说：

“那么，夫人，就请您这样叫好了。”

她垂下眼睛说：

“不行，我们还不够熟悉。”

他声音低低地说：

“我希望我们变得更熟悉一些，您同意吗？”

“那以后再看吧。”她说。

他在楼梯口侧身让瓦尔特夫人从这狭窄的通道先下去。通道里点着一盏煤气灯，明亮的日光在这里突然转变成昏黄的灯光，不免带点阴森森的味道。一股地下室的气味从螺旋式的楼梯升上来，这是一股闷热潮湿的香味，里面夹杂着为了这次比赛刚刚擦拭过的墙壁的霉味和令人想到宗教祭礼的安息香的气味，还有从女性身上散发出来的吕班香水、马鞭草、鸢尾草、紫罗兰的香味。

这个洞穴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整个地下室被环形煤气灯和彩色折纸灯笼照得通明。灯笼隐藏在墙上的绿叶丛中，这些绿叶盖住石头起硝的墙壁，使得人们除了青枝绿叶外，什么也看不出来。天花板上饰着蕨类植物，地上铺着树叶和鲜花。

大家觉得这种布置很有情趣，想象得很巧妙。地下室最里面的一小间里搭着一座比赛用的台子，两边各有一排座椅是裁判席。

整个地下室左右两侧各排着十条长凳，可供二百左右的人就座，但一共请了四百位来宾。

台前好几个穿着击剑服装的年轻人已经在观众面前摆出各种姿势；他们一个个全都身手矫健，四肢细长，挺着胸脯，翘着小胡子。人们叫出他们的名字，并指出哪些是击剑师，哪些是业余剑术爱好者；他们都是剑术界的知名人物。在他们周围有一些或老或少，穿着燕尾服的绅士模样的人在互相交谈着，看样子和这些穿着比武服的击剑手很熟悉。他们也想引起别人注意，被人认出并叫出名字来。这些人都是穿着便服的剑术大师和花色剑的行家能手。

几乎所有长凳上都坐满了女人，她们窸窸窣窣的衣裙声和叽叽喳喳的话语声响成一片。她们像在剧院里一样扇着扇子，因为在这个铺满树叶的洞穴里已经热得像蒸笼一样。一个爱开玩笑的人不时地喊道：“杏仁露！柠檬汁！啤酒！”

瓦尔特夫人和她的两个女儿走到第一排为她们保留的席位上坐下来。杜·洛瓦安置好她们以后准备走了，他低声说：

“我不得不离开您了，男人们是不能坐在这些长凳上的。”

但瓦尔特夫人迟迟疑疑地回答说：

“不过我还是很想请您留下来，因为您能把这些击剑手的名字告诉我。瞧，您如果站在这张凳子旁边，您就不会妨碍别人了。”

她用她温柔的大眼睛瞧着他，并坚持着说：“喂，和我们待在一起吧……先生，漂亮朋友先生。我们需要您。”

他答道：

“我遵命……非常乐意，夫人。”

这时只听到四下里都在议论：“这个地下室真有趣，布置得妙极了。”

乔治对这间拱形大厅熟悉极了，他回想起在这里度过的那个上午，也就是他那次决斗的前一天，那时他孤零零地一人对着一块小小的白纸板做的靶子；这张白纸板放在里面那间小地下室的尽头，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那样吓人地盯着他。

楼梯上响起了雅克·里瓦尔的声音：

“夫人们，比赛就要开始了。”

六位穿着紧绷绷衣服的绅士模样的人，挺胸凸肚地登上比赛台，在指定的裁判席上就座。

到处在传着他们的名字：那个留着一嘴浓密的小胡子，身材不高的人是裁判长雷纳尔迪将军；那个须髯很长、秃顶的大个子是画家约瑟凡·鲁代；三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是马泰奥·德·于雅尔、西蒙·拉蒙塞尔、皮埃尔·德·卡尔万；还有一个是剑术教师加斯帕尔·梅勒龙。

地下室的两侧挂着两块牌子，右面的一块上面写着“克雷弗克尔先生”，左面一块上面写着“普吕莫先生”。

这是两位优秀的二级剑术教师。他们出场了，两个人都是干巴巴的瘦子，动作有点儿僵硬，一副军人派头；他们像木偶一样举剑敬礼之后就交锋起来。两个人都穿着镶嵌白皮的帆布击剑服，看上去像两个新兵为了取乐在打着玩。

不时听到有人在叫：“击中了！”于是六位裁判先生都带着行家的神气点点头。观众只看到两个木偶似的活人在伸着胳膊跳动，什么都看不懂，但他们还是感到心满意足，尽管这两个家伙看上去姿势并不优美，样子也有点滑稽，不禁叫人联想到过年时街上卖的那些会相互打架的小木偶。

第一场的两个人下去了，接替他们的是普朗通先生和卡拉潘先生。他们两个也是剑术教师，只不过一个是民间的，一个是军队里的。普朗通先生身材矮小，而卡拉潘先生却是个大块头，胖得像个气球，又像用肠衣吹起来的大象，只要一剑就能把它刺瘪掉。大家全笑起来。普朗通先生跳跳蹦蹦像只猴子，而卡拉潘先生却只动胳膊，由于太胖，身体其余部分像固定住似的一动不动，不过他每隔五分钟就冲刺一次，冲刺时一腿跨前，膝向前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重量，那副样子像是下了生平最大决心似的。每次冲刺过后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重新直起身子。

行家们都说他的动作很稳重，招数很严密；观众也都相信他们的话，对他很欣赏。

接着上来的是波里翁和拉帕尔姆先生，一个是剑术教师，一个是业余爱好者。这两个人一上台就像做体操一般跳个不停，发狂似的你追我赶，逼得裁判端着椅子逃开。他们从比赛台这一边跳到那一边，窜来窜去，这一个前进那一个就后退，每一次跳跃都矫健有力，而且样子十分滑稽。他们时而小步跳着后退，引得这些夫人们发笑，时而猛然大步前冲，又叫她们胆战心惊。这种体操步伐式的比赛被一个不知姓名的顽童泄漏了天机：“你们别累坏了，是按时间计算的！”在场的人被这种缺乏鉴赏力的话语触怒了，发出一片“嘘”声。行家们的判断传出来，说这两个剑手的表演都很卖力，不过有时不能随机应变。

上半场最后一个节目是雅克·里瓦尔和比利时著名的剑术教师莱贝格的一次极其漂亮的交锋。里瓦尔深得女士们的欢心。他是个名副其实的美男子，身材相貌出众，动作果断而轻捷，比前面出场的几个人要优雅得多。在他防守和冲刺的姿态中，都带有一种上流社会人士的高雅的风度，使人看了非常舒服。他的对手则恰恰相反，尽管出手很有力，却不免落入俗套。大家称赞里瓦尔，说他“到底是个有良好教养的人”。

他胜了。大家都向他鼓掌。

但几分钟以来，从楼上传来一种奇特的声音，使这些观众感到不安起来，这是一种乱糟糟的顿足声和笑语喧哗声。这显然是不能到地下室里来的那两百个客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欢作乐。狭小的螺旋式楼梯上挤着五十来个男人。下面已经闷得受不了。有人叫着：“透不过气来了！——给点喝的吧！”刚才那个爱开玩笑的人又尖声尖气地叫起来，声音盖过了嘁嘁喳喳的谈话声：

“杏仁露！柠檬汁！啤酒！”

里瓦尔满面通红地跑过来，身上的比赛服尚未脱掉。

“我去叫人拿一些饮料来。”他说着便向楼梯跑去。但和楼上的交通已经完全被切断，要想穿过这道挤在楼梯上的人墙还不如在天花板上凿个洞钻过去。

里瓦尔大声喊道：“给夫人们送点冰水来！”

楼梯上五十条嗓子跟着喊：“送点冰水来！”终于出现了一只托盘，但上面只放着几只空的玻璃杯；饮料在半路上已被人截去喝掉了。

一个强有力的声音吼起来：

“这里面闷煞人了，我们快点结束，走吧！”

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募捐！”大家虽然全都热得直喘气，但还是快活地跟着喊：“募捐……募捐……募捐……”

这时，六位夫人开始在长凳间走来走去，只听到钱币落到钱袋里的轻微的叮当声。

杜·洛瓦把那些上流社会的知名人物的名字一一讲给瓦尔特夫人听。那都是些社交界的人物，还有新闻记者，都是几家历史悠久的大报馆的。这些记者从他们自身的经验出发，在总的方面对《法兰西生活报》始终持保留态度，因为他们对这类政治金融报纸的消亡不知见过多少。在他们看来，这类报纸全是一些暧昧可疑集团的产物，随时会由于某个内阁的倒台而完蛋。在这里还可以看到几位画家和雕刻家，他们一般都是喜爱运动的人。还有一位诗人，是法兰西学院的院士，人们正对他指指点点。此外还有两位音乐家和好些外国贵族。杜·洛瓦在说出这些外国贵族的姓名时后面总要加上“拉斯特”(2)这几个字，据他说这是模仿英国人，因为英国人在名片上总要印上“埃斯克”(3)这几个字。

这时有人大声招呼他：“你好，亲爱的朋友。”原来是沃德雷克伯爵。杜·洛瓦向身边的几位夫人道了一声歉便走过去和他握手。

回来时他大声说：“这位沃德雷克是个很可爱的人，一副贵族气派。”

瓦尔特夫人什么也没有回答，她有点累了。随着肺部的每一次呼吸，她的胸脯有力地隆起来，引得杜·洛瓦的眼睛盯在上面。他不时遇到老板娘的眼光。她的眼光有点迷乱，又有点犹豫不决，刚停落在他身上又马上避开。他想：“嘿……嘿……嘿……我是不是也把她迷住了？”

募捐的女士们走过去了。她们的钱袋里已装满了金币和银币。台上又挂出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惊人表演”。裁判员们又上台各自就座。大家都等待着。

两个女子又出场了，手里各拿着一柄花剑，穿着击剑服，上身是一件深色紧身运动衣，下面是仅仅遮住大腿一半的短裙，胸前一块护甲凸出很高，使得她们不得不把头仰起来。她们既年轻又漂亮，两个人都微笑着向在场的人致敬。大家向她们欢呼了很长时间。

她们在一阵轻佻的喧闹声和叽叽喳喳的玩笑声中摆好了架势。

裁判员们的嘴角上一直带着殷勤的微笑，对她们的一招一式都轻轻地喝彩。

观众非常欣赏这场比赛，一个劲地向这两个女战士欢呼。她们在男人心底燃起了欲火，女人也看得兴致勃勃，就像巴黎观众历来很欣赏那种略带放荡下流的媚态，那种虚假的美丽优雅，那些咖啡馆里的女歌手和轻歌剧里的歌曲一样。

女击剑手们的每一次冲刺都在观众中引起一阵快乐的骚动。一个女击剑手背部朝着大厅，她那肉滚滚的后背引得在场的男人都张大嘴巴，睁圆眼睛，对她手腕上的功夫倒反而不再注意了。

表演结束，大家疯狂地对她们鼓掌。

接下去是比赛马刀，但这时，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楼上的声音吸引住，谁也不看台上了。几分钟以前人们就听到楼板上一阵很大的家具拖来拖去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搬家。突然一阵钢琴声又从天花板上传下来，并清清楚楚听到一种有节奏的脚步声。原来上面的人们为了补偿他们什么都看不到的损失，自己跳起舞来了。

比武厅里的观众先是一阵哄笑，随后女士们跳舞的欲望也被勾了起来，她们再也无心注意比赛台上的事情，自管自大声交谈起来。

大家觉得迟来的人竟自己组织起舞会来，这个想法倒不错；这些人不甘寂寞，真会找乐趣，要是自己也在上面就好了。

但就在这时台上两个新战士已互相行过礼，猛然摆开架势，那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使台下的眼光不由得又集中到他们的动作上来。

他们一腿跨前，膝向前屈，一个冲刺之后又笔挺地站起来；姿势灵活优美，动作强劲有力，用力得当，举止适度，步伐准确，一招一式都有章法，使得这群外行人看得心醉神迷。

他们那种不动声色的灵敏，那种审慎的机智，那种经过准确计算的不紧不慢的动作，吸引住了人们的眼睛，大家都被他们这种无懈可击的力量美迷住了。观众觉得在这里看到的是一次不可多得的表演，这两位大师显示了他们这一行的最好的身手，把他们的灵巧、狡黠、智慧、身体的矫健都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了。

人们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没有一个人再讲话。随着他们最后一击结束，互相握手时，欢呼声爆发了，大家高声喊好，又是叫又是跳。这两个人的名字无人不晓，他们是塞尔让和拉维尼亚克。

观众的头脑兴奋得发热了，一个个都变得爱吵爱闹起来。男人们看着邻座，一心想争上几句。一个微笑也能挑起争端。从未拿过剑的人也用手杖点点划划，模仿着进攻和防御的动作。

但人群逐渐从小楼梯往上走，因为大家到底需要喝点东西了。但上去一看，不由得火冒三丈，原来跳舞的人已经把小吃部的东西吃光喝完了，临走前还抱怨说，让两百个人来到这里，又什么也不给人家看，实在太不像话。

他们已经把这里扫荡一空，所有吃的东西都被他们抢掠，搜刮得干干净净。哪怕一块糕点、一滴香槟、一滴果汁或啤酒都没有剩下，连一块糖、一只水果也找不到。

大家要仆人们把详细经过说一说。他们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骨子里只是要发笑。“那些夫人们比男人还要厉害，”仆人们毫不含糊地说，“她们又吃又喝，简直不怕撑破肚子。”听到这番叙述，大家真要以为这是在某个战争年代，一个城市被抢劫掠夺之后，一些幸存下来的人讲的话。

大家只好走了。有些先生后悔捐出了二十法郎；他们为上面的人一个钱不出而大吃大喝愤愤不平。

主持募捐的几位夫人一共收到三千多法郎，除去所有开支，净剩二百二十法郎留给第六区的孤儿们。

杜·洛瓦陪着瓦尔特一家等候马车。

在送她们回家的路上，他正好坐在老板娘对面，他又一次遇到她那含情脉脉而又躲躲闪闪，心神不定的目光。他想：“嘿，鱼儿上钩了。”联想到德·马雷尔夫人自从和他重续旧欢之后，更加发狂地爱他，觉得自己确实交了桃花运，不由得微笑起来。

他步履轻快地回到家里。

玛德莱娜正在客厅里等他。

“我得到好消息，”她说，“摩洛哥事件复杂化啦。法国完全有可能在今后几个月内派一支远征军去那儿。不管怎样，这件事肯定可以被用来推翻内阁，拉罗舍一定会趁此机会把外交部长的位子弄到手。”

杜·洛瓦故意逗弄他的妻子，装出根本不相信的样子，说没有人会发疯到这个地步，会重干突尼斯那种蠢事。

她不耐烦地耸耸肩膀说：“我告诉你这是真的！这是真的！你不知道，这是关系到他们发财的大问题。亲爱的，今天在政治斗争中不应该说‘去找女人’，而应该说‘去找买卖’。”

为了刺激她，他故意摆出一副不屑一听的样子，咕哝了一声：“得了吧！”

她生气地说：

“咳！你简直跟福雷斯蒂埃一样没头脑。”

她有意刺伤他，等着他发脾气。谁知他却微微一笑，答道：

“跟那个戴绿帽子的福雷斯蒂埃一样吗？”

她窘住了，喃喃地说：

“唉！乔治！”

他得意扬扬，嘲弄她说：

“怎么啦？那一天晚上你不是承认给福雷斯蒂埃戴过绿帽子吗？”

他接着又加了一句：“可怜的家伙！”语气里充满无限怜悯。

玛德莱娜掉转身去不理他。沉默了一会儿，她才说道：

“星期二我们有客人来，拉罗舍-马蒂厄夫人和佩尔斯米尔子爵夫人来吃晚饭。你去把里瓦尔和诺尔贝尔·德·瓦雷纳请来怎么样？明天我去请瓦尔特夫人和德·马雷尔夫人。说不定里索兰夫人也会来。”

这段时间以来，她利用丈夫的政治影响拉了许多关系，把那些需要得到《法兰西生活报》支持的参议员和众议员的妻子，不管对方愿意不愿意，都拉到家里来。

杜·洛瓦答道：

“好哇。我负责去请里瓦尔和诺尔贝尔。”

他很高兴，搓着双手，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反复为难他妻子的玩笑，同时也可以发泄他心中暗藏的积怨和满足他隐隐约约地在不断啃啮他的那种嫉妒心理。这种心理是自上次去布洛涅树林散步之后就产生的。他没有一次提到福雷斯蒂埃不加上“戴绿帽子的”这几个字。他相信这样做最终总会叫玛德莱娜生气的。这天晚上他至少有十次找到机会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嘲笑这个“戴绿帽子的福雷斯蒂埃”。

他不再仇恨那个死去的人了，他在为他报仇。

他的妻子装着没有听见，总是面带微笑地对着他，好像他讲的话与她不相干一样。

第二天，她要去邀请瓦尔特夫人。杜·洛瓦想抢在她前面去找老板娘，和她单独在一起，以便试探一下她是不是真的对他有意。这件事让他感到很有趣，心里也很得意，再说……要是真有可能……那又何乐……不为呢？

刚到两点钟，他已经来到马莱泽尔布大街。他被请到客厅里，在那里等着。

瓦尔特夫人出来了，她兴冲冲地急忙把手伸过来，同时说道：

“什么好风把您吹来了？”

“不是什么好风，而是由于一种想见到您的欲望。有一种力量迫使我到您这儿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有什么事情要对您说。我就这么来了，到这里了！您能原谅我这么早就来拜访您，并坦率地讲出我的想法吗？”

他讲这番话时的腔调是半献殷勤半开玩笑的，说话时嘴角始终带着一抹微笑，但声音听上去却是很认真的。

她怔怔地听着，脸有点发红，结结巴巴地说：

“不过……说真的……我还弄不懂……您的话叫我吃惊。”

他又接着说：

“为了不至于使您受惊，我才用这种欢快的调子来表白的。”

他们坐得很近。她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这么说，这是一次认真的……表白？”

“那当然！我一直，而且很早就想把我的心对您表白啦，但我不敢，因为人家说您很严厉，很古板……”

她恢复了镇静，问道：

“那您为什么拣今天这个日子呢？”

“我不知道。”接着又放低声音说：“或者不如说由于从昨天起我就一直想着您的缘故。”

她脸色陡然苍白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

“好啦，别孩子气啦，我们谈些别的事情吧。”

但杜·洛瓦突然跪倒在地，把她吓了一跳。她想站起来，但他用两只胳膊箍住她的腰，硬把她捺在座位上，同时用狂热的声音不住地说：

“是的，我爱您，这是真的，很长时间来，我爱您爱得要发疯了。请不要回答我。您叫我怎么办？我已经神魂颠倒了！我爱您……唉！您要是能知道就好了，我是多么爱您啊！”

她感到透不过气来了，气喘吁吁的，想讲话又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用两只手推他。她感到他的嘴巴正向她的脸伸过来，就抓住他的头发不让他的嘴靠近自己的嘴。她闭着眼睛不再看他，头迅速左右摆动闪避着。

他隔着衣服抚摸她，揉她，按她。她在这种粗暴有力的爱抚下有点支持不住了。就在这时，由于他突然站起来想拥抱她，她就抓住这一刹那的空隙，身子往后一缩，挣脱了他，从一把椅子逃到另一把椅子。

他觉得这种追逐滑稽可笑，就一下子跌坐在一把椅子上，双手蒙住面孔，假装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随后，他站起来，喊着：“永别了！永别了！”就逃走了。

他走进前厅，从从容容地取了手杖，然后来到大街，心里想：“见鬼，我想这一次成啦。”他走到邮电局，寄了一个小蓝条子给克洛蒂尔德，约她第二天见面。

他按照通常时间回到家里，一进门就对他妻子说：

“怎么样，你请的人都来吗？”

她回答道：

“都来。就是瓦尔特夫人有没有空还没有定。她有点犹豫不决的样子，对我讲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约束啊，良心啊，总之，我觉得她样子很古怪。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希望她能来。”

他耸耸肩膀说：

“咳，那当然，她会来的。”

然而他并没有把握，直到吃饭那天他的心还一直悬着。

那天上午，玛德莱娜收到老板娘让人带来的一张便条，上面写着：“我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晚上我一定到您家里来，但我的丈夫不能陪我来。”

杜·洛瓦心里想：“我幸亏没有再去她家。现在她平静下来了，我得当心。”

他等着她的到来，心中多少有点不安。她来了，神态平静，稍微有点冷淡和高傲。杜·洛瓦做出极其谦恭谨慎而又顺从的样子。

拉罗舍-马蒂厄夫人和里索兰夫人是和丈夫一起来的。佩尔斯米尔子爵夫人一来就大谈上流社会的新闻。德·马雷尔夫人穿了一套黄黑相间，别出心裁的、奇特的西班牙礼服，非常迷人。这套衣服紧紧裹住了她细巧的腰身、圆滚滚的胸脯和胳膊，使她那小鸟似的脑袋显得格外精神。

杜·洛瓦安排瓦尔特夫人坐在自己的右首，吃饭时他只和她谈一些严肃的事情，而且态度恭恭敬敬。他时而看上克洛蒂尔德一眼，心里想：“还是她最漂亮，最鲜艳。”后来他的眼睛又转向他的妻子，觉得她也挺不错，尽管他对她心怀不满，暗藏着一股难以消除的怒气。

但老板娘此刻更使他动心，正因为她难以弄到手，加上男人总是追求新欢的特性，所以愈益使他跃跃欲试。

瓦尔特夫人想早点回去。

“我送您回去。”他说。

她不肯接受。他坚持说：

“您为什么不肯呢？您这样就太伤我的自尊心了。看来您一定不肯原谅我了。您看我现在不是很冷静吗？”

她回答说：

“您不能就这么把客人丢下不管啊。”

他笑笑说：

“那有什么关系！我只离开二十分钟，别人甚至还来不及发觉呢。要是您拒绝我，那就伤透我的心了。”

她轻轻地说：

“好吧，我接受。”

但一进车厢，他就抓住她的手狂热地吻起来，一面吻一面说道：

“我爱您，我爱您。请让我对您讲。我绝不碰您，我只想对您再说几遍我爱您。”

她结结巴巴地说：

“啊！……您刚才答应我现在又这样……这不好……这不好……”

他装出用了很大毅力按捺自己的样子，用克制的声音说：

“您瞧，我已控制住自己了。不过……还是让我只对您讲一句话……我爱您……让我每天都对您重复这句话……是的，让我每天到您家里去，在您的脚下跪上五分钟，一方面看着我崇拜的面孔，一方面对您讲这三个字。”

她已听任他握着她的手，同时气喘吁吁地回答他说：

“不行，我不能，我不要这样。想想人家会怎么说吧，想想我的仆人、我的女儿吧。不行，不行，这是做不到的……”

他又说道：

“不看见您我已活不下去了。不管在您家里还是别的地方，只要我能看到您，哪怕每天一分钟也行，我要碰一碰您的手，嗅一嗅您衣裙扇起的空气，欣赏一下您身体的曲线和您这双叫我发狂的漂亮的大眼睛。”

她听着这老一套的爱情乐章，浑身微微发抖，断断续续地说：

“不行……不行……这是做不到的……不要再讲了。”

他懂得对这个头脑简单的女人必须一步一步慢慢地把她弄到手，一定要让她下决心和他约会，约会的地点先由她定，随后再由他定。于是他附着她的耳朵轻轻地说：

“请听我说……我要看到您……一定要看到您……我要在您的大门口等着您……就像一个穷人一样……要是您不出来……我就进门去上楼找您……总之，我要看到您……我要看到您……明天……”

她反复说：“不行，请不要来，我决不会接待您的。请想想我的女儿们吧。”

“那么，请告诉我在什么地方可以遇到您……在街上……不管什么地方……随您什么时间……只要我能见到您……我要向您敬礼致意……对您说上一句‘我爱您’，然后我就走开。”

她已经六神无主，但还在迟疑不决。然而这时马车已经驶进她宅邸的大门，她低声匆匆说了一句：

“好吧，明天下午三点半钟，我到圣三会教堂(4)去。”

下车时她高声吩咐她的马车夫：

“送杜·洛瓦先生回府。”

他回到家里，妻子问他：

“你到哪里去了？”

他低声回答：

“我到邮电局去发了一封急电。”

德·马雷尔夫人走过来对他说：

“您送我回去吧，漂亮朋友，您要知道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这么老远跑来吃饭的。”

随后她又转身对玛德莱娜说：

“你不会吃醋吧？”

杜·洛瓦夫人缓缓地回答说：

“不，我不太吃醋。”

客人都走了。拉罗舍-马蒂厄夫人很像外省的一个小女仆，她原是一个公证人的女儿，在拉罗舍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律师时嫁给了他。里索兰夫人是个自命不凡的老妇人，给人的印象是一个老式的接生婆，她的知识全是从图书阅览室里得来的。佩尔斯米尔子爵夫人对她们很瞧不起，勉强用她那双“玉手”碰了碰这几个普通人的手。

克洛蒂尔德身上的衣裙镶满了花边，在跨出楼梯口的门口时，对玛德莱娜说道：

“你这顿晚饭好极了。要不了多少时候，你的客厅就要成为巴黎第一流的政治沙龙了。”

当她一进车厢单独和杜·洛瓦在一起时，她马上把他搂在怀里说：

“啊！亲爱的漂亮朋友，我一天比一天更爱你了。”

他们坐的马车像船一样摇摇晃晃。

“这和我们的房间简直不能比了。”她说。

他答道：“啊！是不能比。”但他这时心里想的是瓦尔特夫人。

【注释】

(1)瓦托（1684—1721），法国画家。多数作品描绘贵族的闲逸生活。

(2)拉斯特，法语Rastaquouère的缩写，意为来历不明的外国阔佬。

(3)埃斯克，英语Esquire的缩写，意为“先生”或“君”，是英国人对无爵位男子的尊称，通常放在姓氏之后。

(4)圣三会教堂，1867年建于巴黎的圣拉扎尔大街。教堂面对的广场上有三座白色大理石雕像和一座喷水池，并有三条坡道通向教堂门口。

第四章

在七月的骄阳下，圣三会教堂前的广场上几乎空无一人。酷暑将巴黎压得透不过气来，如同天空沉重炎热的空气全落到城市的头上似的。这是一种浓稠而又火辣辣的空气，吸到胸腔里叫人很不舒服。

教堂门前喷水池喷出来的水缓缓地洒落下来，好像已经很累了，懒洋洋，有气无力的。池子里的水有点发绿，上面漂着一层树叶和碎纸，看上去稠糊糊的，颜色很深。

一条狗跳过石砌的池沿，跃进这浑浊不洁的水里戏水。几个坐在教堂正门前圆形小花圃里长凳上的人，带着羡慕的神情看着这条狗。

杜·洛瓦掏出怀表一看，才三点钟，他早来了半个钟点。

他想到这次约会不由得笑起来。“对她来说，教堂真是个好地方，可以派各种各样的用场。”他思忖着，“教堂是她嫁给犹太人的安慰；上教堂使她有了一种反对政界的姿态；在高贵的上流社会，教堂赋予她一个循规蹈矩的外形；教堂又是她会见情人的隐蔽所。这就是人们通常把教堂当做一把万能伞的道理。晴天它是手杖；太阳灼人的时候，它是遮阳伞；雨天它是雨伞；不出门的时候则被扔在前厅里。有成百上千的女人，她们根本不把仁慈的天主当作一回事，但她们却又不愿意别人说天主的坏话，遇有机会还要让天主给她们拉皮条。如果有人对她们提出到旅馆里去开房间，她们会认为这种事下流无耻，而在祭坛下面谈情说爱，她们则又觉得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沿着水池边慢慢走着，后来他又看了一下钟楼上的大钟，钟上的时间比他的表快两分，正指着三点零五分。

他认为可能还是教堂里面好一些，于是就走了进去。

一股如同地下室里的凉气迎面扑来，他满意地吸了几大口，然后绕着殿堂走了一圈，以便熟悉一下这个场所。

他的脚步声在高大的穹顶下面橐橐作响。但在这宽大的建筑物的深处却有另一个脚步和他的脚步声相呼应，它很有规律，时而停下，时而又响起。他产生了好奇心，想看看这个散步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循声找去，原来是个绅士模样的秃头大胖子，他帽子拿在倒背着的双手里，正昂着头走着。

殿内四处散散落落地有几个老妇人在祈祷，她们两手掩面，跪在地上。

一种孤独、荒凉、寂静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从玻璃窗里射进来的略带色彩的阳光十分柔和悦目。

杜·洛瓦觉得这里的气候简直“好极了”。

他又走回门口，重新看了一下表，还只有三点十五分。他在主要通道的入口处坐下来，觉得不能抽一支烟实在很遗憾。坐在这里还是能听到那位胖绅士在教堂最里面的祭坛附近散步的缓慢的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乔治赶紧回头一看，原来是个普通的穿着粗呢裙子的穷苦女人，她走到第一排坐椅旁边跪下来，手指交叉，两眼望天，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祈祷着。

杜·洛瓦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心想究竟是什么伤心、痛苦、绝望的事情使得这颗脆弱的心破碎了呢？一贫如洗，这是显而易见的，说不定还有一个把她打得半死的丈夫，或者一个生命垂危的孩子吧？

他心里嘀咕道：“可怜的人，世间受苦的人有的是啊。”想着想着，不由得对残酷无情的自然产生一股怒火，后来他又想：这些穷苦的人至少相信天上有人在关心他们，相信他们的现状以及他们在人世间所有的债务和家底都已公正地登记在天上了。“但是‘天’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教堂里的寂静使杜·洛瓦浮想联翩，逐渐对天地万物产生一种看法，不禁脱口而出：“世界上的一切是多么愚蠢啊！”

一阵衣裙窸窣的声音使他吓了一跳。是她来了。

他站起来，赶紧迎上前去。她没有把手伸给他，只是低声喃喃地说：

“我只有一点点时间，我必须马上回去。您跪在我旁边，这样免得人家注意我们。”

她在大殿里一直向前走去，就像一个非常熟悉家中情况的主妇一样，在这个宏大的殿堂里寻找一个安全合适的地方。她的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面纱，走路时脚步声轻得几乎叫人听不见。

走到祭坛附近，她掉过头来，用人们在教堂里讲话时那种神秘的腔调轻轻地说：

“旁边过道好一些，这里太显眼。”

她向主祭坛的圣体龛深深地鞠了一躬，又行了个屈膝礼，然后转身向右，重新走到进口处附近，终于下定决心，抓住一张祈祷用的凳子跪下来。

乔治也在她身旁一张祈祷凳上跪下来。等两人都跪好不动时，他装着祷告的样子轻轻地说：

“谢谢，谢谢，我崇拜您，我希望永远向您讲这句话。我要对您诉说我是怎样开始爱上您的，当我第一次见到您时是怎样一眼就被您征服的……您能允许我有一天把这一切，把我心里的话都向您倾吐出来吗？”

她听着他讲，但神态好像在专注地默祷，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等他说完后，她在指缝里回答道：

“我让您对我讲这些话简直疯了，我到这里来也是发疯，我现在的所作所为都是发疯。我竟让您以为这次……这次……这次冒险还能有下一次。请忘掉这一切吧，一定要这样，请永远不要再跟我谈这件事了。”

说完她等着他的答话。他想找出一些热情而又坚决的话来回答她，但他不能用手势来配合他的话，因此一下子僵在那里。

后来他说：

“我什么都不期待……我什么都不希望。我爱您。不管您怎么样，我还是要用极大的毅力和热情，不断向您重复这句话，您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我要把我的爱渗透进您的身体，倾注到您的心里。我要一句又一句，一小时又一小时，一天又一天，让我的爱像一滴一滴甜酒似的，终于有一天将您浸透、泡酥，使您的心软下来，使您最后不得不回答我：‘我也一样，我爱您。’”

他觉得她靠着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胸脯一起一伏。她终于含含糊糊地飞快地说：

“我也一样，我爱您。”

他浑身一震，像头上受到狠狠的一击似的，接着又舒了一口长气，说道：

“啊！我的天！……”

她又气喘吁吁地说：

“难道我应当对您说这样的话吗？我觉得自己是有罪的，下贱的……我……一个有两个女儿的人……但我不能……我不能……我简直不相信……我从未想到……这种力量太大了……大得我受不了。请听我说……请听我说……我从来没有爱过谁……除了您……我向您发誓。我在心底深处，偷偷地爱您，已有一年了。唉！我痛苦过，我也斗争过，怎么说呢，我再也经受不住了，我爱您……”

她用交叉着手指的双手蒙着脸哭了，由于过度激动，浑身颤抖得摇摇晃晃的。

乔治轻轻地说：

“请把您的手给我，让我摸一摸，握一握……”

她的手慢慢地从脸上移开。他看到她的面颊全湿了，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珠。

他抓住这只手，把它握得紧紧的，嘴里说道：

“唉！我真想把您的眼泪喝下去。”

她用一种几乎像呻吟似的心碎的声音低低地说：

“请不要玷污我……我已经不能自主了。”

他真想笑出来，在这个地方他怎能玷污她？由于一时找不到热情的语句回答，就把握住的那只手拉到心口上，问她道：“您可觉得它在跳动？”

但那个散步的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有一会儿了。他已经绕着各处祭坛走了一圈，至少是第二次从右边小甬道走下来。瓦尔特夫人听到他已走近遮住她的这根柱子，就将手从乔治的手里挣脱，重新蒙在脸上。

于是他们俩仍旧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像在共同向上天虔诚地祈祷。这位胖绅士从他们的身边经过，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向教堂深处走去，帽子始终拿在背后。

杜·洛瓦想在圣三会教堂以外的地方再和她约会一次，轻轻地说：

“明天我可以在什么地方和您会面？”

她没有回答，像失去了知觉似的，简直成了一尊祈祷女神的雕像。

他又说道：

“明天让我在蒙索公园和您会面好不好？”

她再次把手从脸上移开，转过头来对着他。由于剧烈的痛苦的折磨，她的脸呈青灰色，而且抽搐着。她断断续续地说：

“请让我一个人……现在……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请您走开……请您走开……只要五分钟时间……在您身边我太痛苦……我想祈祷……我不能……请您走开……请让我祈祷……一个人……只要五分钟……就行了……我不能……让我乞求天主……求他宽恕我……拯救我……请让我一个人……呆五分钟……”

她的脸色是那么难看，面容是那么痛苦，使杜·洛瓦不得不站起来。他一言未发，后来犹豫了一下，问道：

“过一会儿我再回来吗？”

她点了点头，意思是说：“是的，一会儿再见。”于是他向祭坛走去。

这时她试着祈祷。她用超人的毅力祈求着，呼喊着天主；她全身发抖，精神狂乱，只是一味向上天叫着：“可怜可怜我吧！”

她愤怒地闭上眼睛，为的是不再看这个刚才走开的人！她要在头脑里把他赶走；她挣扎着抵抗他，但在她悲痛的心情里出现的并不是她期待的天主的形象，却总是这个年轻人的翘起的小胡子。

一年来这种摆脱不了的念头越来越厉害地困扰着她，她日日夜夜斗争着。这个形象盘踞在她脑海里，缠附在她肉体上，使得她日不安食，夜不安枕。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头困在罗网里的母兽，被缚起来投到雄兽的怀里。这只雄兽单凭唇上的胡髭和眼睛的颜色就制服、占有了她。

虽然眼前在这座教堂里和天主靠得这么近，她却觉得比在家里更软弱，更无依靠，更慌乱不安。她祈祷不下去了，一心只想着他。他的离开已使她痛苦了，但是她仍然绝望地斗争着、抵抗着，从心灵深处奋力呼救。她从来没有失足过，因此她宁可死掉也不愿这么堕落。她喃喃地吐出一些昏乱的祷告，但耳朵里却听着乔治的脚步声在远处穹顶下慢慢低弱下去。

她明白一切都完了，斗争是徒劳的！不过她还不甘屈服。就在这时，她突然发作了女性的歇斯底里，这种歇斯底里能使女人心跳加快，四肢抽搐，狂叫乱喊，在地上蜷作一团。她全身都在发抖，清楚地感到自己就要倒下来了，要尖声叫喊并在椅子中间打滚。

这时有个人急匆匆地走过来。她掉头一看，原来是位神父。她站起来，向他跑过去，一面合起双手伸向他，一面结结巴巴地说：“啊！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神父吃了一惊，停下步子说：

“您想要什么呢？夫人。”

“我要您拯救我。请可怜可怜我吧。要是您不来帮助我，我就完了。”

他盯着她看了看，心里想她是不是疯了。然后说道：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这是一个年轻的神父，身材高大，稍微胖了点，两腮胖得几乎要垂下来，细心刮过的胡子在腮帮上留下些黑影。这是一个城市里的漂亮的助理司铎，通常出入富人居住区替有钱的女人们做忏悔。

“请接受我的忏悔吧，”她说，“请替我拿主张，给我支持的力量，并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他答道：

“我每星期六下午三点到六点接受忏悔。”

她紧紧抓住他的臂膀，连声说：

“不！不！不！马上！一定要马上！他就在这里！就在这座教堂里！他在等我。”

神父问道：

“谁在等您啊！”

“一个男人……他要毁掉我……要是您不拯救我……我就要陷在他手里了……我已经躲不开他……我太软弱……太软弱……软弱极了……软弱极了！……”

她猛然跪倒在他面前，呜呜咽咽地说道：

“啊！可怜可怜我吧，我的神父！救救我吧，看在天主的份上，救救我吧！”

她拉住他的黑袍，不让他离开。神父不安起来，向四周望望，看看有没有某个虔诚的，或者不怀好意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女人跪在他的脚下。

最后，他明白自己是躲不掉了，便说道：

“您起来吧。我身上正好带着忏悔室的钥匙。”他翻了翻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圈钥匙来，挑出一把，然后快步向一排小木屋走去。这些小木屋是灵魂的垃圾箱，是信徒们倾倒他们罪孽的地方。

他从中间一扇门里进去，随手把门关上。瓦尔特夫人也一头钻进旁边狭小的隔间，以虔诚、冲动又充满希望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

“请为我祈求天主降福吧，因为我有罪……”

……

杜·洛瓦在祭坛四周兜了一个圈子，然后从左边甬道走下来。当走到中间时，他又遇到那个秃顶绅士，这位先生仍旧在不快不慢地踱着步子。他心里想：

“这个家伙在这里到底要干什么？”

散步的人放慢了脚步，带着明显想跟他讲话的样子望着乔治，当走近身边时，他很有礼貌地向乔治致礼，并说道：

“请原谅我打扰了您，先生，您能告诉我这座建筑物是哪个时代建造的吗？”

杜·洛瓦回答道：

“说实在的，我也不太清楚。我想总是二十到二十五年以前建造的吧。我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呢。”

“我也是，以前我从未来过。”

新闻记者这时对他产生了兴趣，就又问道：

“我看您参观得很仔细，您好像在研究它的每个部分。”

那个人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说：

“我不是来参观的，我在等我的妻子，她讲好到这里来，可是到现在还没有来。”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过了一会又说道：

“外面热极了。”

杜·洛瓦仔细打量对方，觉得他相貌和善，他突然感到他很像福雷斯蒂埃。

“您是外省人吗？”他问。

“是啊，我是雷恩人。先生，您是出于好奇才到这座教堂里来的吗？”

“不是，我在等一位女士。”

新闻记者躬身向他施礼后，微笑着走开了。

走近大门时，他又看到那个穷苦女人依然跪着一心一意地祈祷。他想：“真见鬼！她祷告得这么有耐心。”他已经不再感动，也不再怜悯她了。

他轻轻地从她身边走过去，重新走上右边的甬道去找瓦尔特夫人。

他远远朝他刚才离开的地方望去，吃惊地发现她已经不在了，他以为自己弄错了柱子，一直走到最后一根，再走回来，还是没有。那么她肯定走了！他呆在那里又惊又怒。后来他又想会不会是她在找他，于是又沿着教堂转了一圈，还是不见她的影子，于是他回到她刚才祈祷的位子上坐下来，希望她会到这里来找他。他坐着等她。

很快，一阵轻轻的喃喃声引起他的注意，但在这个角落里他没有看到任何人，那么这窃窃私语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呢？他站起来去寻找，一眼看到小祭坛附近那几扇忏悔室的门，有一块衣角从其中一扇门下露出来，拖在地上。他走近去察看那个女人，他认出来了，原来她在忏悔！……

他恨不得抓住她的肩膀把她从这间木头房子里拖出来，继而又想：“算了！今天是神父的，明天是我的。”于是他安心地坐在忏悔室小窗口的对面等待时机，想到眼前这次冒险不由得一阵冷笑。

他等了许久。瓦尔特夫人终于站起来了。她转过身看到杜·洛瓦，便向他走来，脸色铁青。

“先生，”她说，“我请您不必送我了，也不要跟着我，并请您以后不要一个人到我家里来，我是决不会接待您的。再见了！”

说完，她神色凛然地走了。

他听凭她走开，并未拦阻，因为他有一个原则，就是事情要顺其自然。接着，昏头昏脑的神父从他藏身的地方出来了。杜·洛瓦冲着他走上去，死死地盯住他的脸，低声向他吼道：

“要不是您穿着这身教士服，我非在您这张丑脸上狠狠地掴两个耳光不可！”

说完他脚跟一转，嘴里轻轻地吹着口哨，走出教堂去了。

那位胖绅士正站在正门门口，帽子戴在头上，倒背着双手，等得已经不耐烦了，正向广场和通到广场来的各条街道上张望着。

杜·洛瓦走过他身边时两人都互相躬身致敬。

新闻记者离开他以后便一个人向《法兰西生活报》报馆走去，一进门他就从听差们忙忙碌碌的样子上看出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了。他赶快走进经理室。

瓦尔特老头正焦躁不安地站在那里，断断续续地口授着一篇文章，说完一段，又向周围等候着的外勤记者交待任务，吩咐布瓦勒纳尔一些事情，或者拆看几封信件。

杜·洛瓦一进房间，老板就高兴得叫起来：

“哎呀！巧极了，漂亮朋友来啦！”

他猛然收住口，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

“我这样叫您要请您原谅，我被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弄糊涂了。加上每天从早到晚都听到我的妻子和女儿在叫您‘漂亮朋友’，到最后连我也习惯这样叫您了，您不会见怪吧？”

乔治笑着说：

“一点不会。这个绰号丝毫没有叫我气恼的地方。”

瓦尔特老头又说道：

“好极了。那么我就像大家一样叫您‘漂亮朋友’了。好啦，现在我们遇到了一件大事情。内阁在一次投票中以一百零二票对三百一十票被推翻啦。我们的假期又被推迟了，而且是无限期地被推迟了，今天是七月二十八日。西班牙为摩洛哥事件生气了，正是这件事让迪朗·德·莱纳和他的一伙垮台的。我们已完全被卷进去了。马罗已受命组织一个新的内阁，他起用布坦·达克尔将军任国防部长，我们的朋友拉罗舍-马蒂厄任外交部长，他自己以总理身份兼内政部长。我们的报纸就要变成一份官方的报纸了。我正在写一篇重要文章，一篇简单扼要的宣言，给部长们指指路。”

说到这里老头子笑了笑，接下去又说道：

“当然是他们打算走的路喽。不过在摩洛哥问题上我们得写点有趣的东西，一篇新闻或者一篇专栏文章，要起作用，能引起轰动的。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您替我找找看。”

杜·洛瓦想了一下，回答说：

“我有适合您需要的东西，我把整个非洲殖民地的政治形势讲一下怎么样？它包括左边的突尼斯，中间的阿尔及利亚，右边的摩洛哥。内容有居住在这一大块领地上的各个民族的历史，以及一段从摩洛哥边境开始，一直到至今欧洲人尚未插足，目前正在引起争端的菲吉格(1)大绿洲的游记，您看好不好？”

瓦尔特老头叫了起来：

“好极了。题目叫什么？”

“从突尼斯(2)到丹吉尔(3)。”

“妙极了。”

于是杜·洛瓦去从《法兰西生活报》的合订本里把他第一篇文章《非洲从军回忆录》找出来，给它换个题目，稍微改一改，表面上修饰一下，就成为一篇从头到尾都适合的东西。因为它本来就是谈的殖民地政治问题，以及阿尔及利亚的居民和一次奥兰省的游历。

只用了三刻钟，事情就办好了。草草修补了一下，加了一些眼前的、能引起人们兴趣的东西和对新内阁的颂扬，就完工定稿了。

经理看了这篇文章后，大声说道：

“真是好极了……好极了……好极了；您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材。我衷心向您祝贺。”

杜·洛瓦兴高采烈地回家吃饭去了。他觉得这一天过得挺不错，尽管在圣三会教堂里受了挫折，但他还是觉得这一场比赛他是赢了。

他的妻子正焦急地等着他，一见他就叫起来：

“你知道拉罗舍已当上外交部长了吗？”

“知道。我刚才就这个问题还写了一篇关于阿尔及利亚的文章。”

“什么内容？”

“你知道的。就是我们一起写的第一篇文章《非洲从军回忆录》。我重新校看了一下，根据当前形势做了些修改。”

她笑着说：

“噢！对，这篇文章一定很合适。”

她思索了一会儿，又说道：

“我在想，这篇文章你本该写续篇的，那时你……半途而废了。我们现在可以动手重新写起来，这一定可以成为我们的一系列结合形势的漂亮的连载。”

他一面在桌上的汤盆前坐下，一面回答说：

“一点不错。好在现在这个戴绿帽子的福雷斯蒂埃已经去世，再没有什么阻碍了。”

这句话刺痛了她；她马上反驳他，语气很生硬：

“这个玩笑太不像话，时间也够长了，我请你不要老是没完没了地开下去。”

他正想再奚落她几句，这时有人给他送来一封快信。信上没有署名，上面只有这两句话：“我一时糊涂，请您原谅。明天四点钟，请到蒙索公园来。”

他顿时全明白了，满心喜欢，一面把蓝纸条塞进口袋，一面对他的妻子说：

“亲爱的，以后我不再开这种玩笑了，这样做不好，我知道了。”

说完他就吃起晚饭来。

他一边吃，一边回味信上的话：“我一时糊涂，请您原谅。明天四点钟，请到蒙索公园来。”看来她是屈服了。这等于说：“我顺从啦，我听从您，您要我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要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起来。玛德莱娜问他：

“你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了？”

“没有什么。我想到刚才遇到的一个呆头呆脑的神父。”

第二天，杜·洛瓦准时来到约会地点。公园里的长凳上坐满了热得喘不过气来的市民和一些无精打采的带孩子的女用人。她们听任孩子在小路上的沙子里打滚，自己则迷迷糊糊地好像在做梦。

他在公园里一个从前留下的小废墟中间找到了瓦尔特夫人。废墟中有一条小溪流过，她正绕着废墟周围的一些小柱子心神不定地走着，看上去既忐忑不安、又有点懊恼。

他刚跟她打招呼，她就说道：

“公园里的人这么多！”

他趁机说道：

“是啊，这倒是真的。到别的地方去好吗？”

“但到哪里去好呢？”

“不管什么地方都行，譬如坐在一辆马车里。您可以将您那边的窗帘放下来，这样您就不会被别人看到了。”

“对的，这样好一些。在这里我简直怕死了。”

“那好。五分钟以后您到朝外环大街的公园门口等我，我会找一辆马车来的。”

说完他就飞快地走了。等到她和他重新会合上了马车，并把她那边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以后，她问道：

“您跟车夫讲到什么地方去呢？”

乔治回答道：

“您什么都不要管，他知道的。”

他早已把他在君士坦丁堡大街那套房间的地址告诉马车夫了。

她又说道：

“您怎么也想象不到您害得我多么痛苦，我是受着什么样的折磨和煎熬的。昨天在教堂里我是狠了心的，我无论如何要躲开您，您知道我是多么害怕和您单独在一起，您不会怪我吧？”

他抓住她的两只手说：

“不会的，不会的。您看我爱您爱到了这种地步，还怎么会怪您呢？”

她带着祈求的神色望着他说：

“请您听着，您必须答应尊重我……不要……不要……不然我就不再和您见面了。”

他起先没有回答，只是在小胡子下面露出那种令女人心慌意乱的微笑，后来不得不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

“我完全听从您的支配。”

于是她开始告诉他，她是怎样在得知他要和玛德莱娜·福雷斯蒂埃结婚时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他的。她讲得很详细，连具体日期和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说得清清楚楚。

她突然住口不说了，原来这时马车刚刚停下来。杜·洛瓦打开车门。

“我们到什么地方了？”她问。

他答道：

“请您下车到这座房子里去，我们在里面可以安安心心的，不用担心有人打扰。”

“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我的家。这是我单身汉时的住所，我又把它租了……一段时期……为了有一个能让我们见面的地方。”

她一想到两个人单独面对面地在一起就非常害怕，抓住马车的座垫不肯下去，嘴里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不，我不去！我不去！”

他坚定有力地说：

“我保证尊重您。来吧，您看有人在注意我们了，人们马上会围到我们身边来。快些下来吧……快些下来吧……下来吧。”

他再一次说：

“我保证尊重您。”

一个酒铺老板正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他们。她害怕起来，跳下车后立即冲进房子里。

她正要踏上楼梯，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说：

“是这里，在楼下。”

说着，他把她推进他的房间。

他一关上门便像饿虎扑食似的抱住了她。她挣扎着，反抗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

“啊！天哪！……啊！天哪！……”

他发疯似的吻着她的脖子，她的眼睛，她的嘴唇，使她无法避开他的这种狂热的抚爱。她一面推拒着，躲闪他的嘴巴，一面却又情不自禁地回吻他。

突然，她停止了挣扎，她被制服了，她不再反抗，听任他替她宽衣解带。他灵巧而又迅速地将她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手指熟练得简直像一个贴身女仆。

她从他手里夺过她的上衣把脸捂起来，却赤裸裸地一身雪白地站在脚下一堆被剥下的衣服中间。

他留着她的鞋子没有脱，双手抱着她向床前走去。这时候，她在他耳边用伤心的腔调喃喃地说：“我向您发誓……我向您发誓……我从未有过情人。”就如同一个年轻姑娘在说“我向您发誓我是处女”一样。

他心里想：“哼！这对我真是毫不相干。”

【注释】

(1)菲吉格，摩洛哥乌季达省的一块大绿洲。

(2)突尼斯，突尼斯共和国首都和最大港市。

(3)丹吉尔，摩洛哥古老城市。

第五章

秋天到了。杜·洛瓦夫妇整个夏天都没有离开巴黎，他们利用议员们短暂的休假期间，在《法兰西生活报》上发动了一场卓有成效的拥护新内阁的运动。

尽管时间才十月初，但众议院即将复会，因为摩洛哥的形势变得严峻起来了。

其实没有一个人相信会派一支远征军到丹吉尔去。不过，在议会散会那一天一个右派议员，朗贝尔-萨拉赞伯爵在一篇充满风趣，连中间派都鼓掌的演说里，提出要学从前一个著名的印度王国的总督的样子，用他的胡子和内阁总理的颊髯打赌，认为前任内阁既然曾向突尼斯派兵，新内阁出于喜欢对称的心理，就像人们在壁炉架上一定要摆上两只花瓶一样，一定会仿效它的前任，派一支军队到丹吉尔去。

他还补充说：“先生们，非洲的土地对于法国来说实在是个壁炉，一个要烧尽我们上等木材的壁炉，一个通风口很大并要用法兰西银行钞票去点火的壁炉。

“你们已经出于艺术家的爱好，花了很大代价，用突尼斯这个小摆设装饰了壁炉的左角，你们将会看到马罗先生就要仿效他的前任，用一个摩洛哥的小摆设装饰它的右角。”

这篇名噪一时的演说倒给了杜·洛瓦一个题材，使他一连写了十篇关于阿尔及利亚殖民地的文章，并把他刚进报馆时写了一篇就中断了的那一系列回忆继续写下去。尽管他深信内阁决不会派出远征军，但他仍然竭力支持这一想法。他弹起爱国的老调，从语言库里找出大量轻蔑恶毒的言词，猛烈攻击西班牙；这些言词都是两个民族利益尖锐对立时才使用的。

《法兰西生活报》由于它的众所周知的与当局的关系，已经身价倍增，大有举足轻重之势。它每次总赶在几家主要大报前面发表政治新闻，并用微妙的笔法透露它的部长朋友们的意图。巴黎和外省的所有报纸都从它这里寻找消息，大家引用它的文章，由惧怕它发展到对它刮目相看。它已经不再是一伙政治投机者的暧昧的工具，而正式成为内阁的喉舌了。拉罗舍-马蒂厄是报纸的灵魂，而杜·洛瓦则是他的传声筒。瓦尔特老头是个不露声色的众议员，又是一个诡计多端的经理，他善于隐蔽自己，据说正在暗地里从事一笔摩洛哥铜矿的大买卖。

玛德莱娜的客厅已成为一个权势中心，每星期都有好些内阁成员在这里聚会，连内阁总理也在她家里吃过两次晚饭。过去对跨进她家门槛还意存观望的那些政界要人们的妻子，现在却在炫耀自己是玛德莱娜的朋友了，她们到她家里来拜访的次数要比她回拜的次数多得多。

外交部长在这个家庭里简直像主人一样。他说来就来，随身带着电报、情报等有关资料，有时向做丈夫的，有时向做妻子的口述他的意图，仿佛这两个人是他秘书似的。

在这位部长走后，只剩下他们夫妻两人时，杜·洛瓦就发起火来，用凶狠的语调和恶毒影射的言词，对这个平庸的新贵颐指气使的腔调大肆攻击。

但她却总是轻蔑地耸耸肩膀说：

“你也和他一样当上部长就好了，那你就可以摆架子了，没当上以前你就免开尊口吧。”

他捻着他的小胡子，斜眼看着她。

“我的能耐有人还不知道呢！”他说，“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她冷冷地回答道：

“那就走着瞧吧。”

议会复会那天早晨，玛德莱娜还没有起床，就喋喋不休地叮嘱她的丈夫各种事情。他正穿衣服准备到拉罗舍-马蒂厄先生家去吃午饭，并在部长出席会议以前听取他的指示，以便第二天在《法兰西生活报》上发表一篇政治性的文章。这篇文章应该是内阁真实意图的一份非正式的声明。

玛德莱娜说：

“尤其不要忘记问问他，贝隆克勒将军是不是像外面流传的那样，已被派到奥兰去了，如果是真的，这可事关重大。”

乔治不耐烦地回答道：

“我要做什么事情我自己完全清楚，请少啰唆，让我安静点吧。”

她神色安详地又说道：

“亲爱的，平时我替部长托你办的事，你连一半也记不住。”

他气鼓鼓地说：

“哼！你那个部长烦死我了。一个蠢货！”

她不慌不忙地说道：

“他不但是我的部长，也是你的部长。比起我来他对你更有用。”

他侧转脸半朝着她冷笑道：

“对不起，他并不向我献殷勤。”

她慢声慢气地说：

“而且也不向我。但他可以帮助我们成功。”

他不开口了。过了一会又说道：

“假如要我在你的崇拜者中间选择一个，我宁可要沃德雷克那个老傻瓜。这家伙现在怎么样啦，我已有一个星期没有看到他了。”

她泰然自若地回答说：

“他病了。他写信告诉我，由于痛风病发作，连起床都不行了。你应该去看看他的情况怎么样，你知道他是很喜欢你的，你去看看他会叫他高兴的。”

乔治回答说：

“好的，自然应该去看看他。我马上就去。”

他已梳洗完毕，戴上帽子，又仔细检查有没有什么疏忽的地方，一切停当后，他走近床边，在他妻子的额上吻了一下，说道：

“亲爱的，我最早也要在七点钟以后才能回来。”

说完他走了。

拉罗舍-马蒂厄先生正等着他，今天他要在十点钟就吃午饭，因为内阁要赶在议会复会前于中午十二点开会。

由于拉罗舍-马蒂厄夫人不愿改变她吃饭的时间，所以饭桌上只有他和部长以及一位部长的私人秘书。杜·洛瓦谈起他的文章，参看着草草记在名片上的提要，逐条陈述自己的意见。讲完后他问道：

“亲爱的部长，您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没有多少需要修改的了。只是在摩洛哥问题上您是不是太肯定了一点。在远征军问题上，您要说得好像应该派遣，但又要让人领会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而您自己也一点都不相信会出兵。要使公众在字里行间看出我们是不会去冒这个险的。”

“好极了。我懂了，我一定很好领会。我的妻子要我就这个问题问问您，贝隆克勒将军会不会被派到奥兰去。根据您刚才谈的，我想是不会的。”

这位政治家回答说：

“不会的。”

后来大家谈到这次会议。拉罗舍-马蒂厄高谈阔论起来，他一面谈，一面揣摩着每一句话的效果，因为这些话几个小时以后就要在他的同事面前发表的。他挥舞着右手，时而举起手里的叉子，时而举起刀子，再不然就是举起一小块面包，眼睛也不看任何人，只是朝着臆想中的议会侃侃而谈，不断吐出醇酒般的雄辩的言词。他也算得上年轻貌美了，衣装笔挺，唇上卷曲着一撮很小的胡子，向上翘起的两只角很像两只蝎子尾巴，生发油擦得雪亮的头发在脑门中间分开，紧紧贴在两鬓上，这是外省男子自认为漂亮的一种发式。他虽然年龄并不大，但已经有点发福，稍微有点虚胖，肚子把背心挺得鼓鼓的。

那位私人秘书不慌不忙地吃着喝着，他对这种倾盆大雨式的夸夸其谈无疑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杜·洛瓦却愤愤不平，眼看着别人发迹高升，心里被嫉妒搔得痒痒的。他想：“去你的吧，笨蛋！这群政治家全是些蠢货！”

他将自己的才干和这位既饶舌又自大的部长的本事比了比，心里想：“妈的，只要我有十万法郎，让我在我美丽的家乡鲁昂参加竞选，让我把那些笨拙、狡猾、勇敢的诺曼底老乡的全部手段都调动起来，我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政治家，比起这些目光短浅的下流胚来不知要强多少！”

拉罗舍-马蒂厄先生滔滔不绝地一直谈到喝咖啡的时候，后来发现时间不早了，才打铃叫人准备马车，同时和新闻记者握手告别：

“亲爱的朋友，全懂了吧？”

“全懂了，亲爱的部长。请放心交给我吧。”

于是杜·洛瓦慢慢向报馆走去，准备动手写他的文章，因为四点钟以前他一点事都没有。等到四点钟，他要再去君士坦丁堡大街会德·马雷尔夫人，通常她每周星期一、星期五来两次。

但一走进编辑部就有人交给他一件封口快信，是瓦尔特夫人寄来的。上面写着：

今天我一定要和你谈一下。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两点钟在君士坦丁堡大街等我，这一次我能帮你一个大忙。

你的生死不渝的女友

维吉妮(1)

他骂道：“妈的！简直烦死人！”顿时一肚子火，马上跑出去，因为他已经气得无法工作了。

六个星期来他一直试图和她断绝关系，但她对他火热的恋情始终不减。

她失身之后，也曾痛心疾首地悔恨过，在接连三次约会中，她都狠狠责备她的情人，把他骂得狗血喷头。这种场面已叫他厌烦了，而且他对这个过熟的、富于戏剧性的女人已经腻烦了，于是干脆采取疏远的办法，希望用这种方式结束这场冒险。但她却死死地缠住他，像一个颈上拴了石块投河的人一样深深地堕入情海不能自拔。他由于不够坚定，也考虑到要尊重和取悦于她，又和她恢复了往来。但她的情欲愈来愈无节制，叫杜·洛瓦应付不了，她的那种温存也叫他吃不消，和她在一起简直像受罪一样。

她成天想见到他，随时随地用快信召唤他，目的是要在某条马路的角落、某一家商店或某个公园里见他一面。

每次见面她总是颠来倒去地重复几句老话，什么她崇拜他，她狂热地爱他，临走时还向他发誓，说“她看到他感到幸福极了”。

她现在这副模样是杜·洛瓦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她试图用稚气的媚态，用和她年龄不相称的孩子气的调情动作取悦于他，使她显得滑稽可笑。她本来是个极其正派的女人，心地纯洁，从未对男人动过心，更不知淫荡是怎么回事。而现在这个贞洁庄重的女人突然变了。她那四十岁的平静生活，仿佛是继冰凉的夏季之后随之而来的黯淡的秋天，又像开满荏弱的小花和发育不良的蓓蕾的残春，在这种时候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异乎寻常的少女般的爱情。这种爱情虽然来得太迟，却既热烈又天真，它会使她突如其来地冲动起来，发出像十六岁少女那样的娇声呼唤，讲出令人肉麻的甜言蜜语，做出叫人作呕的青春媚态。她一天能给他写上十封信，都是一些疯疯癫癫的信，笔调离奇古怪，有时充满诗情画意，有时像印第安人那样堆砌了许多飞禽走兽的名字，看了简直令人喷饭。

每当他们单独在一起时，她就像一个肥胖的女顽童那样，用她那种笨拙的娇憨姿态，把嘴唇撅得奇形怪状地去吻他，还跳跳蹦蹦的，使得沉甸甸的胸脯在上衣里晃来晃去。

尤其使他恶心的是听到她叫他“我的小老鼠”、“我的小狗”、“我的小猫咪”、“我的小心肝”、“我的小青鸟”、“我的小宝贝”，还有就是看到她每次委身于他时装出的那副自以为妩媚少女的娇羞的姿态，故意扭来扭去显得害怕的样子和像行为不检的女寄宿生耍的那些勾引男人的把戏。

她时常问他：“这张嘴属于哪个人的？”如果他不马上回答“属于我的”，她就会接二连三地问个不休，直到他不耐烦得脸色发白为止。

在他看来，她应该懂得在谈情说爱中的分寸，应该灵活一点，谨慎一些，要恰如其分才好。她作为一个早已成熟的妇人，已经身为人母，又是上流社会的女人，在委身于人时也应该庄重一些，有点含蓄，不要过分做作，也许应该有点眼泪，当然是狄多(2)的、而不是朱丽叶(3)的眼泪。

她喋喋不休，翻来覆去地对他说：

“我多么爱你啊！我的小乖乖。你也同样爱我吗？你说呀，我的小宝贝。”

每当他听到她叫他“我的小乖乖”或“我的小宝贝”时，他就禁不住想叫她“我的老太婆”。

她还对他说：

“当初我顺从了你简直是疯了。不过我并不懊悔，爱情是多么甜蜜。”

这些话从她嘴里讲出来全叫乔治恼火。她喃喃地说着“爱情是多么甜蜜”，那个样子就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在演戏。

此外，她那种笨手笨脚的爱抚也叫他生气。她已被这个美男子弄得热血沸腾，他的吻突然使她变成一个耽于肉欲的人。在拥抱中，她那笨手笨脚的热烈动作和严肃认真的表白，几乎要使杜·洛瓦笑出声来，也使他联想起那些上了年纪还想学认字的老头儿。

她常常把他紧紧地箍在自己的怀里，用深沉可怕的目光——这些目光是那些青春已过但还极端珍惜她们最后爱情的女人们特有的——看着他；常常用她那肥厚、温暖、疲倦而又不知餍足的肉体压着他，默不作声地用发抖的嘴去咬他，并像个顽皮的女孩子一样，身体扭来扭去，撒娇地说：

“我多爱你啊，我的小宝贝。我多爱你啊。好好地爱爱你的小女人吧！”

每逢这时，他真想骂出声来，恨不得拿起帽子，砰的一声关上门就走。

最初那段时间，他们常常在君士坦丁堡大街会面，但杜·洛瓦有点儿提心吊胆，生怕遇到德·马雷尔夫人，而现在他总是找出千百种理由来拒绝这些约会。

他几乎每天都必须到她家里去，有时去吃午饭，有时去吃晚饭。她常常在桌子下面抓住他的手，再不然就躲在门后把嘴伸过去要他吻。但是他最喜欢的还是和苏珊在一起玩，她的那些调皮有趣的举动叫他开心。在她那玩具娃娃般的身体里，却跳跃着一颗机灵、狡猾、难以预测而又阴险恶毒的心。她总像集市上玩的木偶一样做出各种滑稽的动作炫耀自己。她能随时随地用尖酸刻薄的话来嘲笑周围的一切人和事情。杜·洛瓦有意煽起她这方面的兴致，唆使她嘲弄一切。他们两人心灵相通，十分投合。

她时刻不停地喊他：

“您听我说，漂亮朋友。到这里来，漂亮朋友。”

于是他便马上撇下那个做妈妈的，向这个小姑娘跑去。而她则附着他的耳朵，轻轻讲了些什么恶毒损人的话，两个人便开怀大笑起来。

然而她母亲的爱情已使他厌恶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他一见到她，哪怕一听到她的声音、甚至一想到她就要生气。他于是不再到她家里去，不回答她的来信，也不理会她的召唤。

她终于明白他已经不爱她了，并为此痛苦万分。但她还是死死地盯住他，时时刻刻窥伺他，跟踪他，或者坐在一辆窗帘放下的马车里，在报馆门口，在他的家门口，或是在她以为他会经过的街道上等他。

他真想粗暴地对待她，骂她，打她，直截了当地跟她讲：“得啦，我受够啦，您叫我厌烦透了。”但是由于他还在《法兰西生活报》工作的关系，所以始终留着一些余地。他尽量用冷淡的办法，柔中带刚，甚至有时干脆用生硬的语言让她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必须结束。

她仍固执地不肯放手，尤其是千方百计要把他拉到君士坦丁堡大街去。他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就怕两个女人有一天在门口劈面相逢。

与此相反，他和德·马雷尔夫人的感情一个夏天来却日益加深了。他把她喊做他的“淘气鬼”。她无疑深得他的欢心。他俩性格相似，两个人都属于那种放荡不羁的冒险种族，其实和大路上那些流浪汉并无二致，只不过他们自己从未想到过这点。

他们度过了一个情意缠绵的夏天，像两个寻欢作乐的大学生一样，偷偷溜出来到阿尔让特伊，到布吉瓦尔，到梅宗，到普瓦西(4)去吃午饭或晚饭；一连几个小时在河上荡桨，沿着陡峭的河岸采摘野花。她爱吃塞纳河上的油炸鱼、白葡萄酒烩肉和洋葱烧鱼，欣赏小酒店门前的凉棚和划船人的叫声。他喜欢和她在天气晴朗的时候一同外出，坐在郊区火车的顶层上，一面愉快地闲聊，一面穿过巴黎的郊野。巴黎的郊野没有什么好风景，平地上东一座西一座地冒出一些资产阶级的难看的木屋式的别墅。

每逢他不得不赶回瓦尔特夫人家吃晚饭时，心里想着刚才分手的这个年轻的情妇，就更加恨透了这个不知餍足的老东西。在河边草地上，他已和他的克洛蒂尔德尽情缱绻，他已在她身上发泄了欲火，得到了满足。

最近他觉得差不多已经摆脱了这个老板娘了，因为他已明确地、甚至粗暴地向她表明了断绝关系的决心，却料不到今天在报馆里又收到了这封快信，叫他两点钟到君士坦丁堡大街去。

他一路走一路又把那封信重新看一遍：“今天我一定要和你谈一下，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两点钟在君士坦丁堡大街等我，这一次我能帮你一个大忙。你的生死不渝的女友——维吉妮。”

他想：“这只老猫头鹰又想要我干什么？我敢打赌她什么要紧的话都没有，不外乎重复她如何如何爱我那老一套。不过得和她见一下，她说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并说能帮我一个大忙，说不定这是真的。克洛蒂尔德四点钟要来，我一定得在三点钟以前把这一个先打发走。真糟糕！但愿她们不要碰到一起才好，这些女人真要人的命！”

他心里想，真正不打扰他的倒是他的妻子。她过她的日子，从不纠缠他。在规定好的谈情说爱的时间里，她看上去也非常爱他；但她绝不允许别人打乱她日常生活中的固定的秩序。

他慢慢地向约会地点走去，心里恨透了这个老板娘。

“哼！要是她没有什么话跟我说，我就要给她点颜色看看。我的法语可没有康布罗纳(5)那样规范。首先我要明确告诉她，我再也不会跨进她家的大门了。”

他走进房间等候她。

他前脚刚到，瓦尔特夫人后脚就来了。她一看见他就说道：

“哎呀！你收到我的快信了！真运气！”

他脸色难看地说：

“当然收到了，是在报馆收到的，当时我正准备到议会去。你又要找我干什么？”

她已撩起面纱想去吻他。她像一条经常挨打的母狗一样，露出又驯服又害怕的样子，慢慢地把身体凑过去。

“你对我多残酷……你对我讲的话那么无情……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不想想我为你痛苦到什么程度了！”

他低声吼道：

“你是不是又要开始了？”

她紧挨着他的身边站着，只要他露出一丝笑意，有一个动作，她就准备扑到他的怀里去。

她喃喃地说：

“你既然对我这样，当初就不该勾引我。我本来规规矩矩，过得好好的。你想想你在教堂里是怎样对我讲的？你又是怎样强迫我到这个房间里来的？而现在你听听你对我讲的话！看看你对我的样子！天哪！天哪！你真害苦了我啊！”

他跺了跺脚，恶狠狠地说：

“哼！见鬼！够啦！我跟你只要一见面，哪怕只有一分钟，你就要跟我来这一套老调。别人真要说我跟你相好时你才十二岁，你还是个幼稚无知的小天使呢！算了吧，亲爱的，我们把事情再讲讲清楚吧：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诱拐未成年人的行为，你是在有充分理智的年龄委身于我的。我感谢你，绝对感谢你，但我不能到死都拴在你的裙子上。你有丈夫，我有妻子，我们两人都不是没有约束的。我们只是有过一段无人知晓的一时冲动的关系，就是这么回事。”

她说：

“啊！你真野蛮，你真粗鲁，你真无耻！不错，我那时已不是一个年轻姑娘了，但我从未爱过人，从未失过身。”

他打断她的话：

“这些我都知道，你已重复不下二十次了。但你已生过两个孩子……并不是我破坏你的童贞的……”

她向后退了一步说：

“啊！乔治，你这样说太卑鄙了！……”

她双手捂住胸口，呼吸开始困难起来，眼看就要哭出声来了。

他看到她眼泪要出来了，便一把抓起壁炉架一角上的帽子说：

“好啊，你要哭！那么再见吧！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这场表演的吗？”

她跨出一步拦住他的去路，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匆匆擦了擦眼睛，努力控制自己，使自己稳定下来，但由于伤心，说话声音还是抖抖索索，断断续续的：

“不是……我来是为了……为了带给你一个消息……一个政治消息……为了告诉你一个能赚到五万法郎的方法……甚至不止五万……只要您愿意。”

他顿时变得和蔼起来，问道：

“怎么回事？你要告诉我的是什么？”

“昨天晚上我偶然听到我丈夫和拉罗舍讲的几句话。他们平时在我面前讲话是不太注意的，可是瓦尔特叮嘱部长叫他不要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因为你会把这一切都捅出去。”

杜·洛瓦把帽子搁到一张椅子上，认真地听着。

“那么，到底是什么事呢？”

“他们要占领摩洛哥！”

“算了吧！我刚才和拉罗舍一起吃的午饭，他把内阁意图几乎逐字逐句都告诉我了。”

“不，亲爱的，他们在玩弄你，因为他们担心他们的计谋被人识破。”

“你坐下谈，”乔治说。

他自己在一把安乐椅上坐下来。这时她从地上拖过一张小凳子，蹲坐在这个年轻人的两腿中间，用讨好的声音说：

“因为我一心想着你，所以现在凡是他们在我身边低声讲话时我都留心听。”

于是她满心高兴地讲给他听，告诉他最近一个时期以来，她是如何猜出人家瞒着他在准备干一件什么事情，他们一方面利用他，一方面又怕他参与其事。

她说：

“你知道，一个人在恋爱时会变得狡猾起来的。”

昨天晚上，她终于弄清楚，原来他们在暗中进行一宗大买卖，一宗很大的买卖。说到这里，由于想到自己的机灵，不禁得意地微笑起来。她说她自己是一个金融家的妻子，对操纵交易所的行情和证券价格的涨落已经看惯了。成千上万投机的小资产阶级和靠年金收入的人把他们的积蓄投到由那些正直、有体面的人或政客、银行家出面担保的股票上去，由于股市价格的暴涨暴跌，在两个钟点内就倾家荡产。这类事她看得多了。

“啊！他们的手段够厉害的。太厉害了。”她反复地说，“这些都是由瓦尔特操纵的。他在这方面很内行，真正的内行，可以称得上是第一流的。”

这一大段开场白使他不耐烦了，就说：

“好啦，快点说吧！”

“好吧！是这么回事：向丹吉尔派远征军的事在拉罗舍当外交部长那一天就在他们中间决定了。他们慢慢地把价格跌到六十四或六十五法郎的摩洛哥公债全买下来。他们买进的方法很巧妙，全通过一些不三不四、暧昧可疑的经纪人，所以没有惊动任何人，连罗思柴尔德家族(6)的银行也被骗过了。他们发现不断有人要买摩洛哥公债，感到很奇怪，有人告诉他们，买主都是那些不干不净，已经山穷水尽的经纪人，这才使这家大银行放了心。现在马上就要派远征军去了，等我们的军队一到那里，国家就要保证偿还这笔公债，瓦尔特他们就可以赚上五六千万法郎。你明白这宗买卖了吧？你也一定明白他们多么害怕让人知道，哪怕走漏一点风声都会坏他们的大事。”

她的头已靠到他的背心上，两只手臂搁在他的大腿上。她清楚现在她已引起他的兴趣了，就紧紧地靠着他，贴着他的身体。只要能得到他一点抚爱和一丝微笑，她什么事都愿意做，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问道：

“你肯定有把握吗？”

她满怀信心地回答：

“啊！肯定有把握！”

他大声说道：

“这一着是够厉害的。至于拉罗舍这个卑鄙的家伙，我总有一天要跟他算账的。哼！这个无赖！他最好当心一点……他最好当心一点……他那个部长的骨头架子还捏在我掌心里呢！”

后来他思考了一会，自言自语地说：

“不过这个机会倒是应该利用一下。”

“你还可以买到这种公债，现在还只有七十二法郎。”她说。

他接着说：

“不错，但我手头没有现金。”

她仰起头来看着他，眼光里充满乞求的神气，嘴里说：

“我已想到这一点了，我的小猫咪，要是你能对我好一点，对我好一点点，哪怕稍微爱我一点，就答应我让我借点钱给你吧。”

他当即厉声回答道：

“这个办法不行，办不到。”

她用哀求的声音喃喃地说：

“你听着，有一个办法你不用借钱就可以做到，我本来就想买一万法郎的公债替自己建一个小金库。现在这样：我就买两万法郎！这里面有你的一半。你知道，这笔钱我是不会去还瓦尔特的。所以你现在一个子儿也不用出。如果这件事成功了，你可以赚到七万法郎。如果不成功，你欠我一万法郎。这一万法郎随你什么时候还我都行。”

他还是说：

“不行，我不大喜欢这种办法。”

这时，为了说服他，她就说理给他听。她要他相信这样做实际上等于他已口头上保证出一万法郎，因此他也就承担一定的风险；而这笔钱反正是由瓦尔特银行支付的，所以其实她根本没有替他垫什么钱。

她还从另一方面向他证明，正是由于他在《法兰西生活报》发动这场政治运动，才使他们有可能做这宗买卖的。如果不利用一下这个机会，那就太傻了。

他还在犹豫。她又补充说：

“你想想看，这一万法郎实际是瓦尔特替你垫付的，而你替他出的力早已超过这个价值了。”

“那么！好吧。”他说，“我和你各出一半，如果我们亏了本，我就还你一万法郎。”

她高兴得站起来，用两手捧住他的头贪婪地吻着。

开头他并不反抗，但后来由于她胆子愈来愈大，把他紧紧抱着乱抚乱摸，他想那一个马上就要来了，要是他心软下来就要耽误时刻；与其把火热的感情放到这个老太婆身上，还不如留着给那个年轻的。

于是他轻轻地把她推开。

“好啦，冷静些吧。”他说。

她看着他，眼光里充满伤心失望，又说：

“哎呀！乔治，我连吻吻你都不行了吗？”

他回答说：

“不是，今天不行，我有点头痛，这样做对我不好。”

于是她顺从地重新在他两腿中间坐下来。她问道：

“你明天到我家里来吃晚饭好不好？你要是能来我就高兴死了！”

他犹豫不决，后来想想又不敢拒绝，只得说：

“好吧，我一定去。”

“谢谢你，亲爱的。”

她把面颊在年轻人的胸口温存地擦来擦去，这时一根长长的黑头发钩在他的背心上了。她发现以后，头脑里突然闪过一个发痴的念头，一种女人们信以为真的迷信思想。她把这根头发不声不响轻轻地绕在一颗钮扣上，接着又用另一根头发缠在下面一颗钮扣上，随后在上面钮扣上又缠上一根。这样每颗钮扣上都缠上了一根头发。

等会儿他站起来时，就会把这些头发全部拔掉，这会叫她很痛，但这多幸福啊！他将在不知不觉中带走她身上的一点东西，带走他从未提出过要求的她的一小绺头发。这是她拴住他的一根细丝，一根秘密的、看不见的细丝！这又是她放在他身上的一件护身符，使他会不由自主地想念她，梦见她，明天也许会更加爱她。

他突然说道：“我必须离开你了，因为有人在议会散会时等着我，今天我无论如何不能失约。”

她叹了一口气说：

“咳！这么快就要走了！”接着，她又委曲求全地说：

“去吧，亲爱的，不过你明天一定要来吃晚饭啊！”

说完，她身子猛然向后一闪，头上像被针刺一样剧烈地痛了一下。她的心怦怦直跳。由于能为他受点痛苦，她感到心满意足。

“再见了！”她说。

他脸上现出一丝怜悯的微笑，把她搂进怀里，冷冷地吻了吻她的眼睛。

但她被这一接触弄得神魂颠倒起来，又喃喃地说了一句：“就要走了吗？”并用祈求的眼光望着开着房门的卧室。

他避开她，急匆匆地说道：

“我得赶紧走了，否则要迟到了。”

这时她又把嘴唇伸过去。他只是轻轻地碰了碰，一面把她忘了的阳伞递给她，一面说道：

“好啦，好啦，快一点吧！已经三点多了。”

她在他前面走出去，一面走一面反复嘱咐：

“明天，七点钟。”

他应道：

“明天，七点钟。”

他们分手了；她向右边去，他朝左边走。

杜·洛瓦往上坡一直走到环城大道，然后又走下坡来到马莱泽尔布大街，慢慢地顺着这条街朝前走去。经过一家糕点铺时，望见一个玻璃盆里盛着冰糖栗子，他想：“我给克洛蒂尔德带一斤回去。”于是他买了一袋。这种甜食她非常爱吃。

四点钟时，他已回到屋子里等候他那位年轻的情妇了。

她到得稍微晚了一些，因为她的丈夫回来了，他要在家中呆一个星期。她问道：

“你明天能来吃晚饭吗？他看见你一定很高兴的。”

“不行，我要到老板家去吃晚饭，我们有一大堆政治金融问题要讨论，简直忙得不可开交。”

她除下帽子，随后又脱掉那件把她束缚得太紧的上衣。

他指着放在壁炉架上的纸袋对她说：

“我给你带了一些冰糖栗子来。”

她拍着手说：

“有这么好的事！你真是个可人意的小宝贝！”

她拿起冰糖栗子尝了一颗，然后大声说道：

“味道好极了，我一定会把它吃得一颗不剩。”

她心荡神驰地看着乔治，又加了一句：

“这么说我的一切怪毛病都叫你喜欢啰？”

她一颗一颗地吃着，一面吃，一面不住地望望袋里，看看是不是还有。

她说：

“喂，你坐到安乐椅里来，我蹲在你的两腿中间慢慢嚼我的栗子，这样一定很舒服。”

他笑起来，于是坐下来，张开两腿把她夹在中间，就像刚才夹住瓦尔特夫人一样。

她抬起头来朝着他，这样好对他讲话。她嘴里塞得满满的，说道：

“你不知道，亲爱的，我梦见你了。我梦见我们做一次长途旅行，两个人同骑在一头骆驼上。这只骆驼有两个驼峰，我们各骑一个，在沙漠里穿过。我们用纸包了几块三明治带着，还有一瓶葡萄酒。我们就在骆驼背上吃便餐。但没有多久我就厌烦了，因为坐在上面别的什么事都不能做，两个人距离又太远，于是我就想下来了。”

他随口回答说：

“我也想下来。”

说完他大笑起来。这个故事使他很开心。他喜欢怂恿她讲这些无聊的小故事，怂恿她唠唠叨叨讲一些孩子气的话，爱听她讲一些情侣间讲的温柔缠绵的傻话。如果这些说笑出自德·马雷尔夫人的嘴巴他就觉得很中听；反过来，如果出自瓦尔特夫人之口，那就叫他发火了。

克洛蒂尔德也喊他“我亲爱的、我的小乖乖、我的小猫咪”。这些字眼他听起来既温柔又甜蜜；而那个人一叫，他立刻就火冒三丈，而且恶心得要吐。爱情的话语尽管一样，出自不同人的嘴里味道就大不一样。

不过虽然他听着她讲这些疯疯癫癫的话很开心，心里却在想着他就要赚到七万法郎的事。他突然用手指在他情妇头上轻轻敲了两下，让她把这些无聊的话停下来，说道：

“你听着，我的小猫咪，我要托你带个口信给你丈夫，你替我告诉他，叫他明天去买一万法郎的摩洛哥公债，现在价格是七十二法郎，我保证他三个月内会赚到六万到八万法郎。叮嘱他要绝对保守秘密。你还要替我告诉他，向丹吉尔派远征军的事已经决定了，国家将保证偿还摩洛哥公债。但你不要再告诉别人了。我告诉你的这个消息是国家机密。”

她认真听着，随后喃喃地说：

“谢谢你，今天晚上我就通知我的丈夫。对他你可以完全放心，他不会讲出去的，他是个很可靠的人，这件事没有任何危险。”

这时她已把栗子吃完，随手将纸袋揉了揉，扔到壁炉里，然后说道：“好啦，我们上床吧。”说着，坐在那里就解起乔治背心上的钮扣来。

她忽然停下来，两个指头从一颗钮扣上扯出一根长头发来。她笑起来说：

“瞧，你把玛德莱娜一根头发带出来了，真是一个忠实的好丈夫！”

但随即她神色又严肃起来，把这根几乎看不清的又细又长的头发丝放在手里看了又看，嘴里咕哝着说：

“这根头发是褐色的，不是玛德莱娜的。”

他微笑着说：

“多半是女用人的。”

但她像警探那样仔细检查他的背心，在另一颗钮扣上又找到一根缠在上面的头发，接着在第三颗钮扣上又发现一根；她的脸刷地一下变白了，身子也微微哆嗦起来。她喊起来：

“啊！你和一个女人睡过觉了，她把头发缠在你每颗钮扣上。”

他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说：

“哪有这种事！你疯了……”

但他陡然明白过来了，开头有点发窘，接着傻乎乎地笑着否认，说到底，他并不因为她怀疑他在女人方面交上了好运而发火。

她不停地找，不停地找到另外的头发，她迅速解开这些头发，随手扔在地毯上。

凭着女性狡猾的本能，她已经猜出来了；她气得发疯，几乎要哭出来，断断续续地说：

“这个女人……她爱你，她想让你带走她身上的一点东西……啊！你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就在这时，她发出一声神经质的尖叫，乐哈哈地说：“啊！……啊！……这是一根白头发……原来是个老太婆……好啊！现在你连老太婆也勾搭上了……她们是不是给你钱……你说呀……是不是给你钱？好啊！你现在的情人都是些老太婆了……那么你现在可以不需要我了……你留着那一个吧……”

她站起来，跑过去把刚才抛在椅子上面的衣服拿起来，很快穿好。

他想留住她，又感到羞愧，结结巴巴地说：

“不是的……克洛……你弄错了……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听我说……别走……好啦……别走……”

她一个劲地说：

“留着你那个老太婆吧……留着她……用她的头发做一个指环……就用她的白头发做……这些头发已足够你做一个指环了……”

她急匆匆地三下两下穿好衣服，戴上帽子，蒙上面纱。他想拉住她，她扬起手来使劲扇了他一个耳光。就在他被打得晕头转向时，她打开门拔脚就走了。

在屋里剩下他一个人时，他气得发狂，对这个瓦尔特老太婆恨得咬牙切齿。哼！他非把这个老婆子撵走不可，要凶，要狠。

他用水将打红了的脸湿润一下，然后也出来了。他心里思考着报仇的方法，这一次他绝不饶恕她，啊！绝不！

他一直走到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他在一家首饰店前停下来看一只金怀表，这只表价值一千八百法郎，他垂涎已久，一心想把它买下来。

突然，他想起来：“要是我能把这七万法郎赚到手，那我就买得起这只表了。”想到这里，不由得一阵高兴，于是他幻想起用这笔七万法郎能做哪些事情来。

首先，他会被提名为众议员。随后他就把这只表买下来，接下去他就可以去交易所搞投机，再以后……再以后……

他不想走进报馆，倒是想在见瓦尔特以前先和玛德莱娜谈谈，并把那篇文章写起来。于是他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走到德鲁奥大街时他突然收住脚步，他刚才把要去打听沃德雷克伯爵消息的事忘记了。伯爵住在昂坦街。于是他又折回来，还是慢慢地走着，一面闲逛，一面沉浸在无数幸福的遐想里，想到许多甜蜜的叫人高兴的事，想到即将到手的这笔财富，也想到这个混蛋拉罗舍和这个恨煞人的老太婆老板娘。对于克洛蒂尔德的发火他倒一点不担心，他清楚她很快会原谅他的。

走到沃德雷克伯爵住所前，他问门房：

“德·沃德雷克先生身体怎么样？听说他最近生病了。”

门房回答说：

“先生，伯爵先生的病情很严重，大家都认为他过不了今天晚上，因为痛风症已经蔓延到心脏了。”

杜·洛瓦简直吓呆了，不知如何是好。沃德雷克要死了！刹那间许多模模糊糊的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又多又乱，这些想法都是自己不敢承认的。

他结结巴巴地说：“谢谢……我以后再来……”自己也不明白在说些什么。

他随即跳上一辆出租马车，吩咐车夫送他回家。

他妻子已经回家了，他气喘吁吁地跑进卧室，马上大声向她说：

“你知道吗？沃德雷克要死了。”

她坐在那里正在看一封信，抬起眼睛来一连问了三次：

“嗯？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我在对你讲沃德雷克因为痛风症蔓延到心脏，就要死了。”接着又问了句：“你打算怎么办？”

她面如土色地站起来，两颊神经质地抽搐着，然后双手掩面号啕大哭起来。她一直站在那里，身体哭得抖抖颤颤的，伤心到了极点。

但突然她克制住悲痛，擦着眼睛说：

“我到……我到他家里去……你不要管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不必等我……”

他答道：

“好，你去吧。”

他们握了握手，她就走了，匆忙得连手套也忘了戴。

乔治独自吃过晚饭，便动手写那篇文章。他完全按照部长的意图，让读者领会向摩洛哥派遣远征军一事不会发生。写好后把稿子带到报馆，和老板谈了一会，便又衔着香烟走出来，不知为什么，他心里觉得很轻松。

他的妻子还没有回来。他一个人先睡，上床不久便睡着了。

玛德莱娜半夜十二点左右回来了，乔治猛然被惊醒，从床上坐起来。

他问道：

“怎么样了？”

他从来没有看到她脸色这么苍白和激动。她喃喃地说：

“他死了。”

“啊！那么……他什么话都没有对你说？”

“什么都没有说。我到的时候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乔治若有所思。有些问题到了嘴边不敢讲出来。

“睡吧。”他说。

她很快脱掉衣服，钻进被窝，在他的身旁躺下。

他又说道：

“他死的时候有亲属在场吗？”

“只有一个侄子。”

“噢！这个侄子常来看他吗？”

“从来没有。他们有十年没有见面了。”

“他另外还有亲戚吗？”

“没有……我想没有。”

“这么说……继承遗产的应该是这个侄子了？”

“我不知道。”

“沃德雷克很有钱吧？”

“嗯，很有钱。”

“你知道他大概有多少钱？”

“不知道，说不准。可能有一两百万吧。”

他没有再吭声。她吹灭蜡烛。他们就这么肩并肩地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谁都没有睡着，各人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已不再有睡意。现在他感到瓦尔特夫人答应他的七万法郎实在少得可怜。突然，他觉得玛德莱娜好像在哭，他想证实一下，就问道：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她声音很激动，而且在发抖；他又说道：

“我刚才忘了跟你讲，你那位部长骨子里在耍弄我们。”

“怎么回事。”

他于是从头到底，仔仔细细地把拉罗舍和瓦尔特两人准备好的计策讲给她听。

他讲完之后，她问道：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他答道：

“你得允许我保守秘密。你有你搞情报的手段，我从不过问，我也有我的方法，我也不愿让人知道。总而言之，我担保我的情报绝对可靠。”

她喃喃地说：

“嗯，这有可能……我是有点怀疑他们背着我们搞了些什么勾当。”

乔治老是睡不着，就贴近他妻子的身体，轻轻地吻她的耳朵。她生气地推开他说：

“我求求你，让我安静一下好不好？我没有心思跟你胡闹。”

他只好听从她，转过身去对着墙壁，闭上眼睛后，终于慢慢地睡着了。

【注释】

(1)维吉妮，法国小说家贝纳丹·德·圣皮埃尔（1737—1814）写的《保尔和维吉妮》一书中的女主人公　。此处是瓦尔特夫人借用的隐名。

(2)狄多，希腊神话中迦太基著名的爱国者，推罗国王的女儿，叙凯欧斯的妻子。她丈夫被她的兄弟皮格马利翁杀死以后，她逃亡非洲海岸，建立了迦太基城；后来为逃避当地酋长的逼婚，她当众用匕首自尽。此处，她作为一个中年妇女的典型。

(3)朱丽叶，莎士比亚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女主人公。此处，她作为一个少女的典型。

(4)以上四个地方都是巴黎郊区塞纳河畔的旅游城镇。

(5)康布罗纳（1770—1842），拿破仑手下的将军。根据雨果在《悲惨世界》中的描述，滑铁卢一役中法军战败，英军命康布罗纳投降，他用了一个脏字“Merde”（屎；他妈的）表示拒绝。

(6)罗思柴尔德家族，一译罗斯蔡尔家族；欧洲最有名的银行世家，其营业网遍布英、德、法、意及奥匈等王国，对欧洲经济史并间接对欧洲政治历史产生影响，达二百年之久。家族的创始人为犹太人迈耶·阿姆谢尔·罗思柴尔德及其五个儿子。由于经济上的贡献，他们一家享有崇高的荣誉，迈耶的五个儿子均被授为奥地利帝国男爵勋位。该家族子弟在英、法的成员，多以科学家或慈善家著称。

第六章

教堂挂着黑纱，大门上悬着一个很大的饰着花圈的盾形纹章，它向过路行人宣告，这里正在为一位贵族治丧。

仪式刚刚结束，参加吊唁的人，正列队在灵柩和沃德雷克的侄子面前经过；这个侄子和他们一一握手还礼。

乔治·杜·洛瓦和他的妻子出来后，便肩并肩地走回家去。他们都没有讲话，各自想着各人的心事。

乔治终于开口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说真的，这件事非常奇怪！”

玛德莱娜问道：

“什么事情，亲爱的？”

“沃德雷克竟然什么都没有给我们留下！”

她突然一阵红晕，从胸脯一直升到脸上，仿佛有一块粉红色的面纱骤然蒙上她雪白的皮肤。她说道：

“他为什么一定要留点什么给我们呢？他没有任何理由要这样做啊！”

随后，沉默了一会，她又说道：

“说不定有一份遗嘱存在公证人那里，我们现在还一无所知。”

他想了一下，然后咕哝道：

“对，这完全有可能，因为我们两个人到底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啊。他每个星期到我们家吃两次晚饭，说来就来。他在我们家就像在他自己家里一样，完全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像父亲般地爱你，他没有家室，没有子女，没有兄弟姐妹，只有一个侄儿，而且是他的远房侄儿。是嘛，他该有一份遗嘱。我倒不指望有很多东西，只要有一点纪念品，证明他曾想到我们，爱过我们，承认我们对他的情义就够了。他完全应该对我们有点儿友爱的表示。”

她似乎在沉思，带着无所谓的样子说：

“确实这样，应该有一份遗嘱。”

他们一回到家里，仆人就呈上一封信件给玛德莱娜。她把信打开看了一下，然后递给她的丈夫。

公证人拉马纳尔先生事务所

代·沃日街十七号

夫人：

兹因有事与您相商，务请于星期二、星期三或星期四下午两点至四点莅临敝所，是为至盼。

拉马纳尔

这一下轮到乔治红着脸说：

“准是这回事。奇怪的是他叫你去，而不是叫我这个法定的一家之长去。”

她起先没有回答，后来稍微想了一下说：

“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好的，我很愿意。”

他们吃完午饭便马上动身。

当他们走进拉马纳尔先生事务所时，首席书记带着明显的殷勤态度急忙站起来，把他们引进他老板的办公室。

这位公证人是个身材矮胖的人，浑身上下到处都是圆滚滚的。他的脑袋像一个球，钉在两条腿支撑着的另一个球上面；两条腿又粗又短，看上去几乎也是两只球。

他欠身致礼，指着两把椅子请他们坐下，然后侧转身体朝着玛德莱娜说道：

“夫人，我请您来是为了让您知道沃德雷克伯爵的遗嘱内容。这份遗嘱与您有关。”

乔治忍不住咕哝说：

“我早就猜到是这回事。”

公证人又补充说：

“我现在就把这份文件的内容告知您，它并不长。”

他从面前的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纸来，念道：

“签名人保尔-埃米尔-西普里昂-贡特朗，沃德雷克伯爵，身心健康，谨在此表明本人之最后意愿。

“死亡随时会夺走吾人之生命，为防不测，书此遗嘱存于拉马纳尔先生处。

“因无直系继承人，余愿将全部财产有价证券六十万法郎，不动产约五十万法郎，遗赠克莱尔-玛德莱娜·杜·洛瓦夫人，不附加任何义务与条件。谨请夫人接受此项赠与，以表死去之友人对其深厚的忠诚和尊敬之心意。”

公证人又补充说：

“遗嘱的全部内容就是这些。这份文件是八月份立下的，它代替了两年前一份性质相同、立给克莱尔-玛德莱娜·福雷斯蒂埃夫人的遗嘱。我还保存了第一份遗嘱。如果家属方面提出争议，可以用来证明沃德雷克伯爵先生的意愿是一贯的。”

玛德莱娜面色非常苍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乔治焦躁不安地用手指捻着自己的胡子尖。停了片刻之后，公证人又说道：

“当然，先生，如果没有您的同意，夫人是不能接受这笔遗赠的。”

杜·洛瓦站起来，冷冰冰地说：

“我要求给我考虑的时间。”

公证人微笑着躬了躬身，并用讨好的声音说：

“我明白使您迟疑的原因，先生。我还应告诉您，今天上午，沃德雷克的侄子得知他叔叔的最后意愿后，声明如果能给他留下十万法郎，他就准备尊重这份遗嘱。依我看，遗嘱是无懈可击的，但一场诉讼会弄得满城风雨，所以还是尽量避免为好。因为社会上总有一些不怀好意的评论。总之，您能不能在星期六以前将您的有关答复告诉我？”

杜·洛瓦欠身答道：“好的，先生。”接着他又彬彬有礼地一鞠躬，让一直不开口的妻子走在前面，自己也板着面孔走出去。看到他这副腔调，公证人的微笑也消失了。

一回到家里，杜·洛瓦就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把帽子往床上一扔，说道：

“你做过沃德雷克的情妇，是不是？”

正在把面纱卷起来的玛德莱娜浑身一震，转过身来说：

“什么？我？”

“对的，是你。一个人不会把全部财产留给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的，除非……”

她全身发抖，连别在面纱上的饰针也解不开了。

想了片刻之后，她才声音激动、结结巴巴地说：

“喂……喂……你疯了……你……你……你自己……刚才……不是也希望……他留点什么给你吗？”

乔治一直站在她身旁，观察她激动的神情，好像一个法官要伺机突然抓住被告微小的软弱表示似的。

他一字一顿地大声说：

“不错……他可以留点东西给我，是给我……给你的丈夫……给他的朋友……你懂不懂？……但不是给你，给他的女朋友……给我的妻子。主要的、根本的区别就在这里。无论从礼节上，还是从社会舆论上看，都应该如此。”

这一下轮到玛德莱娜紧紧盯着他看了。她用深沉而古怪的目光盯着他那透明的眼珠，好像要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东西来，弄清楚他那捉摸不透的内心；这种真正的内心世界是别人无从进入的，只有在一个人不小心、不留神注意的一瞬间，才能隐隐约约窥视到，就如同从半开的门缝里窥视到隐藏在心灵深处的秘密似的。她一字一句慢吞吞地说：

“然而在我看来，……要是他把这一大笔遗产赠送给你，……别人同样也要觉得奇怪的。”

他急速地问道：

“那为什么？”

她说：

“因为……”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又说道：

“因为你是我的丈夫……你认识他的时间还很短……因为我很久以前就是他的朋友了……因为他在福雷斯蒂埃还活着的时候立的第一份遗嘱中就想到我了。”

乔治大踏步在房间内走来走去。后来他大声说：

“你不能接受这笔遗产。”

她带着不在乎的样子答道：

“很好，这么说就不必等到星期六了，我们可以马上叫人通知拉马纳尔先生。”

他在她面前站定。他们又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望了一会儿，竭力想进入对方的讳莫如深的内心世界里，探查出对方现在在想些什么。他们都竭力想用无声的急迫的询问弄清对方的真正想法。这是一场两个人心灵间的隐秘的斗争。这两个人虽然同床共枕，却始终互不了解，他们互相猜疑，互相侦察，互相窥探，却未能看清对方灵魂深处的污泥。

突然，他贴着她的脸，声音低低地说道：

“得啦，你就承认做过沃德雷克的情妇吧。”

她耸耸肩膀说：

“你真糊涂……沃德雷克对我很有感情，很有……但从来……没有其他。”

他跺着脚说道：

“你说谎，这不可能。”

她神色镇定地回答道：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他又走起来，随后再一次站住说：

“那么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他把全部财产留给你，单单留给你……”

她带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

“这简单得很。就像你刚才讲的一样，他只有我们两人是他的朋友，或者不如说只有我一个人是他的朋友，因为我的母亲在他亲戚家当过女伴，在我童年时他就认识我了。他不断到我们家来，由于他没有天生合法的继承人，自然就想到我了。要说他对我产生过一点爱情，这是可能的。哪一个女人没有这样被人爱过呢？当他想到自己身后的事情并作出最后安排时，这种隐藏在他内心里的秘密的爱情使他写下了我的名字，这又有什么不可能呢？他每个星期一都给我送花来，你并没有感到惊奇，他却没有送过花给你，对不对？今天他把财产送给我，道理也是一样的，因为他没有任何人可送。相反，要是他把财产留给你，那才叫人大吃一惊呢。为什么偏偏要留给你？你是他的什么人？”

她谈得这么自然流畅又这么安详镇定，不禁使乔治犹豫起来。

他又说道：

“不管怎样，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可能接受这笔遗产。这会带来极坏的影响。人人都会相信真有这回事，人人都要在背后议论我，嘲笑我。同事们本来已经嫉妒我，随时随地准备攻击我。我必须比任何人更加关心自己的荣誉，注意自己的名声。我不能容许也无法同意让我的妻子接受一个男人的这种性质的遗赠，因为已经有人在说他是我妻子的情夫。这种事情福雷斯蒂埃可能无所谓，我可受不了。”

她不慌不忙轻轻地说：

“那好！我的朋友，我们就不要接受吧，事情简单得很，只不过是我们口袋里少了一百万法郎罢了。”

他还在走来走去，一面走一面自言自语；其实是故意说给他的妻子听，脸却不朝着她。

“这么说，算了！对……一百万……活该……他不知道他立遗嘱的时候多么没有分寸，竟然做了这么不合常理的事。他就没有看到这会把我置于何等尴尬和可笑的境地……生活里什么事情都要得当……他该留一半给我，这样一切就好解决了。”

他坐下来，架起腿，开始捻起胡子尖来；每逢他心烦意乱，忧虑不安或苦苦思索的时候，总是这样的。

玛德莱娜拿起一幅绒绣，不时做上几针，她一面挑选绒线一面说道：

“我呢，我只好不开口了，这由你去考虑吧。”

他好半天没有回答，后来犹犹豫豫地说：

“社会上永远不会理解沃德雷克为什么把你作为他的唯一继承人，也不会理解我为什么会同意。用这种方式接受这笔财产，就等于承认……从你这方面说，是承认一种不清不白的关系，从我这方面说，是承认自己的恬不知耻……你知道我们接受这笔遗产别人会怎么说吗？一定得找个转弯抹角的方法，一个巧妙的方法，把事情掩饰一下。要使人听起来以为他已经把这笔财产分给我们两个人，一半给做丈夫的，一半给做妻子的。”

她问道：

“我看不出怎么才能办到，遗嘱上是写得很明确的。”

他答道：

“噢！这很简单。你可以把遗产的一半用生前赠与的方式让给我。我们现在没有孩子，所以这样做是行得通的。这样一来，就可以把社会上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的嘴巴封住了。”

她有点不耐烦了，反驳说：

“我还是看不出来怎么能封住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的嘴巴，文件明明摆在那里，是由沃德雷克签过字的。”

他生气地说：

“难道我们需要把它贴在墙上给人家看？说到底你还是太蠢。我们可以说沃德雷克伯爵把他的财产留给我们各人一半……这不就行了？……再说，没有我的同意你就不能接受这笔遗赠。现在我同意，唯一的条件就是分一半给我，这样就可以免得我成为大家的笑柄。”

她又目光炯炯地看了他一眼，说：

“随你怎么办，我怎么都行。”

这时他站起来重新走来走去，好像又犹豫起来，并且尽量避开他妻子那种能洞穿他肺腑的目光。后来他又说：

“不行……一定不行……看来最好的办法还是全部放弃……这样更合适……更恰当……更体面……不过用我刚才说的这个方法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绝对说不出什么来。就是那些疑心最重的人也无话可说。”

他在玛德莱娜面前停住脚步说：

“这样吧，要是你同意，亲爱的，我就马上再去找拉马纳尔先生，我一个人单独去，跟他商量一下，把我们的意思说明白。我要把我的顾虑告诉他，并且说明为了免得别人背后讲闲话，我们一致同意对半平分。事情明摆在这里，只要我接受这笔遗产的一半，任何人都无权再嘲笑我们了。这等于公开声明：‘我的妻子所以接受是因为我——她的丈夫接受，做丈夫的已经断定他妻子的行为并无有损名誉之处。’如果不这样，这事肯定要闹得满城风雨的。”

玛德莱娜只简单地咕哝了一句：

“随你怎么办。”

他又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是啊，用这种对半分的方法一安排，事情就再光明正大不过了。我们接受一个朋友的遗赠，这个朋友不愿意在我们之间显出亲疏厚薄来，不愿让人们觉得他好像在说：‘我死后也和生前一样，偏爱这一个或那一个。’当然，他更爱那个做妻子的，但他把财产平分给两个人正是想让别人有个清清楚楚的印象，他对这个做妻子的偏爱完全是柏拉图式的。可以肯定，如果他在生前想到这点，他必然会这么做的；可是他没有考虑到这点，所以也就没有预见到这样做的后果。正像你刚才说的那样，他每星期都送鲜花给你，所以他死后也想把最后的纪念留给你，却没有考虑到……”

她有点生气了，打断他的话说：

“我明白了，就这样定了。你也不必这么颠三倒四地解释了，马上到公证人那里去吧。”

他红着脸含含糊糊地说：

“你说得有道理，我这就去。”

他戴上帽子，临走时说了一句：

“我准备尽量用五万法郎把与那个侄子的纠纷解决掉，好不好？”

她高傲地答道：

“不必，把他提出的十万法郎给他。如果你同意，这笔钱就从我这一份中出好了。”

他突然感到一阵羞愧，咕哝着说：

“噢！这不行，我们平分吧。每个人让出五万法郎，我们还净剩一百万。”

接着他又说了一句：

“回头见，我的小玛德。”

于是他去向公证人说明了这个办法，并借口说是他妻子想出来的。

第二天他们签署了一份生前赠与文书，载明玛德莱娜·杜·洛瓦将五十万法郎让给她的丈夫。

从事务所出来的时候，由于天气很好，乔治提议到大街上去走走。他满面笑容，对一切都感到非常满意，对玛德莱娜显得格外体贴，小心翼翼，关怀备至。而玛德莱娜却仍在想着什么，不言不笑。

这是秋天里相当冷的一天。人群似乎都行色匆匆，走路的步子很快。杜·洛瓦把他的妻子带到他多次去看过的那家钟表首饰店里，他很久以来就想买那块怀表了。

“我送你一件首饰好不好？”他问。

她冷淡地说：

“随你高兴。”

他们走进去。他问道：

“你喜欢什么？项链，手镯，还是耳环？”

一看到这些金光闪闪的小玩意和各种宝石，她做作出来的冷淡便一扫而空，发亮的眼睛好奇地在摆满珍宝的玻璃柜台上转来转去。

突然，一件中意的东西使她激动地说：

“这只手镯真漂亮。”

这是一条式样古怪的链子，每一个链环上都镶着一颗不同的宝石。

乔治问道：

“这只手镯多少钱？”

珠宝商答道：

“三千法郎，先生。”

“假如两千五百法郎您肯卖的话，这笔生意就做成了。”

这个人迟疑起来，后来答道：

“不行，先生，这个价钱不行。”

杜·洛瓦又说道：

“喏，您再把这只一千五百法郎的怀表加上，一起算四千法郎，怎么样？行的话我马上付现款，不行的话我就到别家去了。”

珠宝商面有难色，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好吧，就这样，先生。”

新闻记者把地址告诉他后，又加了一句：

“您叫人在怀表上刻上我名字的缩写G．R．C．要三个字母交织在一起的，上面再刻一个男爵的冠冕。”

玛德莱娜吃了一惊，随即又微微一笑。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她带着几分温柔挽起他的胳膊。她觉得他真是既机灵又能干。现在他已有了年金收入，应该有一个头衔，这是合情合理的。

珠宝商人向他们躬身致敬，并说道：

“男爵先生，您放心好了，星期四我一定办好。”

他们从滑稽剧院前面经过，这里正在上演一出新戏。

“要是你愿意，”他说，“我们今晚来看戏，我们去搞一个包厢。”

他们找到一个包厢并订下了座位。他又说道：“我们到小饭馆吃顿饭怎么样？”

“噢！好的，我同意。”

他高兴得像个国王，心里想着他们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

“我们去找德·马雷尔夫人，让她和我们一起过一个晚上怎样？听说她的丈夫回来了，我很想见见他。”

他们一起到她家去了。自上次那件事情以后，乔治有点畏惧和他的情妇再次见面，所以有他妻子在场他求之不得，这样反倒可以不用作任何解释了。

但克洛蒂尔德好像把什么都忘了，甚至还逼着她丈夫接受这次邀请。

这顿晚饭吃得很高兴，整个晚上过得也很愉快。

乔治和玛德莱娜很晚才回家，煤气灯已经熄了，新闻记者不时划根蜡绳照亮楼梯。

走到二楼楼梯口时，蜡绳擦出来的亮光一闪，镜子里突然呈现出黑洞洞的楼梯中央的两张被照亮的面孔。

他们像两个即将遁入黑暗的幽灵。

杜·洛瓦把手举高，好照清楚他们的面孔，同时得意扬扬地笑着说：

“瞧，两个百万富翁过来了。”

第七章

征服摩洛哥已经两个月。法国做了丹吉尔的主人，并占领了沿地中海直到的黎波里(1)的整个非洲海岸。法国政府已经保证偿还这个附属国的公债。

据说有两位部长通过这次行动赚了两千余万法郎，拉罗舍-马蒂厄的名字几乎被公开提出来了。

至于瓦尔特，巴黎无人不知他干了一件一箭双雕的买卖：在公债方面赚进了三四千万，又在铜矿、铁矿和大片土地上捞到了八百到一千万。这一大片土地是他在征服摩洛哥以前几乎不费分文买下的，在法国军队占领摩洛哥的第二天，他就转手卖给了殖民地公司。

几天之内，他就成为世界主宰之一，万能的金融寡头之一，比国王的力量还要大，人人见了他都要低头哈腰，并且会从嘴里结结巴巴地吐出一些低三下四的阿谀奉承的话，还可以听到许多来自人类心灵深处的嫉妒和艳羡的声音。

他已不再是犹太人瓦尔特，那个暧昧的银行老板，那个可疑的报馆经理，那个有靠舞弊当选之嫌的众议员；他是堂堂正正的以色列大富翁瓦尔特先生。

他想显示一下自己的身分和地位。

他得悉卡尔斯堡亲王手头拮据，就想买下他在圣奥诺雷城关大街的一座极其漂亮的宅邸，这座宅邸还有一个面朝香榭丽舍大街的花园。他提出用三百万法郎的代价买下这所房屋和全套家具陈设，连一把椅子都不要移动。如果同意，二十四小时内成交。受到这个数字的诱惑，亲王答应了。

第二天，瓦尔特就住进了他的新居。

这时他产生了另一个念头，一个真正的波拿巴(2)式的念头，他要征服整个巴黎。

这些日子全城的人都争着去鉴赏家雅克·勒诺布尔家里，观赏陈列在那里的匈牙利画家卡尔·马可维支的一幅巨型油画，画名是《踏波而行的基督》。

艺术批评家们个个欣喜若狂，宣称这幅画是本世纪最宏伟的杰作。

瓦尔特用五十万法郎把它买下来搬走，一夜之间就切断了业已形成的好奇的人流，逼得整个巴黎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羡慕他，有人指责他，也有人赞扬他。

然后他要人在各种报纸上都刊登声明，宣称他将在某天晚上邀请巴黎社会所有知名人士到他家里来欣赏这幅外国大师的杰作，免得人家说他垄断一件艺术珍品。

届时他的住宅将敞开大门，谁愿意来都可来，只要在门口出示请帖就行。

请帖的内容已经拟好：“瓦尔特先生暨夫人恭请阁下于十二月三十日晚九时至十二时光临参观卡尔·马可维支的油画《踏波而行的基督》；有电灯照明(3)。”

下面还附有一行很小的字，注明“午夜十二时后举行舞会”。

这样一来，愿意留下来的人就可以留下来，瓦尔特夫妇也就可以在这些人中结识一些他们未来的知己了。

另外一些人将怀着一种世俗的好奇心理，傲慢或冷漠地观看油画和这座宅邸，以及宅邸的主人，看完后又像来时一样自行离去。瓦尔特老头很清楚他们还会再来。这些人曾经不断地到那些和他一样变成富翁的以色列兄弟家中去过，过些时候他们自然也会再到他的家里来的。

首先得让报纸上提到过的那些身无分文的没落贵族到他家里来。他们将会来到这里见识一下一个在六星期内赚了五千万法郎的人是什么模样；他们将会来到这里看一看，数一数到这座宅邸里的人；他们会来到这里还因为他有这么高雅的趣味和灵活的头脑，竟然会请他们到他、一个以色列子孙的家里来欣赏一幅有关基督的油画。

这就好像他对他们说：“请看，我花了五十万法郎把马可维支这幅宗教题材的杰作《踏波而行的基督》买下来了。今后这幅名画将永远留在我这里，留在我的眼皮底下，留在犹太人瓦尔特的家里。”

在社交界，在那些贵妇人和赛马师一类人出入的交际场所，已经对这次邀请议论纷纷。总的说来，大家认为这次邀请不附带任何条件，可以说是无拘无束，就好像去珀蒂先生家看水彩画一样。而瓦尔特夫妇拥有这么一幅杰作，他们能选择一天晚上打开大门，让所有的人都可以去欣赏，真是再好也没有的事了。

半个月来，《法兰西生活报》每天都刊登一篇有关十二月三十日这个晚会的消息，力图煽起公众的好奇心。

老板的胜利使杜·洛瓦气得发狂。

从妻子手里勒索了五十万法郎以后，杜·洛瓦本来以为自己是个富人了，而现在将他那微不足道的财富跟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周围、而他却一点不懂得去捡起来的横财相比，他觉得自己是个穷人，简直是个十足的穷人。

他由于嫉妒产生的怒火烧得一天比一天旺。他恨所有的人，恨瓦尔特一家，并且再也不到他家里去；他恨自己的妻子，她受了拉罗舍的骗，劝他不要购买摩洛哥公债；但他最恨的还是这个部长，他不但愚弄他，利用他，还每星期两次到他家里吃饭。乔治还得当他的秘书，当他的下手，当他的笔杆子。每逢拉罗舍口授、他作记录的时候，他常常产生一种疯狂的念头，要扼死这个飞扬跋扈的家伙。作为部长，拉罗舍成绩平平，为了保住他的职位，他对自己赚了大钱瞒得严严实实的。但从他越来越高傲的言谈，越来越蛮横的举止，越来越大胆的武断和越来越自信的态度中，杜·洛瓦已经猜到这个律师出身的暴发户已经发了横财。

拉罗舍在他家现在简直可以为所欲为。他已取代了沃德雷克的地位和来访的日子，对仆人们发号施令，俨然是这户人家的第二个主人。

乔治一方面对他气得发抖，一方面又不得不忍气吞声，就像一条狗一样，想咬人但又不敢。可是他常常对玛德莱娜恶言恶语，态度粗暴；而她却只是耸耸肩，把他当作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过对他这种不断发脾气她也感到奇怪，一再说：

“我真弄不懂你。你总是这么牢骚满腹。你的地位已经很不错了嘛。”

他掉转身去背朝着她，什么也不回答。

他早已宣布绝不参加老板的这次晚会，也不愿再跨进这个肮脏的犹太人的客厅。

两个月来，瓦尔特夫人每天都写信给他，哀求他到她家里去，约他无论到什么地方会面，据她说这是为了把替他赚来的七万法郎交给他。

他一直不回答她，把这些缠绵悱恻、悲痛绝望的信都扔进火里。这倒不是他已放弃接受他这一份利润，而是要刺激她，用轻蔑的态度对待她，把她踩在脚底下，因为她太有钱了！他要显出自己的傲气来。

展出油画的那一天，玛德莱娜提醒他不去老板家将铸成大错，他答道：

“你不要管我，我宁愿呆在家里。”

后来到了晚饭后，他又突然宣布：

“还是接受这个苦差使好一些，你快去准备一下。”

她早已料到他会说这句话。

“只要一刻钟我就可以准备好。”她说。

他一面穿上衣服，一面气鼓鼓地咕哝着，甚至上了马车还在骂骂咧咧。

卡尔斯堡府邸的正院里灯火通明，四只球形电灯挂在庭院的四角，看上去像四个淡蓝色的小月亮。高高的台阶从上到下铺着华丽的地毯，每级台阶上都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仆，直挺挺的像座雕像。

杜·洛瓦叽咕道：

“全都是装腔作势。”

他耸耸肩膀，嫉妒得心在抽搐。

他的妻子对他说：

“别说了，你照样做就是了！”

他们走进去，把身上出门穿的又厚又重的外衣交给迎上来的仆人。

好几位由丈夫陪着的女士也正在那儿脱皮大衣，只听他们悄悄地在讲：“这儿真够漂亮的！太漂亮了！”

宽阔的前厅里挂着壁毯，壁毯上绣的是玛尔斯和维纳斯的爱情故事(4)。两座宽大的楼梯从左右两侧包抄上去，在二楼又合在一起。沿着红色大理石梯级而上的精美无比的栏杆是用熟铁制成的，上面的镀金由于年深月久已经有点褪色，但还隐隐约约发出微弱的亮光。

客厅门口有两个小姑娘，一个穿着粉红色的跳舞裙，一个穿蓝色跳舞裙；她们站在那里向女士们献花。大家觉得这样安排很有意思。

客厅里已经有许多人。

大部分妇女都穿着日常作客时的服装，为的是表明她们只是一般地来参观一下，并不准备跳舞。那些准备留下来跳舞的女士则都穿着袒胸露肩的衣裙。

瓦尔特夫人站在第二间客厅里，周围簇拥着许多她的女朋友，她正不断地向来访者还礼。许多人并不认识她，他们像在一座博物馆里散步一样，根本不去注意屋子的主人。

当她一眼发现杜·洛瓦后，脸色立即变得苍白起来，正想到他身边来，但随即又停在那里不动，等着他过去。杜·洛瓦彬彬有礼地向她躬身致敬，而玛德莱娜则殷勤地说了许多赞扬她的话。乔治便让他的妻子陪着老板娘，自己趁机溜到人群中间去，想听听那些不怀好意的言论，因为肯定有人会讲的。

五间客厅一个连着一个，都悬挂着贵重的帷幔、意大利的刺绣或者色调和风格各异的东方壁毯，墙上则挂着古代名家的油画。使人们驻足最多的是一间路易十六式的小客厅。小客厅四周都装饰着丝质的软垫，浅蓝色的底子上绣着一束束粉红色的玫瑰花。漆着金漆的低矮的木器家具上罩着和墙上相同的织物，做工极其考究。

乔治认出有许多名人，泰拉西纳公爵夫人，拉弗内尔伯爵夫妇，安德雷蒙将军，他也是一位亲王，美貌无比的迪纳侯爵夫人，还有那些人们经常在首场演出时看到的男男女女。

乔治的手臂突然被人抓住，接着一个年轻快活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啊！您到底来了，坏透了的漂亮朋友。为什么不再到我们家里来了？”

原来是苏珊·瓦尔特，她那蓬松的金发下面一双像上了釉一样明亮而秀丽的眼睛正盯着他望着。

杜·洛瓦能再次见到她非常高兴，他真诚地握住她的手，解释道：

“我没有办法。我要做的事太多了，我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出门了。”

她一本正经地说：

“这样不好，很不好，很不好。您让我们非常难受，因为我们，妈妈和我，都非常喜欢您，尤其是我，更少不了您。您不在，我简直烦闷死了。您看，我把这些全都坦率地告诉您，就是要您再也别这样销声匿迹了。请把胳膊给我，我要亲自带您去看《踏波而行的基督》，它放在最里面的花房后面。爸爸把它放在那里，目的是要人家不得不把整幢房子参观一遍。爸爸这样炫耀这座宅邸真叫人吃惊。”

他们慢慢地从人群中穿过。大家都掉转头来望着这个漂亮的小伙子和这个迷人的玩具娃娃。

一个著名的画家大声说道：

“瞧！多么漂亮的一对。真有意思。”

乔治想：“要是当初我真精明能干，我就应该娶这个姑娘。这是完全有可能的。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我怎么会让自己娶了那一个呢？真是胡涂到了极点。我总是仓促行事，从不仔细考虑。”

一种嫉妒，一种辛酸的嫉妒，像胆汁一样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心里，使他的所有快乐都化为乌有，甚至连生活也感到索然无味起来。

苏珊说道：

“啊！漂亮朋友，您要常来才好。既然爸爸现在这么有钱，我们就可以好好挥霍一下，我们要像发疯似的玩个痛快。”

他仍旧顺着自己的思路想下去，回答道：

“唉，您现在就要结婚了，您将会嫁给某一个家道中落的漂亮的亲王。以后我们就更难见面了。”

她叫起来，真心实意地说：

“啊！不，还没有到结婚的时候，我要找一个我满意的，非常满意的，各方面都满意的人；我有钱，足够两个人花的。”

他带着一种高傲和嘲弄的意味微笑着，并开始把从面前经过的人的名字一一告诉她。这些人都是一些非常有名的贵族，他们用自己过了时的头衔作交易，娶了像她这样的金融家的女儿。现在他们有的和妻子生活在一起，有的已经离开自己的妻子，过着自由自在、放荡无耻的生活，这些人不但很出名，而且还受到尊重。

他最后断言：

“小姐，我敢保证，要不了六个月，您就会吞下这个诱饵，成为某个侯爵夫人、公爵夫人或者亲王夫人，到那时候您就会盛气凌人，看不起我了。”

她生气了，用手中的扇子拍打他的臂膀，并发誓说她的婚姻要由自己作主，她一定要嫁一个称心如意的人。

他冷笑着说：

“我们走着瞧吧，您太有钱了。”

她对他说：

“可是您也有钱，您得到了一份遗产。”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

“我们就来谈谈这件事吧，一年勉勉强强有两万法郎的利息收入，从眼下情况看，实在不算多。”

“但您的妻子也继承了一笔啊。”

“不错。两个人合起来一百万，年收入四万；这笔钱连我们要置备一辆马车都不够。”

他们走到最后那个客厅，花房就展现在他们面前。这是一座宽阔的冬季花园，里面到处都是热带国家的高大的树木，下面掩盖着各种奇花异草。光线像一阵银雨似的射到这阴暗的绿色世界里，人们一走进来就闻到一股清新、湿润而又温暖的泥土气息和浓烈、凝滞的香味。这里给人一种奇特的感觉，一种不自然的人工造作的感觉，既使人觉得温馨、甜蜜、非常惬意，又使人感到懒洋洋的萎靡不振，很不舒服。花房里铺着地毯，走在上面如同走在那种浓密低矮树丛中间的苔藓上一样。突然，杜·洛瓦发现在左边高大的棕榈树的圆顶覆盖下面，有一个用白色大理石砌的可以用来洗澡的池子，池边有四只德尔夫特(5)产的彩陶大天鹅，一股清泉正从它们半张的嘴里流出来注到池里。

池底铺着金色的细沙，水里游着几条体型巨大的红颜色的鱼，这是一些奇形怪状的中国金鱼；它们两眼凸出，鳞片都有一条蓝边，就像是水中鸳鸯。这些鱼在水中悠悠自得地游来游去，有的悬浮在水中，衬托着金色的池底，不禁使人联想到美妙奇特的中国刺绣。

新闻记者停下来，心扑通扑通地直跳。他在想：“这，这才叫豪华呢！这种房子才是人住的呢！别人能做到这一步，为什么我做不到？”他盘算着怎样才能达到目的，急切间又想不出什么方法，不禁痛恨起自己的无能来。

他的女伴没有再讲话，现出一种若有所思的样子。他从旁边看着她，又一次想到：“当初娶了这个有血有肉的小木偶就好了。”

这时苏珊突然像醒过来似的，说了一声：

“当心！”

她推着他穿过挡住他们前进的人群，又猛地把他拉向右转。

前面有一丛奇特的植物，它们的叶子像一只手指头细长的手掌，颤巍巍地伸向天空，树丛中有一个人纹丝不动地站在海面上。

效果是惊人的。油画的四边都隐藏在摇曳的绿荫之中，看上去像是远处一个神奇的梦幻般的黑洞。

必须仔细看才能看清楚，原来画的框架把画中的小船遮去了一半，只露出另一半来。在画面上一盏提灯斜射过来的微弱光线下，勉强可以看出船上坐着几个信徒，其中坐在船舷上的一个正把灯光对着走过来的基督。

基督正踏着波浪前进，脚到之处可以看到浪尖驯服地陷了下去，变得柔和平坦了。神的四周是一片阴暗，只有天空中有点点星光。

在照着基督的提灯的微弱光线下面，信徒们的面孔看上去由于吃惊而在抽搐。

这真是一幅气势磅礴，惊心动魄的名家杰作。这种作品足以震撼人心，使人多年梦寐难忘。

观赏这幅油画的人开头静悄悄的一言不发，离开时还在出神，随后才谈论画的价值。

杜·洛瓦欣赏了一会儿之后大声说道：

“能买得起这种玩意儿实在太好了。”

由于后面有人挤上来要看，推推搡搡的，他就走开了。苏珊始终挽着他的胳膊，她那小手被他轻轻夹着。

她问他道：

“您要不要喝杯香槟酒？我们到酒吧去吧，爸爸一定在那里。”

他们于是重新慢慢地穿过各个客厅。人越来越多了，吵吵嚷嚷的，如同在自己家里似的。这些人全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像是在参加节日盛会一样。

突然乔治似乎听到有人在说：

“那是拉罗舍和杜·洛瓦夫人。”这些话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随风吹到他的耳边。这些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向周围看了看，果然看见他的妻子挽着部长的胳膊走过。他们俩笑容满面，四目相视，一面走一面低声交谈，显得很亲密的样子。

他似乎看出有人看到这两个人后在窃窃私语；他突然产生了一个粗暴而愚蠢的念头，想扑过去挥拳把他们俩痛打一顿。

她使他变成了笑柄，他想起了福雷斯蒂埃，说不定人家也在说：“这个戴绿帽子的杜·洛瓦。”她是什么人？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暴发户罢了，实际并没有多大了不起。人们到他家里来是因为怕他，因为觉得他有能力，但人们在背后一定毫无顾忌地在议论他们这个记者小家庭。有了这样一个老婆，他不会有多大前途的，因为她始终使这个家庭受到别人怀疑，她总是不顾惜自己的名誉。她的行为举止说明她是个专门玩弄诡计的女人，现在她将成为他的绊脚石。唉！如果他能早些猜到，早些知道就好了！他可以把赌注下得更大一些，网可以撒得更开一些！要是把赌注押在小苏珊身上，这一场赌博他将赢到多少？为什么当初他竟瞎了眼睛没有看到这一点呢？

他们来到餐厅，这是一间非常宽敞的大厅，柱子是大理石的，墙上挂着古老的戈伯兰(6)壁毯。

瓦尔特发现他的专栏编辑，马上跑过来抓住他的双手。他高兴得有点飘飘然，说道：

“漂亮朋友，您全都看了吗？喂，苏珊，你说说，你让他都看了没有？人来了这么许多，是吧？您看到盖尔什亲王没有？他刚才在这里喝了一杯潘趣酒。”

说完他又赶去招呼参议员里索兰。里索兰带着他的妻子，这个女人是个冒冒失失的人，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像集市上的杂货摊一样。

一位绅士模样的人向苏珊致敬，这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年轻人，蓄着金黄色的络腮胡子，略微有点秃顶，身上带着一副到处都会让人觉察出来的上流社会的派头。乔治听人称呼他卡佐尔侯爵。他突然对这个人产生一股妒意。她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呢？大概是发财以后吧？他猜测这一定是个求婚者。

这时，有人抓住他的胳膊，原来是诺尔贝尔·德·瓦雷纳。老诗人在散步，他头上油腻腻的，衣服拖拖沓沓，一副漠然而疲惫的神情。

“这就叫做享乐，”他说，“马上就要开始跳舞，跳过舞后就睡觉，这些小姑娘一定很高兴。喝点香槟酒吧，这酒好极了。”

他让人斟了一杯酒。杜·洛瓦也要了一杯。他举杯向杜·洛瓦说：

“为聪明才智战胜万贯家财而干杯。”

接着他又语气平和地说：

“并不是别人有了万贯家财叫我不舒服，我也不是恨他们，我只是原则上表示反对。”

乔治没有心思再听他的话，他在寻找苏珊。她跟卡佐尔侯爵两人忽然都不见了。他丢下诺尔贝尔·德·瓦雷纳，追赶这个姑娘去了。

一大群来喝饮料的人熙熙攘攘地拥来，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好不容易穿过去，却又迎面遇上了德·马雷尔夫妇。

他虽然经常看到德·马雷尔夫人，但已有很长时间没有遇到她的丈夫了。德·马雷尔先生抓住他的双手说：

“亲爱的，我真该谢谢您让克洛蒂尔德给我带来的建议。我在摩洛哥公债上赚了将近十万法郎，这都是亏了您我才赚到的。您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朋友。”

这时，有几个男人转过身来注意这个漂亮优雅、棕发的小个子女人。杜·洛瓦答道：

“亲爱的，作为为您效劳的交换，让我来陪伴一下您的妻子吧。或者不如说请她挽着我的胳膊。夫妇总是要分开的。”

德·马雷尔先生欠身说道：

“对，要是待会儿我找不到你们，我们一个钟点以后再在这里会面。”

“好极了。”

两个年轻人钻进人群，那个做丈夫的在后面跟着。克洛蒂尔德不断说：

“瓦尔特这一家真走运，到底是做生意的人有办法。”

乔治回答道：

“得了！能干的人总会成功的，不管用这种方法还是那种方法。”

她又说道：

“那两个女儿每人将来都会有两三千万嫁资，加上苏珊还非常漂亮。”

他什么都没有回答。他的心思竟然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这叫他很恼火。

她还没有看过《踏波而行的基督》，他提出带她去看。他们一边走，一边对周围的人说长道短，嘲笑那些陌生面孔，以此来取乐。圣波坦从他们身旁走过，礼服的翻领上挂着许多勋章，这叫他们感到很好笑。一个从前的大使跟着走过来，胸前挂的勋章还没有圣波坦多。

杜·洛瓦高声说道：

“社会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

布瓦勒纳尔走过来和他握手，钮扣孔里也别着决斗那天戴过的黄绿两色绶带。

身材肥胖、浓妆艳抹的德·佩尔斯米尔子爵夫人正在那个路易十六式的小客厅里和一位公爵交谈着。

乔治低声说：

“一对老风流。”

就在穿过花房的时候，他又看到他的妻子紧挨着拉罗舍-马蒂厄，和他坐在一起，两个人身体几乎被一丛树木遮住。他们公然坐在那里，好像是在说：“我们是约好了到这里来的，是公开的约会，我们才不怕别人的闲话呢。”

德·马雷尔夫人承认卡尔·马可维支画的这幅耶稣像的确非常动人。当他们回来时，已经找不到德·马雷尔先生了。

他问道：

“洛丽娜怎么样？她还在恨我吗？”

“嗯，还在恨你。她不愿见到你，别人一谈到你她就走开。”

杜·洛瓦没有回答。这个小姑娘对他突如其来的敌意既使他犯愁也使他不安。

在一道门的拐角处，苏珊突然一把抓住他们，大声叫道：

“啊！原来你们在这里！好吧，漂亮朋友，您一个人呆着吧，我把美丽的克洛蒂尔德带走了，我要带她去看看我的房间。”

这两个女人快步走了。她们懂得如何在人多的地方走路，像水蛇一样扭来扭去，迅速穿过人群。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声音轻轻地响起：“乔治！”原来是瓦尔特夫人。她声音很轻地说：“啊！您是这么残酷无情！您让我白白地受了多少痛苦。我特地叫苏珊把陪伴您的人引走，好跟您说上一句话。请您听着，我一定要……今晚我一定要跟您谈一谈……要不然……要不然……您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您到花房里去，那里左边有一扇门，出去就是花园，再沿着对面一条小路走到尽头，您会看到一个棚架。请您十分钟后在那里等我。要是您不愿意，我向您发誓，马上我就在这里大闹一场！”

他傲慢地回答道：

“好吧，十分钟后我到您指定的地方去。”

他们分手了。但雅克·里瓦尔差一点使他误了时间。里瓦尔抓住他的胳膊兴冲冲地向他讲了一大堆事情，他大概是刚从酒吧过来的。后来幸亏在两道门之间又遇到了德·马雷尔先生，杜·洛瓦就把他推给德·马雷尔先生，自己溜掉了。他还得当心不被他的妻子和拉罗舍看到，他顺利地达到了目的，因为那两个人谈兴正浓。他来到了花园里。

迎面一阵冷风使他像掉进冰水里一样。他想：“糟糕，这下子我要感冒了。”于是他把手帕像领带一样系在脖子上，然后慢慢地顺着小路走去，从灯火辉煌的客厅出来，骤然走到这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勉强看得出左右两边都是矮小的灌木，叶子早已掉光，细小的树枝在冷风中瑟缩发抖。隐隐约约有些微弱的、灰蒙蒙的光线从树枝间穿过，这是从宅子里各处窗户中射出来的。忽然，他看见前面路中间有一个白晃晃的东西，原来就是瓦尔特夫人。她光着膀子，胸口也袒露着，用发抖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对他说：

“啊！你来了？你是不是想杀死我？”

他镇静地回答道：

“我请你别跟我闹好不好？不然我马上就走。”

她搂住他的脖子，两人的嘴唇靠得很近。她说：

“我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对我的行为简直像个无赖！我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他一边竭力想把她推开，一边说道：

“上次我和你见面的时候，你在我每颗钮扣上都缠上了你的头发，差点儿害得我的妻子和我决裂。”

她怔住了，随后又摇摇头说：

“啊！你妻子才不会管你这些呢。倒是你的某一个情妇可能跟你闹过一场。”

“我没有情妇。”

“闭上你的嘴吧！那为什么你不来看我呢？为什么你连一个星期来陪我吃一顿饭都不肯呢？我痛苦到什么地步你知道吗？我爱你已爱到了这一程度，不论想什么事情都要想到你，睁开眼来就看到你站在我面前。我简直不敢说话，怕的是一开口就要把你名字说出来。这一切，你，你懂吗？我好像被魔爪抓住了，被捆在一个布袋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的影子整天出现在我的头脑里，它卡住我的喉咙，把我胸膛里的什么东西撕裂了，它折断了我的腿，使我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我就整天像个傻瓜似的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想着你。”

他吃惊地看着她。这个人已不再是他原来熟悉的那个顽皮爱闹的胖娃娃，而是一个绝望得发了狂，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女人了。

这时他头脑里产生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计划。他回答说：

“亲爱的，爱情并不是永恒的东西，人们互相依恋，但总要有分手的一天。当爱情拖到像我们这一地步时，就变成一个可怕的累赘了。我不愿意再这样下去了。这已经成了事实。不过如果你能放理智一点，能像对待一个普通朋友那样对待我，我还是会像从前一样照常来的。你觉得能做到这一点吗？”

她的两条赤裸的手臂搁在乔治的黑礼服上，喃喃地说：“只要能看到你，我什么都做得到。”

“那么就这么说定了，”他说，“我们只是朋友，不再有其他关系。”

她结结巴巴地说：

“就这么说定了，”随后把嘴唇伸向他说，“再吻我一下……最后一次。”

他温和地拒绝了。

“这不好，应当遵守我们的协定。”

她转过身去抹掉两颗泪珠，然后从上衣胸口里掏出一个用粉红色丝带扎着的纸包，把它交给杜·洛瓦说：

“瞧，这是摩洛哥事件中你得到的那份好处。能为你赚到这一笔钱我真开心。喏，拿去吧……”

他想拒绝，说道：

“不，我不收这笔钱。”

她听了气愤地说：

“啊！现在你不能对我这样。这是你的就该归你。要是你不拿，我就把它扔到阴沟里去，你不能对我这样，乔治！”

他把小纸包收下来塞进口袋里。

“该回去了，”他说，“不然你要得肺炎的。”

她喃喃地说：

“再好没有，如果我能一死了之！”

她抓起他的一只手，狂热而又绝望地吻着，然后向府邸里逃去。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慢慢地往回走；后来回到花房里，头高昂着，嘴角带着微笑。

他的妻子和拉罗舍已经不在那里了。人少了一些，显然并不都想留下来参加舞会。他看见苏珊挽着她姐姐的胳膊正向他走过来，两个人请他和拉图尔-伊弗兰伯爵一起跳第一轮四组舞。

他惊讶地问：

“这位伯爵又是什么人？”

苏珊调皮地回答道：

“是我姐姐的新朋友。”

萝丝脸红起来，轻轻地说：

“你真坏，苏珊特(7)。这位先生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

那一个微笑着说：

“我明白。”

萝丝生起气来，转过身去径自走了。

杜·洛瓦亲热地挽起留在他身边的这个姑娘的胳膊，声音温柔地对她说：

“请您听着，亲爱的小姑娘，您真的相信我是您的朋友吗？”

“那当然，漂亮朋友。”

“您信任我吗？”

“那还用说。”

“您记得刚才我对您说过的话吗？”

“哪方面的？”

“关于您的婚姻，也就是关于您要嫁给什么人的问题。”

“记得。”

“那好！您肯不肯答应我一件事？”

“肯，什么事啊？”

“就是每当有人向您求婚时，您都得跟我商量一下，在没有听到我的意见以前，不要答应任何人。”

“好的，我很愿意。”

“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无论对你爸爸还是妈妈，都不能泄漏一个字。”

“一个字都不泄漏。”

“您发誓？”

“我发誓。”

里瓦尔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说：

“小姐，您爸爸叫您去跳舞哩。”

她说道：

“我们去吧，漂亮朋友。”

但他回绝了。他想一个人思考一下，决定马上就走。一大串新问题钻进了他的头脑。他开始寻找他的妻子；找了一会儿，发现她在酒吧前和两个他不认识的绅士模样的人一起喝巧克力饮料。她把杜·洛瓦介绍给那两人，但并没有把两个人介绍给她的丈夫。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我们走吧？”

“随你的便。”

她挽住他的胳膊，一起穿过一个个客厅，客厅里的来宾已经寥寥无几了。

她问道：

“老板娘在什么地方？我想去向她道别一下。”

“不必了吧。她会留我们跳舞的，我实在够了。”

“这倒是真的，你说得对。”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讲话。但一回到家里刚走进房间，玛德莱娜连面纱也没有除下就笑着对他说：

“你不知道，我有一件叫你大吃一惊的东西给你。”

他没有好气地咕哝了一句：

“什么东西？”

“你猜猜看。”

“我不想花这份力气。”

“那好吧！后天是元旦对不对？”

“对。”

“该是赠送新年礼物的时候了。”

“不错。”

“这是给你的礼物，是拉罗舍刚才交给我的。”

她拿出一个像珠宝盒一样的黑色小盒子递给他。

他毫无热情地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个荣誉勋位十字勋章。

他的面孔有点发白，接着笑了一笑，大声说道：

“我宁愿要一千万法郎。这个东西并不花他多大力气。”

她本来以为他会大喜若狂的。这种冷淡的态度叫她生起气来了，就说：

“你简直叫人难以理解。现在什么都不能使你满足。”

他镇定地回答道：

“这个家伙不过是还债罢了，他欠我的多着呢。”

他的语气使她吃惊。她又说道：

“在你这个年纪得到这个够不错的了。”

他大声说：

“一切都是相对的。今天我本来应该得到更多一些。”

说话时他已拿起打开的勋章盒子，把它放在壁炉架上，对躺在里面的闪闪发光的东西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盖起来，耸耸肩便上床睡觉去了。

元旦那天的《政府公报》上果然发表了一项授勋令，说：鉴于新闻记者普罗斯佩-乔治·杜·洛瓦先生对国家的特殊贡献，特授予骑士勋章。

公告上的杜·洛瓦是分开写的，这比勋章本身还要使他高兴。

就在他看到这则公开报道后一小时，他收到老板娘的一封信，她请他和他的妻子当天晚上到她家里吃饭，以庆祝这一殊荣。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这张措辞暧昧的字条扔进火里，接着他对玛德莱娜说道：

“今天晚上我们到瓦尔特家去吃饭。”

她惊奇地说：

“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愿踏进他家的门呢！”

他只好含含糊糊地说：

“我改变主意了。”

当他们到达时，老板娘正一个人待在专门接待至亲好友的路易十六式的小客厅里。她穿着一身黑衣服，头发上扑了白粉，这使她显得更加妩媚动人。远看她像个老妇人，近看却又显得很年轻，仔细看时简直分辨不出究竟有多大年纪。

“您是在服丧吗？”玛德莱娜问道。

她伤心地回答道：

“也是也不是。我家里并没有什么人去世。但我已到了诀别生活的年龄了，今天我穿这身服装算是举行一个仪式，从今以后我要把它永远穿在我的心里。”

杜·洛瓦心里想：“这个决心她能守得住吗！”

晚饭吃得有点沉闷，只有苏珊说个不停。萝丝似乎心不在焉。大家一再祝贺新闻记者。

饭后大家离开小客厅，随意漫步和闲谈，穿过一个个客厅，进入花房。杜·洛瓦和老板娘走在后面，她抓住他的胳膊。

“请您听着……”她声音很低地说，“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对您说什么了，永远不会了。但请您常来看我，乔治，您看我已不再用‘你’来称呼您了。没有您我活不下去。这是一种难以想象的折磨。不管白天黑夜，我睁着眼睛闭着眼睛都看到您，您就在我心里，在我的身体里。好像您给我喝了一种毒药，它在腐蚀我的五脏六腑。我受不了啦，是的，我受不了啦！我非常希望在您的心目中我已是个老太婆。我在头发上洒上白粉就是为了让您看到我已是个老太婆了。但您要来这里，像朋友一样不时来走走。”

她一直抓着他的手，紧紧地握着，使劲地搓揉着，指甲都嵌进他的肉里去了。

他平静地回答说：

“这是已经说定的，用不着再谈这些了。您看今天我不是接到您的信后马上就来了吗？”

瓦尔特和他的两个女儿以及玛德莱娜走在前面，站在《踏波而行的基督》旁边等着杜·洛瓦。

“您想想看，”瓦尔特笑着说，“昨天我发现我妻子跪在这幅画像面前，好像在教堂祭坛前一样做起祷告来了。真叫人好笑。”

瓦尔特夫人用坚定的，但由于内在的激动而发抖的声音反驳说：

“正是这位基督将来能拯救我的灵魂。每次我看到他都感受到勇气和力量。”

她站在那位踏波而行的天主面前，喃喃地说：

“他多漂亮啊！这些信徒多么怕他又多么爱他！你们看他的头，他的眼睛，是这么纯朴又这么超尘拔俗！”

苏珊突然叫起来：

“他很像您，漂亮朋友。我敢肯定他非常像您。要是您有点络腮胡子，或是他把胡子剃掉，你们两个就完全一样了。哎呀！简直像极了！”

她要杜·洛瓦站在画的旁边，大家果然发现这两张面孔极其相像！

每个人都很惊讶。瓦尔特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玛德莱娜微笑着说基督的神态更富于男子气概。

瓦尔特夫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基督的脸和她情人的脸，她的面色突然变得和她的白头发一样苍白。

【注释】

(1)的黎波里，今利比亚首都及主要海港。当时由土耳其统治。

(2)波拿巴，即拿破仑。

(3)电灯在当时的巴黎还是奢侈品。

(4)玛尔斯和维纳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战神和爱神。在荷马史诗《奥德赛》中，他们俩在一次幽会时，被维纳斯的丈夫赫瓦斯托斯用一张网双双捉住。

(5)德尔夫特，荷兰城市，以所产陶瓷著称于世。

(6)戈伯兰，巴黎一家著名的、历史悠久的地毯工场。

(7)苏珊特，苏珊的爱称。

第八章

这一个冬天剩下来的日子里，杜·洛瓦夫妇经常到瓦尔特家去。有时玛德莱娜声称身体疲倦，宁愿留在家里，乔治便单独一人去老板家吃晚饭。

他选择星期五作为固定的日子，那一天老板娘谁都不请，因为这个晚上是专门属于漂亮朋友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晚饭以后大家玩玩牌，喂喂金鱼，在一起消磨时光，生活得像一家人一样。有好几次，在门背后，在花房花坛背后，或者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瓦尔特夫人会突然将年轻人一把拉住，用尽全力将他紧贴在自己胸前，对着他的耳朵急促地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爱得要死！”但他每次总是冷冷地推开她，口气生硬地回答她说：“要是您又要这样，我就再也不来了。”

临近三月底，大家突然谈论起两姐妹的婚事来。据说萝丝要嫁给德·拉图尔-伊弗兰伯爵，而苏珊则要嫁给德·卡佐尔侯爵。这两个人已经成为她们家的常客，享有非同一般的优遇。

乔治和苏珊像兄妹一样无拘无束，亲密异常。他们常常一连几个钟点在一起闲聊，嘲笑所有的人，好像两个人很合得来。

他们从未再提起年轻姑娘的婚事，也没有谈过上门求婚的人。

一天上午，老板把杜·洛瓦带到家里来吃午饭。饭后瓦尔特夫人被请去和一个供货商谈话，乔治便对苏珊说：“我们去给金鱼喂点面包吧。”

他们每人从桌上拿了一大块面包心，向花房走去。

大理石池边的四周地上放着一些软垫，让人们跪下时可更靠近这些游来游去的小动物。这两个年轻人每人拿了一个软垫，并排跪在一起，俯身向水面，把捏成小团的面包扔进池里。金鱼一发现他们，便摇头摆尾地游过来，它们晃动着凸出的大眼睛，在水里团团打转，一下子潜下去吞食正在往下沉的圆形饵料，一下子又浮上来追逐另一个新的面包团。

它们的嘴一开一合非常有趣，一会儿冲过来一会儿冲过去，简直像一群小怪物。当它们散开时，鲜红的颜色衬着金色沙子的沙底，仿佛明净的波浪中闪烁着一团火焰；当他们陡然停下来时，又显现出一圈圈镶在鳞片上的蓝边。

乔治和苏珊看着他们在水中的倒影，都对着自己的面孔笑起来。

突然，他低声向她说：

“苏珊，你对我保守秘密可不好。”

她问道：

“什么秘密啊，漂亮朋友？”

“晚会那天，就在这个地方，你答应过我的话你记不得了？”

“记不得了。”

“就是每当有人向您求婚时您要征求一下我的意见。”

“那又怎么啦？”

“怎么啦，人家向您求婚了。”

“谁呀？”

“您自己清楚得很。”

“我不知道。我向您发誓。”

“不，您知道！就是那个花花公子德·卡佐尔侯爵。”

“我要先说一句，他并不是花花公子。”

“也许不是。但他是个笨蛋。赌博将家产输光，花天酒地将体力耗尽。对您来说可真是个好对象，您又漂亮，又纯洁，又聪明。”

她微笑着问他：

“您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我？我一点不讨厌他。”

“不，您是讨厌他的。他并不完全像您所说的那样。”

“得了吧，他是一个蠢才，一个阴谋家。”

她不再看水中，头侧过一点来朝着他说：

“哎呀，您怎么啦？”

他好像心底的秘密被别人揭穿了似的，说道：

“我……我……我嫉妒他。”

她稍显惊讶地说：

“您？”

“是的，我。”

“嘿！为什么嫉妒？”

“因为我深深地爱着您，您明明知道，坏东西！”

这时她声音严肃地向他说：

“您疯了，漂亮朋友！”

他又说道：

“我知道我是疯了。难道我应该向您承认这一切吗？我，一个结了婚的男人，而您，您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我不仅是疯了，而且是有罪的，简直是个无赖。我没有可能和希望，在这个想法上我是丧失理智的。但是当我听说您就要结婚时，有好几次我嫉妒得发狂，要杀人。您要原谅我这一点，苏珊！”

他不说了。池子里的金鱼由于没有人再掷面包给它们，一动不动地排成一行，像一队英国士兵似的，望着这两张俯向水面的面孔。这两个人已经不再关心它们了。

年轻姑娘半忧半喜地轻声说：

“可惜您已经结婚了。怎么办呢？一点办法都没有。完结啦！”

他猛然转过身来，贴近她的脸，正面对着她说：

“如果我是个没有牵累的人，您会嫁给我吗？”

她语气真诚地回答说：

“会的，漂亮朋友，我会嫁给您的，因为您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合我的心意。”

他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说道：

“谢谢……谢谢……我请求您稍等一下，先不要答应任何人。我请求您做到这一点，您能答应我吗？”

她心里有点慌乱，还弄不清他要做什么，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

“我答应您。”

杜·洛瓦把还拿在手中的一大块面包扔到水中，连再见都没有说一声就发疯似的跑了。

所有金鱼都向这一大块没有被捏碎的、漂浮着的面包心冲过来，用它们贪婪的大嘴来了结它。它们把面包心拖到池子的另一头，在水下翻滚骚动，形成一组变幻不定的东西，如同一朵有生命的花朵，头朝下掉在水中，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苏珊既吃惊又不安，站起来慢慢地走回去。新闻记者已经走了。

杜·洛瓦神色自若地回到家里，玛德莱娜正在写信。他问她：

“星期五你去不去瓦尔特家吃饭？我准备去。”

她迟迟疑疑地说：

“我不想去。我有点不舒服，我还是留在家里好。”

他回答道：

“随你高兴吧，没有人勉强你。”

说完他戴上帽子，又出去了。

很久以来，他一直在侦察她，监视她，跟踪她，对她的行为举止已一清二楚。他等待的时间终于来到了，他懂得“我还是留在家里好”这句话的含义，根据她答话的语气，他已非常有把握了。

随后的几天里，他对她和蔼可亲，甚至显出平时少见的快活的样子。她对他说：“你现在又变得温柔啦？”

星期五下午，他很早就穿好衣服，据他说要在去老板家之前办几件事情。六点左右，他抱吻了一下他的妻子，就出去了。他走到洛雷特圣母院广场叫了一辆出租马车。

他对车夫说：

“你把马车停在封丹街十七号对面，等我吩咐你走时你再走；然后你把我送到拉法夷特街的锦鸡饭店。”

马车上路了，马迈着小步慢慢地走着。杜·洛瓦把窗帘都放了下来。车子一到他家的对面，他就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等了十分钟左右，他看见玛德莱娜走出家门，向环城大道走去。

等她一走远，他就将头伸出车门叫道：

“走吧。”

马车又走起来，把他带到锦鸡饭店，这是一家全区有名的高级饭馆。乔治走进里面的散座餐厅坐下来，一边慢慢吃饭，一面不时地看看表。吃完饭，他又喝了一杯咖啡和两杯上等白兰地，再悠闲地抽了一支名牌雪茄。等到七点半钟，他走出饭店，叫了一辆过路的空车，吩咐将他送到拉罗什富科大街。

他叫车夫在一所房子前停下来，下车后根本不问看门人，径直上了四楼。一个女仆出来开了门。他问道：

“吉贝尔·德·洛尔姆先生在家吗？”

“在家，先生。”

他被引进客厅，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然后一位身材高大，胸佩勋章，有军人气概的人进来了，这个人虽然年纪还轻，但头发已经灰白了。

杜·洛瓦向他躬身致敬，然后对他说：

“警长先生，不出我所料，我的妻子正和她的情人在烈士街，在他们租下来的那套带家具的房间里吃饭。”

这位执法人躬身说：

“先生，我听候您的吩咐。”

乔治又说：

“九点钟以前您是可以行使职权的，对吧？这个时间一过，您就不能进入私人住宅去查证奸情了，是吗？”

“不完全是这样，先生。冬天是七点钟，三月三十一日以后是九点钟，今天是四月五日，因此我们的界限是九点钟。”

“那好，警长先生。我有一辆马车在下面，您可以带几个警察，我们一起坐车去。然后我们在门口再等一下。我们到场愈晚就愈有可能将他们当场抓住。”

“按您的意思办，先生。”

警长出去了一下，然后又回来，身上加穿了一件大衣，正好把腰间的三色皮带盖住。他竭力让杜·洛瓦先走，但新闻记者心里在想着别的事情，不想先走，连声说：“您先请……您先请。”

这位执法人大声说：

“您先请吧，先生。这是我的家。”

杜·洛瓦鞠了一躬，随即跨出门外。

他们首先去警察局接三个穿便衣的警察，他们正等在那里，因为乔治白天已通知他们今天晚上可能要有行动。他们中间一个人上车后坐在马车夫旁边的位子上，另两个坐进车厢。马车很快便到了烈士街。

杜·洛瓦说道：

“我有那套房间的平面图，在三楼。一进去首先是一个小过道，中间是饭厅，最后是卧室，三个房间是相连的，没有任何出口可供逃跑。附近有个锁匠，他随时可供你们使唤。”

当他们来到那座房子面前时，才八点一刻，他们静悄悄地等了二十多分钟。当时钟就要指向八点三刻时，乔治说：“现在我们上去吧。”他们登上楼梯，也不去理会看门人，再说看门人也没有看到他们。一个警察留在街上，监视着出口。

这四个人在三楼停下来。杜·洛瓦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下，接着又从锁孔向里面张望，但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拉响了门铃。

警长对两个警察说：

“你们待会儿就留在这里，随时听召唤。”

他们等了两三分钟，乔治又连续拉了几次铃。他们听到里间房中有点响动，接着又有轻轻的脚步声过来，有人来窥探了。新闻记者屈起手指头急剧地敲着门板。

响起了一个声音，一个竭力想装假而在做作的女人的声音，问道：

“谁啊！”

警长答道：

“以法律的名义，请开门。”

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句：

“您是谁？”

“我是警长，请开门，否则我要撞门了。”

那个声音又问道：

“你们要干什么？”

这时杜·洛瓦说话了：

“是我。我们来了，你们休想逃走。”

轻轻的脚步声，赤着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但几秒钟以后，又走了回来。

乔治说：

“要是你们不愿开门，我们就要撞门了。”

他紧紧抓住门上的铜把手，用一个肩膀慢慢地向里面顶。由于里面再不答话，他突然猛地一使劲，这个带家具出租的房间的门锁本来已经很旧了，一下子就被撞开，螺丝脱离了木头。这个年轻人差一点倒在站在过道里的玛德莱娜身上。她只穿着一件衬衣和一条短裙，头发披散着，两腿赤裸，手里拿着一支蜡烛。

他叫起来：“是她，我们把他们抓住了。”说着冲进套间里面。警长已经除去帽子，跟在后边。惊惶失措的少妇在他们后面跟过来，手里还举着蜡烛为他们照亮。

他们穿过一间饭厅，饭厅桌子上的餐具尚未收拾掉，摆着吃剩下来的饭菜：几只空的香槟酒瓶，一钵已打开的鹅肝酱，一只小鸡的骨架，以及几片吃剩一半的面包。还有两只盛满牡蛎壳的碟子放在餐具柜上。

房间里像是经过了一场打斗似的，被弄得乱七八糟。椅子上罩着一件连衣裙，一条男人穿的短裤跨放在安乐椅的扶手上，四只皮鞋，两大两小，零乱地歪倒在床脚边。

这是一间配有一般家具的公寓房间，室内飘浮着旅馆房间特有的那种沉浊难闻的气味，它来自帷幕，床垫，墙壁和坐椅。凡是在这种公用住室里睡过觉或是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人，不论是住过一天还是住过半年，总要留下一点气味来。这种人身体上的气味日积月累，就形成一股混杂的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所有这类地方都有这种气味。

一只盛糕点的盘子，一瓶查尔特勒(1)酒和两只里面的酒喝剩一半的酒杯，都堆放在壁炉架上，一顶男人的大礼帽扣在青铜座钟上，把钟体整个罩住了。

警长猛然转过身来，两眼紧盯着玛德莱娜说：

“您就是在场的这位新闻记者普罗斯佩-乔治·杜·洛瓦先生的合法配偶，克莱尔-玛德莱娜·杜·洛瓦夫人是吗？”

她声音像哽住似的，勉强吐出两个字来：

“是的，先生。”

“您在这儿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

这位执法人又说道：“您在这里干什么？我发现您并不是在您家里，而是在一间带家具出租的公寓房间里；您几乎光着身子。您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由于她始终默不作声，后来他又说道：

“既然您不肯承认，夫人，我就不得不自己来查明了。”

大家看到床上有个身体形状的东西藏在被子下面。

警长走到跟前喊道：

“先生。”

被子下面的那个人没有动弹。他好像背朝外，头钻在枕头下面。

警长用手碰了碰那个像是肩膀的地方，重复说道：“先生，我请您不要迫使我采取行动。”

但蒙着的躯体仍然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死了一样。

杜·洛瓦快步走上前去，抓住被子一拉，然后又把枕头夺去，露出了拉罗舍-马蒂厄先生的那张死灰色的面孔来。杜·洛瓦俯身向着他，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卡住他的脖子掐死他。他咬牙切齿地对他说：

“既然做了这种不要脸的事，就应该拿点勇气出来。”

这位执法人又问道：

“您是谁？”

失魂落魄的奸夫没有回答。警长又说道：

“我是警长，我责令您向我说出您的名字来。”

乔治气得像头野兽，浑身发抖，大声说道：

“回答啊！懦夫！要不要我把您的名字说出来？”

这时，这个躺着的人结结巴巴地说道：

“警长先生，您不该让这个家伙侮辱我。我是和您打交道还是和他打交道？我该回答您还是回答他？”

他好像嘴里唾液都没有了。

警长回答道：

“回答我，先生，只回答我。我问您，您是谁？”

那一个不开口了，只是把被子提上来紧紧裹住他的脖子，一对惊惶失措的眼睛骨碌碌地乱转。两撇向上翘的小胡子在苍白的面孔上更加显得乌黑。

警长又说道：

“您不愿回答吗？那我不得不逮捕您了。不管怎么说，您起来，等您穿好衣服，我再审问您。”

这个人身体在床上扭动了一下，嘴里喃喃地说道：

“我不能当着您的面起来。”

执法人问道：

“这是为什么？”

那一个结结巴巴地说：

“因为我……我……我没有穿衣服。”

杜·洛瓦冷笑起来，捡起一件掉在地上的衬衣，扔到床上，大声说：

“得啦……起来吧……既然您能当着我的妻子脱光衣服，您就完全可以当着我的面穿起来。”

说完他掉转背走回壁炉旁边。

玛德莱娜已经恢复了冷静，眼看事情已无可挽救，索性豁出去了。她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两眼灼灼发光，卷起一根纸捻，像举行招待会一样，把放在壁炉架一角的两只粗俗难看的枝形大烛台上的十支蜡烛全部点起来。然后她背靠大理石炉台，朝着行将熄灭的炉火伸出一只光脚，使得勉强卷在腰部的裙子也跟着从后面掀了起来；然后从一只粉红色的纸盒里抽出一根香烟，点着吸起来。

警长重新回到她身边，等待她的共犯起床。

她傲慢地问道：

“先生，您经常干这种行当吗？”

警长板着脸回答说：

“尽量少干，夫人。”

她鼻子里嘿嘿冷笑了两声，说道：

“我向您祝贺，这种事是不干净的。”

她装作不看她丈夫的样子，就好像他不在场一样。

床上的这位先生在穿衣服。他已经套上裤子，穿上皮鞋，一面穿上背心，一面走过来。

警长掉转脸朝他问道：

“先生，现在您愿意告诉我您是谁吗？”

那一个不回答。

警长大声说：

“我不得不逮捕您了。”

这时这个男人突然叫起来：

“不准碰我，我是不可侵犯的！”

杜·洛瓦冲到他面前，好像要把他打翻在地一样，对着他的脸吼道：

“现行犯……现行犯。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叫人逮捕您……哼，我可以这样做。”

接着他声调激动地说：

“这个人名叫拉罗舍-马蒂厄，现任外交部长。”

警长吓得往后一缩，结结巴巴地说：

“说真的，先生，您到底愿不愿意告诉我您是谁？”

这个人把心一横，狠狠地说：

“这个无耻的家伙总算第一次没有撒谎。我的名字的确是拉罗舍-马蒂厄，现任的部长。”

接着他伸手指了指乔治胸前发出亮光的那个小红点点，又补充说道：

“这个无赖衣服上挂的这枚荣誉十字勋章就是我给他的。”

杜·洛瓦的脸刷地变白了，他用一个迅速的动作将这个小小的勋章和红绶带从钮孔上扯下来，随手扔到壁炉里，同时说道：

“从你这样的脏货手里得来的勋章只配这样。”

他们面对面，互相龇牙咧嘴，紧握拳头，怒气冲天。一个瘦瘦的，小胡子朝天竖着；另一个胖胖的，小胡子像獠牙似的翘着。

警长赶紧走到他们两人中间，用双手将他们隔开，说道：

“先生们，你们忘记自己是什么人了，这样不有失你们的身分吗？”

他们都不再吭声，各自转过身去。玛德莱娜一动不动，始终面带笑容抽她的香烟。

警长又说道：

“部长先生，我当场发现您单独和这位杜·洛瓦夫人在一起，您睡在床上，她几乎是赤身裸体的。你们的衣服乱七八糟扔得满屋子都是，这就构成了现行通奸罪。您不能否认事实。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拉罗舍-马蒂厄喃喃地说：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请履行您的职责好了。”

警长又朝着玛德莱娜说：

“夫人，您承认这位先生是您的情夫吗？”

她面无惧色地大声回答说：

“我不否认。他是我的情人！”

“这就够了。”

接着，这位执法人记下一些室内现场的有关情况和位置。这时外交部长已经穿好衣服，胳膊上搭着外套，手里拿着帽子，在一旁等待着。当警官记完后，他就问道：

“您还需要我吗，先生？我该做什么？我可以走了吗？”

杜·洛瓦转过脸来对他微笑着，咄咄逼人地对他说：

“为什么要走呢？我们事情已经完了，先生，你们可以再睡嘛。我们马上就走，留下你们两个人。”

他用手指按一下警官的胳膊，说道：

“警长先生，我们走吧。这里已没有我们的事了。”

这位执法人稍稍有点惊讶，就跟着他出来了。走到房门口时，乔治停下来让他先走，这一个出于礼貌不肯超前。

杜·洛瓦坚持说：“您先请，先生。”警长说：“您先请。”这时新闻记者鞠了一躬，用彬彬有礼又带着自嘲的腔调说：“警长先生，这一次轮着您先请了，我差不多可以说是在自己家里。”

随后他用一种小心翼翼的样子，轻轻地带上门。

一个钟头以后，乔治·杜·洛瓦走进《法兰西生活报》的办公室。

瓦尔特先生已经在报馆里。他的这份报纸已经有了很大的扩充，对他日益增长的银行业务很有裨益，因此他非常关心并继续亲自领导和照管报馆的工作。

经理抬起头来问道：

“喔，您来了？您的样子好像很古怪！您为什么不到我家来吃晚饭？您从哪儿来啊？”

年轻人完全清楚他马上讲出来的话要起的影响，他一字一顿地大声宣布说：

“我刚才将外交部长打倒了。”

经理以为他在开玩笑。

“打倒……怎么回事？”

“我要改变一下内阁，就是这么回事。时间已经太长，该把这个肮脏卑劣的家伙赶走了。”

瓦尔特老头一愣，以为他的这个专栏编辑喝醉了酒，咕哝着说：

“嘿，您简直在胡说八道。”

“一点也不是胡说八道。拉罗舍-马蒂厄先生和我的妻子通奸，刚才被我当场抓住了。警长亲自证实了这件事。部长完蛋了。”

瓦尔特惊得目瞪口呆，把眼镜完全推到额头上，问道：

“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一点不开玩笑。我马上还要就这件事写一条地方新闻哩。”

“那么您想干什么呢？”

“打倒这个无赖，这个卑鄙的家伙，这个公众的罪人！”

乔治说着把帽子放到一把安乐椅上，又补充了一句：

“挡我道的人得当心点，我是从不饶人的。”

经理还有点半信半疑，咕哝着说：

“可是……您的妻子呢？”

“明天一早我就申请离婚，把她交还给死去的福雷斯蒂埃。”

“您愿意离婚？”

“当然，以前别人嘲笑我。可是为了抓住他们，我不得不装傻。现在成了，整个局面已在我掌握之中。”

瓦尔特先生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睁着一双惊愕的眼睛看着杜·洛瓦，心里想：“嘿！这可是一个要小心对付的家伙。”

乔治又说道：

“我现在自由了……我有了一点财产。十月份众议员改选时，我将在我的家乡参加竞选，我在家乡很有点名气。跟这个受到大家怀疑的女人在一起，我既不能成名，也受不到别人尊重。她把我当作傻瓜，她哄骗我，玩弄我。但自从我知道她的鬼把戏以后，我就一直监视着她，这个臭婊子。”

说着他笑起来，接着又补充说：

“那个可怜的戴绿帽子的福雷斯蒂埃……戴着绿帽子自己一点不知道，还那么心安理得，对她深信不疑。现在，我把他留给我的这个烂污货甩掉了，我可以放手大干了，我的前程是远大的。”

他分开两腿，骑坐在一把椅子上，像梦呓似的重复说着这句话：“我的前程是远大的。”

瓦尔特老头眼镜一直搁在额头上，瞪着一双眼睛望着他，心里在想：“不错，这个无赖的前程是远大的。”

乔治站起来说：

“我去写这条地方新闻，要字斟句酌，写得小心一些。不过您知道，这条新闻对那位部长来说是致命的。他是一个已经落进大海的人，谁也救不了他。他对《法兰西生活报》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不必再照顾他了。”

瓦尔特老头迟疑了一下，后来拿定了主意。

“您去写吧，”他说，“谁陷进这种糟糕的事情里谁就活该倒霉。”

【注释】

(1)查尔特勒酒，查尔特勒教会修士所酿制的一种甜酒。

第九章

三个月过去了。杜·洛瓦的离婚判决刚刚公布。他的妻子恢复了福雷斯蒂埃的姓。瓦尔特一家要在七月十五日这一天动身去特鲁维尔度假，所以大家决定在分手前到附近乡下去玩一天。

日子选定在星期四；早上九点钟，他们就坐上一辆四匹马拉的、有六个座位的双篷四轮大马车出发了。

大家准备到圣日耳曼的亨利四世的行宫吃午饭。漂亮朋友事前提出要求，这次郊游除他以外不邀请任何男客，因为他一看到德·卡佐尔侯爵就不自在，有他在场，杜·洛瓦受不了。但到了最后一刻，大家又决定要一早把德·拉图尔-伊弗兰伯爵从床上拉起来，这个决定是前一天晚上才通知他的。

马车快步登上香榭丽舍大街，随后穿过布洛涅树林。

这是一个美好的夏日，天气并不太热。燕子掠过蓝天，仿佛留下了一道道还看得见的长长的弧线。

三个女的坐在车厢最里面，做母亲的坐在两个女儿中间；三个男的坐在与前进方向相反的倒座上，瓦尔特居中，旁边是两位男客。

马车过了塞纳河，绕过瓦莱里安山，到达布吉瓦尔，再沿着河岸一直到佩克。

德·拉图尔-伊弗兰伯爵已接近中年，两颊留着长长的、轻飘飘的颊髯，只要稍微有点风，胡子的尖尖便掀动起来，致使杜·洛瓦打趣说：“这部胡子可以显出风的美妙。”这时伯爵正深情地望着萝丝；他们一个月前已经订婚了。

乔治面色非常苍白，不时看着面色同样苍白的苏珊。他们的两双眼睛常常碰到一起，似乎在商量什么，暗地里在交换一种思想，彼此心领神会，稍一接触随即又互相避开。瓦尔特夫人显得很高兴，安安静静地坐着。

午饭吃了很长时间。在动身返回巴黎以前，乔治建议到行宫的平台上去走走。

他们先站在那儿观赏一下眼前的景色。大家凭墙而立，放眼远眺，为这片辽阔的视野心醉神迷，在一道长长的山冈脚下，塞纳河像一条躺在草地上的巨蟒，蜿蜒曲折地向梅宗-拉菲特流去。右边的山坡顶端，如同长足毛虫似的马尔利引水渠(1)把它庞大的身影投向天空；到了山坡下，它又消失在一片蓊蓊郁郁的绿树丛中。

展现在面前的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可以看到疏疏落落分布着一些村庄。韦齐内的几片水塘在小树林稀疏的绿荫中构成一个个清澈明净的斑点。在左边很远的地方，可以看见萨尔特鲁维尔钟楼高耸入云的尖顶。

瓦尔特大声说道：

“无论在世界什么地方，都找不到这样的风景点，就是在瑞士也找不到。”

随后大家开始慢慢地走着，一面散步一面观赏这片美丽的景色。

乔治和苏珊留在后面。等到他们和前面的人拉开几步之后，他马上压低声音对她说：

“苏珊，我真爱你。我爱你爱得简直魂都没有了。”

她喃喃地说：

“我也一样，漂亮朋友。”

他接着说：

“要是我不能娶你做妻子，我就要离开巴黎，离开这个国家。”

她答道：

“你跟爸爸说说，说不定他会同意的。”

他微微地做了一个不耐烦的姿势说：

“不行。我跟您说过不下十次了，这没有用。那样一来，您家的大门就要对我关上，我也要被赶出报馆，我们甚至连再见面都不可能了。这就是按常规提出要求的好结果，我敢肯定是这样。他们已经把您许配给德·卡佐尔侯爵了，正等着您最后同意呢。”

她问道：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

杜·洛瓦在一旁看着她，犹豫不决地说：

“您爱我有没有爱到愿意干一件傻事的地步？”

她坚定地回答说：

“愿意。”

“一件非常荒唐的事。”

“愿意。”

“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愿意。”

“您有足够的勇气对抗您的父亲和您的母亲吗？”

“有。”

“真的？”

“真的。”

“那好！有一个办法，唯一的办法！不过事情要靠您而不是靠我。您是一个被宠惯的孩子，您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事都可以做，即使做出再大胆的事来别人也不会过于吃惊，对不对？那么，您听我说：今天晚上，回去以后，您去找您的妈妈，先单独找您的妈妈，您向她承认您愿意嫁给我，她一定会大吃一惊并大发脾气……”

苏珊打断他的话：

“噢！妈妈一定非常愿意。”

他马上就说：

“不，您不了解她。她一定比您的父亲更恼火，更气得发疯。您会看到她将如何对您一口回绝。但您要顶住，绝不要让步；您要反复强调您要嫁给我，只嫁给我，别的什么人也不嫁。您做得到这一点吗？”

“做得到。”

“从您母亲处出来后，您再去把同样的话对您的父亲说一遍，态度要严肃，而且要非常坚决。”

“好的，好的。然后呢？”

“然后，事情可就变得严重了。只要您坚决，非常坚决，非常非常坚决做我的妻子，我亲爱的，亲爱的小苏珊……我就将您……我就将您拐走。”

她欢喜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拍起手来，说道：

“哎呀！多幸福啊！您把我拐走？您什么时候把我拐走呢？”

充满古老诗意的那些黑夜拐逃，驿站的快车，小客店，还有书上描写的各式各样动人的冒险故事，一下子都涌现在她的脑中，像一个就要付诸实现的迷人的梦。她反复问道：

“您什么时候把我拐走？”

他轻轻地回答道：

“就在……今晚……今天夜里。”

她浑身哆嗦着问道：

“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呢？”

“这个，这是我的秘密。您对您要做的事要仔细思考一下，您要好好想一想，在这次私奔之后您就只能做我的妻子了！这是唯一的办法，但这个办法……对于您……是非常危险的。”

她坚决地说：

“我已经决定了……我到什么地方去找您呢？”

“您能独自一个人从家里出来吗？”

“能。我会开那扇小门。”

“那好！等到看门人睡下，半夜十二点左右，您到协和广场和我碰头。您会在一辆停在海军部前面的出租马车中找到我。”

“我一定去。”

“真的？”

“真的。”

他抓起她的手紧紧地握着说：

“我多么爱您啊！您真好，真勇敢！这么说，您不愿嫁给德·卡佐尔先生了？”

“啊！不愿意。”

“当您以前说不愿嫁给他的时候，您的父亲是不是很生气？”

“我想他一定很生气，因为他要把我送回女修院办的寄宿学校去。”

“可见一定得坚强才行。”

“我会坚强的。”

她看着辽阔的天际，头脑里充满诱拐的想法。她要和他走到天涯海角去！……她要被拐走！……她为此而骄傲！她一点没有想到她的名声，也不去想这件事会使她遭人唾弃。她甚至还不懂这一点，也从未想到过这一点吧？

瓦尔特夫人转过身来叫道：

“过来吧，小宝贝。你在和漂亮朋友干什么啊？”

他们又赶上去和另几个人走在一起。大家谈论着不久就要去的海滨浴场的事。

为了避免走回头路，他们取道夏图回去。

一路上乔治什么话都没有讲。他在盘算，假如这个小姑娘真有点胆量的话，他就要最后获得成功了！三个月来，他施展出勾引女孩子的浑身解数，用种种花言巧语和温存手段使她堕入了情网。他诱惑她，俘获她，征服她。他懂得如何博得女人的欢心，轻而易举地取得了这个玩具娃娃的心，终于使她爱上了他。

他首先成功地使她拒绝了德·卡佐尔先生的求婚，现在又使她答应和他一起私奔，因为在这件事情上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知道瓦尔特夫人绝不会同意把女儿嫁给他。她还在爱他，而且是永远爱他，这种爱情简直强烈到了难以理喻的地步；他则用恰如其分的冷淡来遏制她，但他看出来她一直被贪婪而又无能为力的欲火折磨着。他绝对无法使她让步；她也绝对不会容许他娶苏珊。

但只要他一旦将小姑娘抓在手里带到远方，他就可以和这个做父亲的以平等地位谈判了。

他心里想着这一切，别人跟他讲话，他几乎全未听见，答得前言不对后语。直到回到巴黎，好像才清醒过来。

苏珊也在冥想。四匹马的铃声在她脑子里叮当作响，使她仿佛看见在永恒的月光下一条条无穷无尽的大路，一座座阴沉幽暗的森林，以及路边的那些乡村旅店；马夫们急急忙忙地更换马匹，因为大家都猜得出后面有人在追赶他们。

双篷四轮马车在瓦尔特宅邸的院子里停下来，大家想留乔治吃晚饭；他推辞掉后回家去了。

吃了点东西以后，他就像要远行一样整理各种文件。他烧掉一些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书信，又藏起一些另外的，随后又写了几封信给朋友。

他不时地看看挂钟，同时心里想着：“那边肯定很热闹。”他心里惴惴不安起来。会不会失败呢？不过他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呢？因为他遇事总是会化险为夷的！当然今天晚上这笔赌注下得可是够大的！

将近十一点时，他重新走出去，随便闲逛了一会，然后雇了一辆马车，来到协和广场，让车子停在海军部大楼的拱廊边上。

他不时擦燃一根火柴看看表上的时间，当看到快到十二点时，马上又变得焦躁不安起来，不断把头伸出车门张望。

远处一只钟响了十二下，接着近处另一只钟又响了，随后又有两只钟同时敲响，再接下去又一只钟的响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当最后这只钟的钟声响过后，他想：“完了，没有成功。她不会来了。”

但他决心等到天亮。在这种情况下，非得有耐心不可。

他听到一刻钟敲响了，随后是十二点半，接下去是三刻，最后所有的钟又像敲响十二点一样，前前后后敲响了一点钟。

他已经不再抱希望了，但是还留在那里，竭力猜测可能发生的情况。突然，一个女人的头从车门探进来问道：

“里面是您吗，漂亮朋友？”

他吓了一跳，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是您，苏珊？”

“是的，是我啊。”

急切之间他的动作也迟钝了，好不容易扭开车门，同时连声说道：

“哎呀！……是您……是您……进来吧。”

她走进车厢，一下子倒在他的身上。他向车夫喊了一声：“走吧！”马车便上路了。

她气喘吁吁的，没有讲话。

他问道：

“嗨！事情怎么样？”

她几乎支持不住了，喃喃地说：

“啊！可怕极了，特别是在妈妈房间里。”

他惶惶不安起来，身体也微微发抖。

“您妈妈？她说了些什么？讲给我听听。”

“啊！简直吓坏人。我走进她的房间，把我已经准备好的一番话说给她听。这时她脸色突然发白，随后大声叫道：‘绝对不行！绝对不行！’我哭了，也发起火来，我发誓说非您不嫁。她像疯了一样，我以为她就要动手打我了，她说明天就要把我送回寄宿学校去。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这时爸爸来了，听她讲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疯话。爸爸倒没有像她这样激动，但他说您不是一个很合适的对象。

“这时我也被他们惹得生气了，我叫得声音比他们还高。爸爸叫我滚出去，态度凶得简直不像做爸爸的。因此我决定跟你逃走，我就这么来了。现在我们到哪里去呢？”

他已经温柔地紧紧搂着她的腰肢，全神贯注地听着她的叙述，心怦怦跳着，一边听，一边不由得升起了一股对这两个做父母的愤懑和仇恨。不过现在他们的女儿已在他的手掌心里。走着瞧吧。

他答道：

“搭火车已经太晚了。这辆车子把我们送到塞夫勒，我们就在那里过夜。明天我们动身去拉罗什-古荣，那里是塞纳河边的一个美丽的村庄，在芒特和博尼埃尔之间。”

她喃喃地说：

“我连衣服都没有带，什么都没有。”

他微微一笑，不在乎地说：

“没关系！我们到那里再想办法。”

马车在路上行驶着。乔治抓住小姑娘的一只手，轻轻地，恭恭敬敬地吻着。他不知对她说什么好，因为他对那种柏拉图式的温情一点都没有经验。但突然，他觉得她好像在哭。

他惊慌不安地问道：

“您怎么了，我亲爱的小宝贝？”

她含着眼泪回答说：

“我想起我那可怜的妈妈，要是她发现我走了，这时一定睡不着。”

她母亲是没有睡。

苏珊走出房间后，瓦尔特夫人仍站在丈夫面前。

她气急败坏、丧魂落魄地问道：

“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瓦尔特怒气冲冲地叫道：

“怎么回事？这说明那个阴谋家诱骗了她，叫她拒绝卡佐尔的也是他。当然啰，他觉得她的一笔嫁妆数目不小。”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气得发狂，随后又说道：

“你总是把他引到家里来，你哄他，奉承他，对他唯恐亲热得不够。从早到晚，口口声声，这里也是漂亮朋友，那里也是漂亮朋友。好啦，现在你得到报应啦。”

她面如死灰，喃喃地说：

“是我？……是我把他引来的？”

他逼近她的面孔怒吼道：

“不错，正是你！你们全为他发疯了，马雷尔的女人，苏珊，还有另一些人。你两天不叫他来就不得过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猛然站起来，悲愤地说：

“我不允许您对我这样讲话。您忘了，我可不是跟您一样出身在小店铺里的。”

他开头一动不动，惊得呆住了，接着狂怒地说了一句“妈的！”接着“砰”的一声摔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她马上本能地走向镜子前面，好像是要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变化，因为眼前发生的这件事似乎太可怕，太难以想象了。苏珊爱上了漂亮朋友！而漂亮朋友竟然也愿意娶苏珊！不！是她自己搞错了，这不是真的。这个小姑娘迷恋上这个漂亮小伙子，希望父母将她许配给他做妻子，头脑一时发热，这是很自然的事。但杜·洛瓦呢？他不可能是这件事的同谋！她想来想去，心里像大祸临头一样惶惶不安。不，漂亮朋友肯定不知道苏珊这种荒唐念头的。

在这件事上杜·洛瓦究竟是阴险毒辣还是一无所知呢？她翻来覆去想了好长时间。如果这件事是他预谋策划的，那么他是一个何等样的无耻之徒啊！马上还会发生什么事呢？她已经感到危机四伏，有很多苦恼的事情在等着她！

如果他毫不知情，那么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把苏珊带出去旅行半年，事情也就过去了。但她以后怎么能再见到他呢？因为她还始终爱着他啊！这种强烈的感情像尖锐的箭头已经钻进她的心底，再也拔不出来了。

没有他，她是活不下去的，那等于死了一样。

她的思想陷在极端的焦虑不安和疑惑不定中，头逐渐疼起来，脑子也变得迟钝起来，乱得理不清楚，非常难受。她越想越焦躁，越想越生气，痛恨自己不知底细。她看看壁上的挂钟，已经一点多了。她想：“这样下去不行，我要发疯的。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弄个明白，我去把苏珊叫醒问问她。”

她去了。为了避免声响，她脱掉鞋子，手里擎着一支蜡烛，走向她女儿的房间。她轻轻地推开门，进去一看：她床上的被窝都没有打开。开始她摸不着头脑，心想这个小姑娘还在和父亲纠缠；但脑中随即闪过一个可怕的疑虑，马上向她丈夫的房间跑去。她面色苍白，气急败坏地冲进去。他已经上床，不过还在看书。

他惊恐地问道：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啦？”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看到苏珊没有？”

“我？没有啊。怎么啦？”

“她已经……她已经……走了……她已经不在……她的房间里了。”

他一下子跳到地毯上，趿上拖鞋，连衬裤都没有穿，睡衣扣子也来不及扣，就奔向他女儿的房间。

等进去一看，他再也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女儿出走了。

他把灯放在面前地下，随即瘫倒在一把安乐椅上。

他的妻子也赶了过来，结结巴巴地说：

“怎么样？”

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呻吟着说：

“无可挽回了，他已把她抓在手心里。我们完了。”

她还弄不懂，问道：

“怎么完了？”

“就是完了，唉！当然完了，现在非把女儿嫁给他不可了。”

她像野兽一般吼叫起来：

“嫁给他！绝对不行！难道你疯了？”

他伤心地答道：

“你再吼叫也没有用。他把她拐走了，把她玷污了。最好的办法还是把苏珊嫁给他，只要处理得当，谁都不会知道这件丑事的。”

她激动得神情很吓人，身体摇摇晃晃的，连声说：

“不行，他绝不能得到苏珊！我永远不会同意！”

瓦尔特精神沮丧，喃喃地说：

“他已经得到她了，生米已成熟饭。我们一天不让步，他就一天藏住她不放。所以，为了避免闹出丑闻，非马上让步不行。”

他的妻子有苦说不出，心已经被撕碎，只是颠来倒去地说：

“不行！不行！我永远不能同意！”

他不耐烦地说道：

“用不着争论了，非这样不可。啊！这个坏蛋，把我们耍弄得好厉害……不过他到底还是很能干的，我们可以找到很多比他地位高的人，但却找不到像他这样聪敏，这样有前途的人。他是有前途的，将来说不定会当上议员，当上部长。”

瓦尔特夫人暴跳如雷地叫道：

“我绝不让他娶苏珊……你听着……绝不！”

他终于生起气来。他以一个讲求实际人的态度替漂亮朋友讲起话来：

“你闭上嘴吧……我再对你说一遍，必须这样办……非如此不可。谁知道，说不定我们将来并不会为这件事后悔。和这种胆大妄为的人在一起，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你已经看到了，他只用三篇文章就把拉罗舍-马蒂厄这个草包打倒了，而且做得多体面。本来处在他做丈夫的地位，这种事是极其难办的。总之，我们还是走着瞧吧。说到底，我们落在他的掌心里，再也逃脱不了啦！”

她真想大声叫喊，在地上打滚，扯自己的头发。她还是狂怒地叫道：

“他得不到她……我……不……同……意！”

瓦尔特从地上拿起灯，站起来说道：

“嘿！你真蠢，跟所有的女人一样，你们只知道感情用事，不懂得随机应变……你们都是些蠢货！我，我告诉你，一定得把女儿嫁给他……非如此不可！”

他走出去了，脚上趿着拖鞋，身上披着睡衣，像喜剧里的幽灵一般，穿过这座全已进入梦乡的深宅大院，不声不响地回到他自己的房间。

瓦尔特夫人还一直站在那里，她的心被难以忍受的痛苦撕碎了。此外，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她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她只是感到痛苦。后来，她好像觉得总不能就这样一直站到天亮，她感到自己有一种强烈的需要，要逃走，要向前跑，要离开这里，要寻求帮助，要得到支持。

她环顾四周，想找一个她能依靠的人。什么人呢？她想不出。她突然想到：一位神父！对的，一位神父！她将扑倒在他的脚下，向他招认一切，向他忏悔自己所犯的错误，把自己的绝望心情告诉他。他会理解的，神父会懂得这个该死的无赖绝不能和苏珊结婚，他会阻止这件事的。

她立刻就要找到一个神父！但到哪里去找呢？现在她到哪里去呢？她总不能老这样站在这儿啊！

就在这时，踏波而行的基督的形象突然像幻影般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看见他了，就好像她看到油画上的基督一模一样。他在召唤她，他在对她说：“到我身边来吧，跪到我的脚下来吧。我来安慰您，我来启示您该做什么。”

她拿起蜡烛，走出房门，下楼到花房里去。基督画像放在花房尽头的一间小客厅里。客厅门上镶着玻璃，以防油画遭到花房里土壤潮气的损坏。

这就使得这个小客厅好像成了一个藏在珍稀林木中的小祭坛。

瓦尔特夫人以前只在白天或灯火通明的时候来过这座冬季花园，现在走进来时漆黑一片，不禁有点恐惧。粗壮浓密的热带树木发出浑浊的气息，使得这里的空气似乎又稠又厚。由于门窗紧闭，关闭在这座玻璃拱顶下的奇异树木中的空气吸起来相当费劲；进入肺里后，使你昏头昏脑，像喝醉酒似的飘飘然，既舒服又难受。它给人的肉体一种混杂的感觉，既得到刺激性的快感，又好像要死了似的。

可怜的女人慢慢地走着，在飘忽不定的微弱烛光里，黑暗中现出一些怪诞的树木的形体，有的像人，有的像妖怪，奇形怪状，丑陋无比，使她胆战心惊。

突然她看见基督了。她打开隔着的门，跪倒下来。

开头她狂乱地向他祈祷，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热爱天主的话，一些既执著又近于绝望的要求。随后激动的吁请逐渐平息下来，她抬起眼睛看着画像，一下子又陷入极度的痛苦之中。他多么像漂亮朋友啊！摇曳不定的唯一的亮光刚刚勉强照清他的脸，从下面望上去，哪里是天主，分明是她的情夫嘛。这双眼睛，这个额头，脸上的这种表情，都活脱脱是她情夫的。他正冷漠而高傲地看着她。

她结结巴巴地喊着：“耶稣！——耶稣！——耶稣！”而“乔治”这两个字已来到嘴边。突然，她想到此刻也许乔治正在占有她的女儿。他正单独和她在一个什么地方，同在一个房间里。他！他！他和苏珊在一起。

她翻来覆去叫着“耶稣！……耶稣！”但脑子里想的却是他俩……她的女儿和她的情人！他们单独在一起，在一个房间里……而现在是夜里啊！她看到他们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就在她面前，就在放油画的位置上。他们在互相微笑，互相亲吻。房间里光线很阴暗，床幔只拉开一点。她站起来向他们走去，要一把揪住她女儿的头发，把她从拥抱中拉开；她要去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扼死，扼死这个她痛恨的女儿，扼死这个竟然自愿委身给那个男人的女儿。她的手已经触到她了……原来她的手触到的是油画，她碰到基督的脚了。

她狂叫一声，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手里的蜡烛也翻落在地，熄灭了。

接下去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她做了很长时间的梦，梦到许多稀奇古怪而又令人骇怕的事情。紧紧搂抱在一起的乔治和苏珊总是在她眼前闪来闪去，还有耶稣基督，他竟然在为他们令人作呕的爱情祝福。

她模模糊糊觉得她不在自己房间里。她想站起来逃走，但又做不到。她全身麻木，四肢像被缚住似的，只有头脑还清醒，但被一些可怕的、光怪陆离的虚幻影像折磨得混乱不堪，陷入一种病态的梦境里。热带地区有些形状古怪，香味浓郁，令人昏睡的植物，它的气味一旦进入人脑，就会使人进入奇异的梦境，甚至能致人死命。此刻她做的正是这样的梦。

天亮以后，瓦尔特夫人才被抬回屋里。人们发现她的时候，她正昏迷不醒地躺在《踏波而行的基督》前，几乎已经咽气了。她病得这么厉害，大家都为她的生命担忧。直到第二天，她的神志才逐渐恢复过来。这时她哭起来了。

关于苏珊的失踪，对仆人们只说是临时决定送往寄宿学校去了。杜·洛瓦写来一封长信，瓦尔特先生在复信中同意将女儿嫁给他。

漂亮朋友是在离开巴黎之前把这封内容严肃的长信丢进邮筒的，就在临走那天晚上，他已预先把信写好。他在信里措辞恭谨地说明，很久以来他一直爱着这位年轻姑娘，他们之间并无任何协议，但当她心甘情愿地跑到他身边对他说“我要做您的妻子”时，他觉得有权利把她留下来，甚至把她藏起来，直到获得她的父母答复为止，因为在他看来，他的未婚妻的意志似乎比父母的合法意志价值更大一些。

他要求瓦尔特先生把回信寄到邮局信件待领处，一个朋友会把信转到他手中。

当他终于如愿以偿后，便把苏珊带回巴黎，送回到她父母身边，而他自己则要等些日子再露面。

在此之前，他和她在塞纳河边的拉罗什-古荣度过了六天。

年轻姑娘从没有这么开心地玩过。她把自己打扮成牧羊姑娘。他让别人以为她是他的妹妹，他们过着一种自由自在、亲密无间的生活，保持着纯洁的恋人关系。他认为还是以尊重她为好。他们到达的第二天，她就买了几件乡下女人穿的内衣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插着野花的大草帽，跑到河边钓起鱼来。她觉得这个地方美极了。这儿有一座古塔和一座古堡，古堡里可以看到精美绝伦的挂毯。

乔治穿着一件从当地商人那里买来的现成的粗布短上衣，领着苏珊闲逛，有时沿着陡峭的河岸散步，有时乘着小船在水中泛舟。他们不断地接吻，激动得浑身打颤。她天真无邪，而他几乎不能自持。但他懂得应该坚强，终于克制住自己。当他对她说“我们明天回巴黎去，令尊大人已经同意将您嫁给我了”时，她天真地咕哝道：“已经同意了吗？做您的妻子真叫人开心！”

【注释】

(1)马尔利引水渠，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时建造，为了把塞纳河水引入凡尔赛宫；法国大革命时被毁。

第十章

在君士坦丁堡大街的那个小套间里，光线很阴暗，因为乔治·杜·洛瓦和克洛蒂尔德在门口相遇匆匆走进来以后，还未来得及打开百叶窗。她一进来就对他说：

“这么说你要和苏珊·瓦尔特结婚了？”

他一口承认，还加了一句：

“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她怒气冲冲地站到他面前，愤慨地说：

“你要和苏珊·瓦尔特结婚！这太过分了！这太过分了！三个月来你哄着我，好把这件事瞒着我。所有的人都知道，就是我不知道。还是我丈夫告诉我的！”

杜·洛瓦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傻笑着，一边把帽子放到壁炉架的角落上，一边在一把安乐椅上坐下来。

她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他，低声愤怒地说：

“自从你跟你妻子离异以后，你就在准备这一着了。你花言巧语地留着我做你的情妇，好让我填补空档，对不对？你真是个无赖！”

他问道：

“你为什么这样说？我的妻子欺骗我，被我抓住了，我获准离婚，我再另外娶一个，没有比这再简单的事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喃喃地说：

“哼！你真是个阴险的家伙！”

他又微笑着说：

“当然喽！傻瓜和笨蛋总是要吃亏的！”

但她仍旧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我一开始就应该猜出来你是怎样的人，但我没有。我想不到你会无耻到如此地步。”

他面孔一板，说道：

“我请你说话用词注意点。”

他这样一生气，更加激怒了她，她厉声说道：

“什么！你还要我现在对你讲话注意方式？自从我认识你以来，你在我面前的表现就像个无赖，你还指望我不对你这样讲出来！你欺骗一切人，利用一切人，你到处寻欢作乐，骗取钱财，你还指望我把你看作正人君子？”

他站起来，嘴唇气得抖抖的，大声说道：

“住嘴，不然我就把你从这里赶出去。”

她气得结结巴巴地说：

“从这里赶出去……从这里赶出去……你把我从这里赶出去……你……你？”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突然，如同愤怒的闸门被冲开了一样，她的话一下子全倾泻出来了：

“从这里赶出去？你忘了从第一天起这套房间就是我付房租的！啊！不错，有时你也付。但这房子究竟是谁租的？……是我！……是谁把它保留下来的？……是我！……而你现在要把我从这儿赶出去！闭上你的嘴吧，流氓！你从玛德莱娜手里把沃德雷克的遗产诈去了一半，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和苏珊睡了觉，再逼着她嫁给你，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摇晃着说：

“不要提到她！我不准你提到她！”

她大声叫道：

“你和她睡过觉了，我知道！”

无论什么事他都可以接受，唯独这个凭空捏造出来的谎言使他无法容忍。刚才她当着他的面责骂他的种种事实已经使他气得难以忍受，现在对即将成为他妻子的这个小姑娘的不符事实的诬蔑，更加使他气得手心发痒，想动手打人。

他连说几句：

“闭嘴……你当心点……闭嘴……”一面说一面使劲摇晃她，就像摇晃一棵树枝，要把上面的果子抖落下来似的。

她头发散乱，嘴巴张开，双眼圆睁，像发疯似的吼叫着：

“你和她睡过觉了！”

他放开她，甩手对准她面孔就是一记耳光，打得她一个趔趄跌倒在墙边。但她还是转过身来对着他，两手撑在地上，又一次大声叫骂道：

“你和她睡过觉了！”

他向她扑过去，把她按在身子底下，像打一个男人似的死命打她。

突然，她不再叫嚷了，开始在他的拳头下呻吟起来。她不再挣扎，把脸藏在墙旮旯里，一声声哀叫着。

他住手不再打她，站起来，随后在室内走了几步，使自己冷静下来。这时他突然有了个主意；走到卧室里，打开龙头放了一盆冷水，把头浸在里面，接着又洗了洗手，一面仔细擦着手指头一面又走回来看看她在做什么。

她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轻轻地啜泣。他问道：

“你哭够了吗？”

她没有回答。这时他呆呆地站在房间中央，对着这个躺在他面前的躯体，略微有点不安，也有点羞惭。

后来，他突然下了决心，抓起壁炉上的帽子，说道：

“再见了，等会儿你要走的时候，把钥匙交还给看门人吧。我不再想看你的脸色了。”

他走出来，带上门。然后走进看门人的房间里，对他说道：

“夫人还在屋里，她等会儿就走，您向房东说一声，我的房间已经从十月一日起退租了，今天是八月十六日，还在期限之内。”

说完他大踏步走了，因为他还有许多急事要办，买给新娘的结婚礼物还没有备齐。

婚礼定在十月二十日两院复会之后，在玛德莱娜教堂举行。大家在背后议论纷纷，但都弄不清事实真相。社会上流传着许多不同的说法，有人悄悄说有过一次诱拐的事，但又没有确凿证据。

据仆人们说，瓦尔特夫人不再跟她的未来女婿讲话了，并说就在决定这次婚姻的那天晚上，半夜里把女儿送到寄宿学校后，她曾气得服毒自杀过。

当人们把她抬回来时，她几乎已经死了。她的健康肯定永远不能恢复了。她现在看上去样子简直像个老太婆，头发已全部灰白，并且变得非常虔诚，每星期天都去教堂领圣体。

九月初，《法兰西生活报》宣布杜·洛瓦·德·康泰尔男爵升任该报总编辑，瓦尔特先生则保留他的总经理头衔。

于是报馆里又增添了一大群有名的专栏作家、地方新闻编辑、政治新闻编辑、艺术评论家和戏剧评论家，都是用金钱从各个大报，从那些历史悠久、实力雄厚、作风稳健的报馆里挖来的。

那些老报人，那些为人严肃并受人尊敬的老报人现在谈到《法兰西生活报》时，已不再轻蔑地耸肩膀了。这份报纸在各方面迅速取得的成就已使得那些严谨的作家们早些时候对它的蔑视一扫而空。

《法兰西生活报》总编辑的婚礼已成为一件人们称之为“巴黎新闻”的大事。最近以来，乔治·杜·洛瓦和瓦尔特家引起了巴黎人很大的好奇心。在地方新闻中常常被提到的头面人物都准备前来参加这次婚礼。

婚礼在秋天一个晴朗的日子举行。

早上八点钟，玛德莱娜教堂的全体执事人员便在门前高大的台阶上铺上一条宽阔的红地毯，一直铺到教堂脚下的王家大道，拦住了过往行人。这是告知巴黎人民，一次盛大的典礼就要在这里举行了。

那些去上班的职员，工厂里的小女工，商店里的学徒都停下来观看，心里模模糊糊地在想着这些结一次婚竟然要花费这么多钱的大阔佬。

将近十点钟，这些看热闹的人站停下来不走了。他们立定了几分钟，以为婚礼也许马上就要开始，过了一会他们又走掉了。

十一点时，来了几队警察，一来便马上驱散人群，因为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了。

很快，第一批客人到了，这都是些想早点来占个好座位，以便看个痛快的人。他们沿着大殿中间甬道两旁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渐渐地又来了一些人。一些穿着丝绸服装的妇女，衣裙窸窣作响；一些态度严肃的男人，几乎全是秃顶。他们迈着上流人士的稳重的步伐，在这种场合更加显得庄重非凡。

教堂里慢慢坐满了人。大量的阳光从敞开的大门射进来，照在前几排来宾的身上。祭坛处似乎有点阴暗，供桌上摆满蜡烛，面对着大开的门洞里射进来的强烈光线，烛光显得昏黄而黯淡。

熟人们互相认出来，用手势打着招呼，三三两两聚集到一起。文人们不像上流社会的人那样严肃，他们低声交谈着，眼睛还不断望着女人。

诺尔贝尔·德·瓦雷纳正想找一个朋友，一眼看见雅克·里瓦尔坐在几排椅子中间，就走去和他坐在一起。

“嘿！”他说，“前途是属于机灵人的！”

那一个倒毫无妒意，回答说：“他这一下可好了，一辈子什么都有了。”后来他们指点着一张张面孔，说出他们的名字来。

里瓦尔问道：

“您可知道他妻子后来怎样了？”

诗人微笑着说：

“也知道，也不知道。听说她住在蒙马特尔区，平时深居简出。不过……这里面有个问题……最近我在《笔报》上看到几篇政治文章，简直跟福雷斯蒂埃和杜·洛瓦的文笔一模一样。这几篇文章全是一个名叫让·勒多尔的人写的。这是一个年轻人，一个既聪明又漂亮的小伙子，和我们的朋友乔治属同一个类型，而且他也认识乔治的前妻。从这里面我判断她喜欢初出茅庐的新手，而且永远喜欢这种人。再说她也很有钱。沃德雷克和拉罗舍-马蒂厄从前不断上她的门不会是空手的。”

里瓦尔发表他的看法：

“玛德莱娜这个小妞儿着实不错。非常精明又非常狡猾！她脱掉衣服一定很迷人。不过请告诉我，杜·洛瓦在公开宣布离婚之后，怎么又能在教堂里结婚呢？”

诺尔贝尔·德·瓦雷纳回答道：

“他之所以能在教堂里结婚，是因为从教会观点看来，他并没有结过婚，他的第一次婚姻不能算数。”

“为什么呢？”

“我们的漂亮朋友，不知是出于无所谓还是出于节约，认为跟玛德莱娜·福雷斯蒂埃结婚只须到区政府登记一下就行了，省掉了教会祝福这一仪式。这种情况在我们圣母教会的眼里，只能算是一种姘居。因此，今天他仍能以未婚男子的身分站在这里。而教会也为他安排了盛大的仪式，这可要破费瓦尔特老头一大笔钱的。”

人越来越多，拱顶下的嗡嗡声也越来越大。有些人几乎在大喊大叫。大家对着一些名人指指点点，把他们的名字告诉对方。这些人也乐意被人们注视，他们装腔作势，注意保持着平时在公众前摆的架子。他们已习惯于在各种喜庆盛会中露面，好像已经成为这些场合必不可少的装饰，成为一种专供欣赏的艺术品。

里瓦尔又说道：

“亲爱的，您经常到老板家里去，您说说看，瓦尔特夫人和杜·洛瓦见面时真的一句话也不再说了吗？”

“真的一句话也不再说了。她不愿意把小女儿嫁给他。但他好像是用被发现葬在摩洛哥的士兵的尸体来要挟那个做父亲的，以揭露一些可怕的机密来威胁这个老头子。瓦尔特想起了拉罗舍-马蒂厄的例子，很快就让步了。但做母亲的像所有女人一样固执，发誓不对她的女婿讲一句话。他们两个人面对面时才滑稽哩。她的样子像一座雕像，一座复仇女神的雕像；而他，尽管很会控制自己，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也很不自然。”

几个同行走过来和他们握手。他们说了几句有关政治方面的话，这时聚集在教堂门外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声音像远方大海的波涛，随着阳光一起从大门传进来，升到拱顶，在大殿上空回旋；大殿里面坐的都是一些社会精华，他们的活动比较有分寸一些。

突然，瑞士门卫用戟在木板地面上捣了三下。顿时响起一阵沙沙的衣裙声和椅子的挪动声，在场的人全都掉转头来。在正门强烈的阳光下面，年轻的新娘挽着她父亲的胳膊出现了。

她始终像个玩具娃娃，像个头插橙花，洁白雅致的玩具娃娃。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跨进殿堂；这时管风琴响了起来，用它洪亮的金属的声音宣告新娘已经进入教堂。

她走过来了，低着头，但毫无胆怯之态，只是隐隐约约有点激动。她身姿优雅，体态迷人，真是一个娇小玲珑的新娘子。女宾们微笑着，一面轻轻地议论，一面看着她走过去。男人们赞不绝口，交头接耳地说她“美极了，可爱极了”。瓦尔特先生面色有点苍白，眼镜稳稳地架在鼻梁上，庄严地走着，神色有点过分严肃。

他们的后面是四个女傧相。四个人清一色穿着粉红色衣服，全都很漂亮，构成了这个娇小玲珑的王后的一组侍从。四个男傧相都是仔细挑选的，体型一致，走路的步伐仿佛经过芭蕾舞教师训练过的。

接下去是瓦尔特夫人，她挽着另一个女婿的父亲，德·拉图尔-伊弗兰侯爵，一个七十二岁的老翁。她不是在走路而是在拖着身子往前蹭，每前进一步都似乎要晕倒了一般。旁人看上去她的双脚好像粘在地面上，两条腿仿佛不听使唤，而她的心在胸腔里直扑腾，如同有只小动物在里面东奔西突想逃出来似的。

她瘦了。头上的白发使面容更加显得苍白凹陷。

她的两眼直视前面，免得看到别人，也许正一心想着那件在折磨她的事吧。

随后，乔治·杜·洛瓦挽着一个无人认识的老妇人出现了。

他昂着头，两只眼睛也是直勾勾地看着前面，目光严峻，双眉微蹙，唇上的小胡子往上翘着。大家都觉得他是个非常漂亮的小伙子。他神态高傲，身材矫健，两腿笔直，穿着剪裁得非常合身的礼服，别着像一滴血似的荣誉勋位的红色绶带。

接着来的都是亲属。萝丝和参议员里索兰，她已经在一个半月前结婚；拉图尔-伊弗兰伯爵陪着佩尔斯米尔子爵夫人。

最后是长长的一队奇形怪状的人，都是杜·洛瓦向他的新家庭介绍过的新朋旧友。这些人全是巴黎社会中地位不高不低的知名人物，他们一见面就能跟你成为知己，遇有机会也会摇身一变，成为暴发户的远房表亲。他们大多是没落的贵族，家产荡尽，名誉扫地，有的还结过婚，这种人就更糟糕。他们有：德·贝尔维涅先生、德·邦若兰侯爵、德·拉弗内尔伯爵夫妇、德·拉莫拉诺公爵、克拉瓦洛亲王、瓦尔雷阿利骑士。还有瓦尔特请来的客人：德·盖尔什亲王、德·泰拉西纳公爵夫妇、美貌的戴·杜纳侯爵夫人。这一队中间也有几个瓦尔特夫人的亲戚，他们都保持着一副外省人规矩得体的风度。

管风琴始终不停地鸣奏着，用它强有力的喉管，通过它庞大的躯体发出洪亮而有规律的乐声，向苍天诉说着人世间的悲欢。

两扇大门关起来了，教堂里顿时阴暗下来，好像太阳已被撵出门外。

现在乔治和他的妻子并排跪在祭坛前，面对着灯火辉煌的供桌。从丹吉尔新来的主教从圣器室里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主教杖，头上戴着主教帽。他将以永恒的天主的名义使这两个年轻人结合起来。

他按照惯例提了一些问题，为他们两人交换了戒指；熟练地讲了一连串祝辞，随后又向新人发表了一通基督教式的演说。他用夸张的语气谈到夫妇间的忠贞不贰，讲了好长时间。主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胖子，腆着一只威严的大肚子，是一个漂亮的高级神职人员。

突然传来一阵啜泣声，引得几个人回头去看。原来是瓦尔特夫人双手掩面哭起来了。

在女儿的婚事上，她不得不作出让步，再说她又能怎么办呢？那一天她的女儿回来时，她拒绝拥抱她，并把她从房间里撵出去；当杜·洛瓦重新在她面前出现，彬彬有礼地向她致敬的时候，她声音极低地对他说：“您是我认识的最卑鄙无耻的人，请您永远不要跟我讲话，我绝不会回答您的！”从那以后，她就经受着一种无法忍受而又无法摆脱的痛苦的煎熬。她仇恨苏珊，这种仇恨是由激化了的情欲和令人心碎的嫉妒构成的，而这种嫉妒又非常奇特，一种既是母亲又是情敌的嫉妒，它不能告人，十分强烈，像一个火辣辣的新伤口那样疼痛。

而现在，一个主教竟在教堂里当着两千人的面，也当着她自己的面，为她的女儿和她的情人主持婚礼了！难道她一句话都不能说？难道她就不能阻止这件事情？她要大声呼喊：“这个男人是我的，他是我的情夫，您祝福的这一婚姻是可耻的！”但她却一句话也不能说。

好几个女宾心软了，轻轻地说：“可怜的母亲激动得这么厉害。”

主教大声说道：“您是一个最幸福的人，您是一个最富有、最受尊敬的人。您，先生，您的才华出众，您用您的笔，教育、启发、引导着世人，您负有崇高的使命，您要为世人作出光辉的榜样……”

杜·洛瓦聆听着，被骄傲陶醉了。一位罗马教廷派来的高级教士竟然对他讲了这样的话，是专门对他讲的！他觉得身后这一大群人，一大群知名杰出的人，也是专门为他而来的。他好像感到有一种力量在推着他，在簇拥着他青云直上。他正在成为一个主宰世界的人，而他，他，他不过是康特勒村的两个穷苦的乡下人生下的儿子罢了！

他眼前突然出现了鲁昂大峡谷山坡上的那个小酒店，他的父母正在侍候当地的那些乡下顾客喝酒。他在继承德·沃德雷克伯爵的那笔遗产之后，曾经给他们寄去五千法郎。现在他就要再寄五万法郎给他们，他们可以购置一份小小的产业，他们一定会很高兴，感到很幸福。

主教结束了他的演说。一个披着金色襟带的教士登上祭台。管风琴又高奏起庆祝这对新人的乐曲。

这些乐器时而发出深沉、宏大、高昂、嘈杂的声音，像汹涌澎湃的波涛。这种声音是这么响亮，这么强烈，仿佛要掀掉屋顶飞向蓝天似的。它那颤抖的琴声响彻整个教堂，使人们胆战心惊。时而琴声又突然缓和下来，轻快活泼的音符在空气中跳跃，像习习的微风掠过耳边。这时弹奏的是一些优雅、轻巧、多变的小乐曲，像小鸟在鸣啭。随后这种回肠荡气的音乐突然重新扩大，又变成令人生畏的洪亮强烈的巨响，如同一粒沙子骤然化为整个世界似的。

随后响起了唱歌的声音，歌声在低头肃立的人群上空回旋；原来是巴黎歌剧院的演员沃里和朗代克唱起来了。乳香散发出一种安息香的清纯的香气，祭台上的祀神礼节已经完成。耶稣基督在他的教士的吁请下已经降临人间，认可了乔治·杜·洛瓦男爵的胜利。

跪在苏珊身旁的漂亮朋友已经低下头去，此刻他觉得自己几乎已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甚至于要成为一个修士了。他心中充满对神的感激之情，因为神对他是如此垂顾和恩宠。他不知道自己该向谁去诉说，他只是为自己的成功感谢上帝。

祭礼结束后，他站起来，把胳膊伸给他的妻子挽着，然后走进圣器室。这时参加婚礼的人排成长不见尾的队伍，一个个走过来向他俩祝贺。乔治欣喜若狂，简直以为自己成了一个受到万民拥戴的国君。他握着一个个人的手，嘴里含糊不清说着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话，不断躬身致敬，连声说着“您真是太客气了”。来回答人家对他的祝贺。

突然他瞥见了德·马雷尔夫人。他立刻想起一次次吻她以及她回吻的情形，想起了他们之间的种种温存缱绻，想起了她的许多可爱之处，她那说话的声调，嘴唇的味道。他的血液顿时沸腾起来，涌起和她重续旧欢的欲望。她漂亮，雅致，满脸顽皮的孩子气，一双眼睛像会说话似的。乔治想：“不管怎样，这是一个极其迷人的情妇。”

她走过来了，稍微有点羞怯和不安。她把手伸给他，他接过来把它握在自己手里。这时他感到这个女人的手指在向他秘密召唤，轻轻的压力意味着宽恕和重修旧好。他也紧握了一下这只小手，好像在说：“我始终爱你，我是属于你的！”

他们的眼睛相遇了，眼中含着笑意，闪闪发光，充满柔情蜜意。她用她那优雅动人的声音轻轻地说：“回头见，先生。”

他也快活地回答道：“回头见，夫人。”

她走开了。

另一些人挤过来。人群在他面前像一条长河似的流过去，终于慢慢稀下来了。当最后几个来宾离去之后，乔治又让苏珊挽着他的胳膊，再次穿过教堂往外走去。

教堂里还是坐满着人，因为每个人都重新回到自己座位上，以便再看一下这对新人双双走过去。他迈着安详的步伐，抬着头，眼睛注视着充满阳光的大门洞，缓缓地走着。他觉得皮肤上掠过一阵战栗。这是一种巨大的幸福激起的寒颤。他看不见任何人，心里只想着自己。

走到门口时，他瞥了一下聚集在那里的人群，黑压压的一大片，叽叽喳喳，熙熙攘攘。他们是为他，为乔治·杜·洛瓦才到这里来的。全巴黎的人都在注视他，羡慕他哩。

他抬起眼睛，看到了协和广场后面的众议院。他觉得他似乎就要从脚下的玛德莱娜教堂的柱廊，跃向对面波旁宫的柱廊去了。

他不慌不忙，从夹道而立的人墙中间慢慢地走下高高的台阶。他没有注意旁边这些人，因为他的脑子里正在回忆过去的事情：在耀眼的阳光中，浮现出德·马雷尔夫人的形象；每次幽会起床之后，她的头发总是蓬乱不堪，现在她正对着镜子重理云鬓哩！